畢業的這一天，金群的班上搞了畢業晚會，大家都很活躍。

　　大家早早地就組織籌劃起來了，班幹部發揮了最大的作用，他們積極地分工合作，買東西的，布置場地的，策劃節目的……

　　金群平時沒有什麽特長，但是老師和同學都一定要她自己報一個節目。金群急得像要上刀山一樣，她除了讀書，唱歌跳舞什麽都不會。

　　田敏說:“你呀，早該聽我的，學唱唱歌啊跳跳舞啊什麽的，要是以後你去讀大學了活動才多呢，沒有特長會很枯燥的。”

　　金群說:“我又沒那個藝術細胞啊。”

　　田敏想了一下說:“那我教你唱歌吧，就唱一首《送別》。”

　　田敏兩天之內要把從來沒有學過唱歌的進群教會唱歌，任務確實有一些艱巨。而當她第一次聽到進群開口唱歌時，整個人徹底地就傻了。因為金群完完全全是一個音癡，她不只五音不全沒邊沒調，甚至連音的高低都聽不出來。

　　金群因此非常失落，她一直因為自己沒有特長而覺得失望，也從來不敢開口唱歌，這一次下定決心學唱一首歌，沒想到搞半天自己連音高都找不到。

　　田敏一邊安慰金群說人是各有所長的，誰說學習好的一定就要會唱歌呢?唱歌好的不見得學習就好呀。她又一邊給金群想辦法，一定要讓金群能夠上台去表演個節目。

　　“要不就朗誦吧?”田敏說:“你的聲音很有磁性，朗誦效果應該會很好。”

　　金群試了一下，田敏說朗誦確實挺好。可是金群卻不敢一個人上台去表演，她讓田敏陪她去，可是田敏的普通話不好，說什麽也不願意去。

　　就在他們討論時，後面桌的牛翔用膽怯的聲音顫抖著說:“我可以和你一起表演。”

　　金群和田敏都被他的自薦嚇了一跳，平時一言不發，也從不上台的牛翔竟然願意上台表演，金群和田敏依然是很願意接納他的。

　　兩天時間的練習，金群和牛翔配合地很好，他們一起朗誦的是《林覺民與妻書》。為了朗誦時能夠進入角色聲情並茂，牛翔還專門找了好些書和資料了解故事背景。

　　晚會的這天，大家把所有的桌子凳子貼著教室的四面牆圍了一圈，然後每個課桌上倒上瓜子花生水果飲料，同學們圍坐在一起，老師們坐在教室最後的位置，前面留出的空間就是表演的舞台。

　　當金群和牛翔一起站上台去表演的時候，大家都很驚訝，牛翔居然上台和金群一起表演，一個是平時一句話不講的傻瓜，一個是只會讀書的書呆子，大家都想著嘴巴瞪著眼睛豎起耳朵，期待著兩個人的表演。

　　田敏專門用自己的複讀機給他們錄了一段背景音樂，音樂一響起，兩個人就很快進入了狀態。

　　朗誦是書信對話的方式，兩個人不像是在朗誦，更像是平時說話聊天，感情真摯的地方，金群竟然完全融入到角色裡面去了，她朗誦著，哽咽著流下了眼淚。

　　所有人都被金群的表演震驚到了，幾個敏感的女同學竟然看哭了。

　　他們表演完了，台下響起了又響亮又持久的掌聲。

　　白嫻老師說:“這個節目是今晚最棒的節目，沒想到金群這麽棒，要是早知道她的這個才藝，就讓她去播音室當播音員了。”

　　金群知道自己的普通話並不好，邊音鼻音她都分不清楚。白嫻老師說真正的朗誦不是要普通話多好，而是要看注入了多少情感。

　　金群回到座位上，

她看了看牛翔，對他笑了一下說:“謝謝你幫忙哈。”　　牛翔也呆呆地笑了笑，搖搖頭。他拿起一把瓜子剝著，上台的緊張感還沒有消退，手還在微微顫抖。

　　晚會結束，大家都紛紛散去了，班幹部們留下來打掃教室。

　　牛翔也還沒走，大家就讓牛翔一起幫忙。

　　掃了一大堆垃圾，大家一邊打鬧著，一人提著一桶垃圾就往樓下跑，都喊著每人一桶垃圾丟了就回家。

　　他們一窩蜂地把裝得最少的幾個桶提著跑了，剩下最老實的金群和牛翔一人提著一大桶走在後面。

　　兩個人走出校門，往校門外石階下的垃圾池走去。

　　夜已經很靜了，這個時候的風是一年中最涼爽的，輕輕吹拂著校門口的幾棵大樹的枝丫。

　　金群走在石板路上，她聽聽風的動靜，草的芳香，深呼吸了一口氣，站住不動了，閉上眼睛寧靜地呼吸著。

　　她的眼角流出眼淚來，自己卻毫不知覺。這種突如其來的感覺她也覺得很奇怪，她就是覺得很幸福，覺得自己此刻很快樂。她的腦海裡浮現出初中學校裡經歷的一幕幕，她想起大明星，想起雷震子，想起田敏，想起牛翔，想起那幾個對她傳道授業的恩師。她的心從來沒有這麽寧靜，她從來沒有想此刻一樣這麽愛這個學校愛這個地方的人愛這個年紀。

　　牛翔停在金群身旁，看著她，不知道她在幹什麽，但是他沒問，就那樣停在那裡等著她。

　　金群睜開眼睛，看了看牛翔，笑著說，“走吧。”

　　牛翔提著桶跟上來，他唯唯諾諾地半天才說一句話:“你想好了高中去哪裡讀嗎?”

　　金群沒有馬上回答，她此前已經在腦海裡想過無數遍這個問題。以她的成績，想要去縣城最好的高中讀書都沒問題，可是一想到離開家那麽遠，要花那麽多錢，三月兩月的都回不了一次家，她就馬上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她沒回頭，灑脫地說了一句:“就在這裡讀。”

　　牛翔聽了，笑了笑，然後跑上前去一把奪過金群手裡的桶，一陣風一樣地就往垃圾池跑去。

　　金群看著他跑過去，滿臉疑惑地站在原地。她又回過頭看看身後的學校大門，歪著頭注視著她呆了三年的那間教室。

　　中考的時候到了，金群和田敏約定好了，田敏盡全力去考，如果考上了縣城，就去縣城讀高中，如果沒有考上，就和金群一起繼續在鎮上讀書。

　　考試的這天天氣格外地好，豔陽高照，人們的心情都變得格外開朗。金群很早就起床了，和其他慌張的同學比起來，她淡定自如，一點也不緊張，因為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考試結果，不管考多少分，她都是要留在鎮上讀高中的。

　　田敏倒是挺緊張，她雖然成績不是很差，但是家裡面要求她要考到縣城區。雖然內心很不想去縣城，但是她必須盡全力考試，她要證明自己。

　　考試的人裡面最不顯眼的一個人，他是最緊張的，他就是牛翔。牛翔從家裡從來之後就一句話沒說過，碰到別人跟他說話，他也是有的沒的隨便回答幾個字。他很怕自己考不上高中，如果是這樣，他就不能夠繼續讀書了。

　　牛翔是渴望讀書的，可是因為他的原生家庭的原因，他的整個童年就是在不斷地遷徙和孤獨中度過的，慢慢懂事的他漸漸從一個開朗可愛的小男孩變成了一個沉默不語的大男孩了。

　　金群並沒有像很多人一樣拿著書在操場上去抓緊時間背書，田敏來找她讀書，她說能學的都學了，臨時抱佛腳沒有用。

　　她坐在操場的邊緣，雙臂圍成圈，把下巴放在上面。

　　她看著遠處的山，近處的橋，還有腳底下的一簇白色的野花，上面飛著幾隻蜜蜂和蝴蝶。

　　田敏說:“你呀，如果是我真的去縣城讀書了，你不要經常一個人呆著，多交幾個朋友，搞點業余愛好，生活是多彩的，不是太單一了。”

　　金群點點頭，從地上站起來。她別了別被風吹亂的頭髮，把一隻地上爬行的蝸牛拿起來，輕輕地放在了一顆嫩綠的葉子上。

　　她跳下台階，回過頭對田敏說:“你放心，你這輩子永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兩天中考結束，大家都回家等消息。

　　金群回到家之後，馬上就加入了地裡的勞動。她繼承了王水芹的所有優點，村裡人沒有哪個不羨慕金安定家這個女子的，勤勞吃苦，學習好有孝心。

　　金群越是懂事，王水芹就越是心疼她。每當金群要搞重力活兒的時候，王水芹總會奪多來自己乾，讓她去做輕松一些的活兒。

　　金群一直沒有跟王水芹講讀高中的事，王水芹也不懂，她只知道讀完初中就讀高中，也不知道縣城的高中要好成績，也不知道升學的流程。

　　金群鋤了一會兒地，來到王水芹的地頭上對她說:“媽媽，我高中還在鎮上讀，不去縣城讀。”

　　王水芹問:“哪裡讀好一點?”

　　金群說:“都差不多，在哪裡讀都要靠自己學好。”

　　王水芹說:“縣城裡面肯定更好一點，再怎麽說也是縣城，你去縣城裡讀，不管怎麽樣我和你爸一定會供你，你只要能夠讀好，你要讀高中大學，再高的學我們都能供你讀。”

　　金群點點頭說:“我知道了，我就在鎮上讀，這樣少花錢，我還能每個星期回家幫你乾活兒，縣城沒什麽稀罕的，我不去也能學得比他們好。”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同學們都互相約著去家裡面玩。金群雖然平時和大家交往不多，可是大家都喜歡她，她人緣很好，好多同學都邀請了她。

　　金群看著家裡的活兒沒有乾完，都一一拒絕了。只有田敏的邀請她答應了，她跟王水芹講了之後去了田敏家。

　　田敏的家在鎮子的另一頭，家裡面條件很好。她約了好多同學，其中還有牛翔。

　　剛一到家，田敏的爸爸就熱情地招呼大家。擺上滿滿一大桌吃食，又騎著摩托車去街上買菜去了。

　　同學們都圍著吃東西，幾個好玩的要打麻將，田敏安排了一桌麻將給他們打。

　　田敏坐著陪他們打牌，金群不會打牌，無聊得很，她就四處走走。

　　等金群散步回來，見到大家圍在一起吵吵嚷嚷地，她走進屋去問，才知道考試成績出來了。

　　田敏幫金群問了成績，她是學校裡面考得最好的。田敏考上了縣城的分數，她父親當即就告訴她讓她去縣城讀高中。

　　田敏知道金群的主意已定，也沒有勸她去縣城。

　　牛翔的分數上了高中線，但是沒有達到縣城高中分數線，所以他的高中只能在鎮上上。

　　吃飯的時候，田敏提出一提啤酒。

　　金群說學生不能喝酒，但是田敏堅持要她喝。她喝了兩杯，又苦又澀，肚子還脹得很，一點也不好喝。

　　田敏跟另外幾個同學喝了很多，有些醉了。分別的時候田敏送他們到路口，她走著，突然在牛翔背上狠狠捶了一拳:“大笨牛，我跟你說，金群以後和你一個學校，你要幫我照顧她，如果有人欺負她，你就要幫忙。”

　　牛翔看了看金群，呆呆地點點頭。

　　田敏一抱抱住金群，嗚嗚嗚地哭起來:“你是我這輩子最要好的朋友，不管走到哪兒什麽時候，你都是我最最要好的朋友。”

　　金群也流下了眼淚，她本來應該和好朋友一起去縣城讀書的，其實她內心深處離不開朋友，更渴望去縣城讀書，可是懂事的她最終選擇了留下。

　　他們一路往家走，一群人互相之間聊著自己憧憬的未來。

　　金群沒有說什麽話，她在心裡默默埋下願望，自己在高中一定要好好學習，一定要考上大學，成為村裡第一個大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