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中最後的農忙時節過後,一陣熱鬧忙碌的勁頭過去了,一時間熱火朝天的山坡上梯田裡突然連半個人影都看不到,西南高原上一切又歸於寧靜。
在山坡和田野上已經沒有人下地乾活了,到處都是成堆晾曬的秸稈兒和地上留著的秸稈兒樁子。漫山遍野都是一種寂靜的黃色。
微風吹過,田邊的水窪裡輕輕飄起水波,像是一位老人額頭上的皺紋。樹葉隨微風輕輕飄落,像是淺淺的歎息聲。忙碌辛苦了一年的人們,這時也能停停腳步,做一下小憩。
這個時候天氣已然轉涼,人們走出門來,微風吹拂著面龐,像是大自然母親柔軟細膩的手撫摸著這群大地之子。
大家白天收拾家裡的家務,空閑時四處走走串串門兒,三五個聚在一起打一打大二牌。
人們最喜歡聚集的方式就是去村裡的鄉公所打牌,以及去村口的小賣部前的白果樹下聊天。
農閑之後,人們經過短暫的休息,轉眼間,新年就要到了,家家戶戶都在忙碌著備年貨。
金安定一如往常,每天放牛割草,對於年貨毫不上心。他腦子裡沒有什麽主意,王水芹指揮他幹什麽他就幹什麽。如果不指揮他,他就只知道每天割草放牛。王水芹是家裡的主腦,平時的家務瑣事人情客往,全都是由她一個人計劃安排。
雖然她沒有文化,大字不識一個,但是她有著農村婦女勤勞樸實的特質,她計劃生活,她腳踏實地能乾會算,想方設法她也要將爛包田一樣的生活過出條理過出模樣來。
以往每年過年都是去借錢置辦年貨,但是今年不同,王水芹已經從春天就開始計劃了。她發現鎮上經常都有從外地來收購藥材的老板,經常收購不同的藥材。價格並不是很高,但是積少成多,也是一個賺錢的方法。
一到了趕場的時候,藥材販子就會開著卡車來到鎮上收購藥材。
藥材販子總是每一次來就換一種藥材收購,因為他知道一旦這一次來說要收購哪種藥材,大家就會瘋狂地去挖那種藥材,一個星期就是一大卡車,幾乎周邊的同一種藥材都被農民們挖完了,如果下次來還收購一樣的藥材就沒搞頭了。
所以他每一次來都會從車裡拿出新的藥材樣品給農民看,告訴農民是什麽藥,要什麽樣子的,品相好的多少錢差的多少錢。
農民們都拿著一個樣本,然後回到山裡去挖,一個星期,山上到處都是挖藥材的村民。
藥販子一個星期過後來收購,村民們挖的藥材也剛好曬乾。
王水芹從開了春就一直讓金安定挖藥材,金安定去割草的時候就滿山跑,見到哪裡有能賣的藥材,第二天就去放牛,讓牛在一旁吃草,他就背著竹筐子拿著鐮刀鋤頭在一旁挖。
金安定的家裡,常常都是堆得到處都是藥材,有時甚至堆滿一整間屋子。
每當藥材挖得太多,背去鎮上賣的時候,他們一次背不完,就要來回跑好幾天,把藥材寄放在街上等著藥販子來收購。
就在賣藥的期間,他們聽藥販子說各種藥材的功效,凡是能夠益氣補血滋陰壯陽的藥材,他們就挖回家去問村裡的土醫生,土醫生說確實有類似功效的,他們就熬來喝,兩個人每天一人要喝一大碗,一直喝到失去味覺,足足喝了幾個月。
一段時間,他們因為亂喝自己挖來的那些中草藥,差點把身體喝出問題來。他們的臉有幾天看起來是紫色有幾天看起來是青色,
把村裡人都搞得莫名其妙,遠遠地看見他們就躲著他們,大家都猜測他們是不是得了什麽恐怖的傳染病。 後來他們發現喝了那麽多也不見效果,而且身體也出現了各種不適,就不再喝了。
他們喝藥喝到快要絕望,終於,他們完全放棄了懷孩子的希望。
晚上,他們躺在床上,金安定先說出來:“要是實在沒有孩子,也沒有關系,我們兩個人過也挺好的。”
王水芹說:“如果實在不行的話,我們抱一個來養吧。”
金安定說:“不是親生的,早晚要讓他知道,他長大了知道了會怎麽看待我們呢?我覺得這就跟賭博一樣,賭贏了是個有良心的,把我們養老送終,賭輸了就是隻杜鵑,含辛茹苦養大了翅膀硬了就飛走了。”
“可是人生就該是兒孫滿堂才對啊,如果不是這樣,那這個人生就是失敗的。我想要個娃兒,我想我們和別人一樣當爹當媽。”王水芹說著,有些嗚咽。
金安定說:“好,聽你的,你說抱一個就抱一個養。”
他們喝了幾個月的藥不見效果,終於決定抱一個回家養,可是留意了好久,也沒有合適的。這個事情也只能擱放著,等有空閑了再從長計議。
一年下來,靠著挖藥材賣,兩口子不僅攢夠了過年的錢,而且可以過一個很豐富的年。
這次他們可以買招待客人的瓜子花生糖果,也可以給自己買一套新衣服,還可以買紙請人寫對聯,可以過得紅紅火火,像模像樣的。
過了年大年初一就要開始去走親戚拜年的,所以年前就要準備拜年的東西,本地人叫人情。
人情要看輩份和關系親不親來準備,分不同的檔次,一般的親戚就是一包散裝白糖和一瓶散裝白酒。白糖和白酒都是自己包裝的,白糖稱散裝白糖,再買塑料袋自己包裝,一個塑料袋大概裝兩斤左右。白酒也是打散裝的包谷酒,然後買瓶子自己包裝。
過年和拜年的年貨,王水芹都一一交代,讓金安定趕場的時候去買來了。晚上吃過飯,點上煤油燈,金安定就負責把白糖裝進口袋裡,王水芹就負責封口。
她拿著裝了白糖的袋子,用一片小鋼鋸墊著,在煤油燈前快速一晃,袋子開口處經油燈火焰這樣一烤,邊緣一收縮,袋口就封住了。她再倒著袋子抖一抖,沒有糖粒掉出來,確認封好了就放進旁邊的籮筐裡。
裝白酒的瓶子兩毛錢一個,瓶子是已經清洗乾淨了的。一個漏鬥,一個打酒的提子,把酒裝滿瓶子,蓋上蓋子就算完成。
他們一邊聊著天,一邊裝白糖裝白酒,從結婚以來,他們從來沒有一次是這麽高興地準備年貨,這一次他們買東西沒有借別人一分錢,全部都是自己掙來的。
他們終於不用在花錢的時候還要犯愁怎麽去還上借來的這筆錢。如今這種感覺無比輕松愉快。
雖然不知道商機這個詞,可是他們這一次也真切地感受到,只靠著種地和賣一些小瓜小菜是不行的,想要過上好一點的日子,就得想辦法,而且要敢於去嘗試。挖藥賣一開始王水芹還怕是騙人的,可現在看確實是可行的。
過年這天,金安定拿著一包煙,拿著買好的紅紙去村頭找村幹部羅四哥幫忙寫一副春聯。
羅四哥見到金安定來了,開玩笑說:“安定,今年發跡了?越來越講究了,過年也要貼起春聯了!”
金安定嘿嘿地傻笑,他要羅四哥給他寫副好的。羅四哥問什麽樣的是好的,他咯咯笑著說他也不知道,說要寫得大氣上檔次的。
羅四哥一揮而就,金安定小學二年級的水平還沒丟,認得這幾個字,他念出來:丹鳳呈祥龍獻瑞,紅桃賀歲杏迎春。橫批:福降人間。
金安定看了很欣喜地說:“好,太好了,一聽起來就是紅紅火火的感覺。”說著他把一包煙塞給羅四哥。
羅四哥不收,金安定就丟在桌子上,卷好春聯轉身走了。
回到家裡,王水芹正在磨豆子,準備打豆花。金安定問她要了煮飯濾出來的米湯。
他打了一碗米湯端出來,然後用高粱做的鍋刷沾了米湯往門兩邊一頓塗抹後把春聯貼了上去。
王水芹走出來和金安定站在門口看了好久,這春聯一貼,立馬就不一樣了。紅燦燦的喜氣洋洋的,感覺這棟歪歪扭扭的舊木房子一下子新了好多,歪的房子似乎又變正了,變得精神了。
這春聯像一幅有神效的膏藥,房子像一個垂暮的老人,有神力的膏藥一帖,老人就枯木逢春,變得有生機起來。
豆子磨好了,王水芹就去煮豆花,金安定就去殺魚。兩個人從早上一直忙到中午,太陽正午的時候準時吃午飯。
本地的習俗和北方稍有不同,北方人都講年夜飯,最濃重的是晚飯,而這裡的農村過年,濃重的是吃年午飯。
農村每逢節日要祭老人,不管吃什麽,都要先擺出來祭拜過祖先,活人才能吃。尤其在偏遠的鄉村,他們基本沒有宗教信仰,他們的信仰就是祖先,祖先崇拜使得他們更加看重家族傳承,這也使得幾千年來,家庭觀念深深烙印在每個中國人的心裡。
人們都信奉祖先,崇拜祖先,大家發現所有人都是炎黃子孫,龍的傳人,都是同一個祖先。
這樣的信仰,更加深了民族認同,使民族團結更加具有凝聚力,小家凝聚成大家,所以才有了世界上唯一延續至今的文明古國。
祭祖時,他們在堂屋擺好一張八仙桌,四方擺上高板凳,桌子四邊放上兩副杯子和碗筷,中間擺上菜,杯子裡斟滿酒。
擺好了祭祖的宴席,金安定去叫老父親,老父親知道今天過年,他也高興,怕自己喝醉酒鬧事,他忍住一早上沒有喝酒,很是清醒。
年年過年老父親都是在金安定家一起過,大的兩個兒子在村頭,除了給他糧食之外,是不會管他的,哪怕過年過節也不會過問他一句。
只有金安定,不管父親平時如何刁難歹毒,每年過年他都會喊父親一起過。
堂屋中間的牆上是香火神龕,是用木板架起來做成的,有兩米見方。香火都是要請拜過師做過道場的道士來安裝。
香火中間是天地君親師位幾個大字,這幾個字在書寫時頗有講究,正所謂:天不封頂,地不離土,君不開口,親不閉目,師不帶撇,人不離位。左右寫的是以天地君親師五個字開頭的五句話,昭示著五倫各得其位,享受香火。
老父親從神龕拿下香、蠟燭和紙錢點燃,向著香火三拜,然後分別在門口、灶台、茅房,燒香燭紙錢,門口祭拜門神,灶台祭拜灶君,茅房祭拜廁神。禱告之後,行了叩頭跪拜的禮儀,再去香火上敲三下罄碗正常儀式才算結束。
祭過祖先,收了祭祀用的飯菜酒水,才正式把活人們要吃的飯菜擺到桌上。一家三口圍在桌子旁,桌子下面燒著取暖的火炭。
今天老父親也很高興,他雖然不知道兩口子怎麽今年過年吃得上好的了,但是他們能叫他一起過年,他屬實感動。他說:“還是三兒最有良心,老大老二啊,算是白養了。”
金安定也很高興,他給父親和王水芹夾了菜,三個人難得這麽和諧地坐在一起吃飯。
金安定看到旁邊放著剛才祭祀用的兩杯酒,他就去端過來,和父親一人一杯喝了。
一是被這種過年的喜慶氣氛所影響,二是一家三口從來沒有在一起這麽高興過,金安定索性把準備年貨時還剩下的半斤散裝酒提了出來。
這樣的氣氛裡,三個人喝幾杯小酒,那是再舒坦不過了。
金安定拿來杯子,倒了三杯。
王水芹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所以不想喝。
金安定見她說得很堅決,就沒有勸她。他和父親推杯換盞,不知不覺中半斤酒就喝得差不多了。
半斤酒下肚之後,兩個人都有些醉了。老父親這個時候漸漸話多了起來:“你們兩口子啊,現在是什麽都好了,日子也過得越來越像樣。唯一的問題就是沒有後,沒有後是不行的,古人都說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王水芹聽了這話,臉色一下子變了,這是她的痛楚,她就像被一隻劇毒的尖屁股螞蟻在心上叮了一下。她實在忍不住,就打斷了金六兒的話:“爺啊,你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倒是要問一句,老大老二倒是有後,你覺得他們孝順不?”
老父親聽了,覺得王水芹是在嘲諷他,他臉一沉,酒勁兒此時上了頭,酒瘋立馬又犯了,他拍著桌子,罵罵咧咧,和王水芹吵了起來。王水芹是個直性子,她越想越憋屈,索性就和他吵開了。
金六兒臉通紅,氣得喘著粗氣,他本想從座位上站起來回屋裡,可誰知他做的太近,一站起來就頂翻了桌子,把飯菜都全部掀翻在地上。
王水芹見狀,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她丟下碗筷衝進屋裡。
金安定這時也喝醉了,見到這個情形,他吼王水芹,說她大過年的不該和他爺吵架,明知道爺喝醉了還要說話激怒他。
其實金安定之所以會責備王水芹,是因為在他內心深處,他還是覺得兩口子不生孩子是王水芹的問題,所以他一直心裡都有埋怨,只是從來沒開口說出來,也正是這個原因,他才做什麽事情都不積極,什麽事情都等著王水芹動心思計劃安排。
金安定把心裡憋著的怨氣借著酒勁兒發泄了出來,可是剛說出口他就後悔了。死要面子活受罪,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既然說了,他也低不下頭來認錯,索性倔強地站在原地看著王水芹。
王水芹聽到金安定幫著他發酒瘋的爹,哭得更是傷心了。她在屋裡一頓收撿,不一會兒提了一個袋子出來,哭著說:我知道你是怪我不生孩子,你還是因為這個事一直心裡怨恨我。好嘛,我走,我再也不回來了,你們兩爺子過吧。
說完,王水芹走了出去,順著房子旁的小路往娘家的方向走了。
金安定是個呆頭鵝,他酒醒了,知道自己不對,更是後悔自己說的話,但是又抹不開面子去把媳婦兒追回來。
他不懂為什麽女人一旦吵架生氣就跑回娘家,他認為說白了還是媳婦兒們沒有把現在的家當作自己家,或者說婆家始終沒有親人的,娘家的人才是至親。
對於這樣的情況,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對於女人來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們早已經把丈夫看作自己的至親,女人凡是吵架時跑回娘家,一定是丈夫的問題。
不管是和誰的矛盾,女人都不會輕易回娘家,因為有丈夫做後盾有丈夫撐腰,但是如果吵架的這個人是丈夫,是她在婆家唯一靠得住的人,那麽沒有了依靠的她不回娘家還能去哪裡呢。
金安定終於還是放不下面子去接王水芹,他覺得她呆幾天呆膩了,自己就會回家來的。就這樣過了一個星期,王水芹還是沒有回來,終於她的二哥王水古倒是跑來找金安定。
二哥來到家裡,見到金安定,先是一頓臭罵,大過年的不好好過,居然把媳婦兒趕回娘家去了,二哥呵斥他去把王水芹接回來。
金安定低著頭,悶聲不響地,他其實也想把王水芹接回來,但是還是死要面子不肯去。
其實這兩天沒有了王水芹,一切都亂套了,一個人走不開,也沒有去拜年。家務事也沒個人主持,家裡鍋碗瓢盆柴米油鹽他都理不順,被他搞得亂七八糟。
家裡窮,本來沒有什麽人來拜年的,只有幾個舅舅來家裡。可是王水芹不在家,金安定根本不會辦夥食,搞得他窘迫不堪。
二哥見金安定沒有動靜,有些生氣。他一邊說話一邊站起來準備要走:“沒見你這樣的,錯了就要認錯,大過年的鬧些什麽,更何況她還懷著孩子,你怎麽乾得出來這種事,你氣她吧,孩子氣沒了到時候你就滿意了。”
金安定神遊仿佛中聽到幾個詞:懷著孩子?沒了?他的神一下子被拉了回來。趕緊追問:“二哥,你說什麽?孩子?什麽孩子?誰懷了孩子?”
二哥驚訝地問:“你還不知道?水芹懷了孩子了,她就在大年前幾天發現的。”
金安定是真的不知道,王水芹沒有跟他提過半個字。王水芹本來是打算年三十中午吃飯的時候告訴他,給他一個驚喜,誰想到吃飯時又鬧了那麽一出,難怪王水芹會那麽傷心跑回娘家。
金安定又驚又喜又怕,他渴望做父親,渴望有自己的孩子。可是當知道自己即將成為一個父親,他卻又害怕,他覺得自己好像還沒準備好,他覺得自己好像還不夠做一個父親的資質,他不知道做一個父親需要什麽樣的條件,應該怎麽做,種種焦慮一下子湧上心頭。
但同時一種喜悅之情又戰勝了所有的恐懼和擔憂,他感覺自己是那麽驚喜,那麽幸福,覺得這個老天對他還是很眷顧。他趕緊進屋收拾東西,大包小包地提上拜年的人情,跟著二哥去娘家一定要把媳婦兒接回來。
他想,如果王水芹還在生氣,就算要他當眾下跪求她,他也會毫不猶豫。
到了娘家,王水芹始終在屋子裡不出來見他。沒想到他真的下跪了,跪在壩子裡,聲明王水芹不跟自己回家他就不起來。
王水芹也看到金安定這次是真的有誠意,金安定頂著烈日跪在壩子裡,著實讓人看了有些感動。
俗話說母憑子貴,王水芹人生第一次享受到這種高規格的待遇,心裡是滿足而快樂的。
二嫂金安心在一旁陪著王水芹,她在王水芹耳邊指責弟弟說:“別管他,讓他跪,他想跪多久就多久,我三哥這種人啊,不上進,就該治一治他。”
王水芹是個心軟的人,她哪裡忍心讓金安定一直跪下去,再說她也想了,金安定也沒多大錯。於是她沒忍住,出門來冷冰冰地對金安定說:“別跪了,笑死人,你不嫌丟人我嫌丟人。”
金安定嘿嘿地笑著站起來,他拍拍膝蓋,傻乎乎地看著王水芹笑。
金安定得到了王水芹的原諒,兩人和娘家一家人一起吃飯,娘家人在飯桌上一直敲打金安定,他們說金安定已經是要當爹的人了,告誡金安定不要再像以前一樣不上進了,要擔起家裡的擔子。
金安定嘿嘿地傻笑著點頭,時不時地看看王水芹,王水芹瞪他兩眼,他就低頭吃飯。
吃了晚飯,一家人坐在院子裡聊天。
不知道月亮是還沒出來還是已經下山了,漫天的繁星灑滿了整個夜空,流星偶爾悄悄地劃過夜空,落到山的一邊,山裡飛出星星點點的眨著眼睛的螢火蟲,讓人有著一種流行又從山那邊飛回來了的錯覺。
娘家人都讓兩個人住一晚上,明天再回去。可是王水芹出來這麽多天,心裡早就對家裡惦記得很,家裡的那些雞鴨豬牛都喂了沒有,是不是草都割好了,公公有沒有喝醉酒忘記喂牲口,她的心一刻也不想停留。
金安定去柴堆裡找了一些幹了的竹子,他把竹子用斧頭錘破之後捆扎在一起做成了一個火把。他拿出一點煤油倒在火把上,用火柴點燃火把。
火把在夜空中“噗”地一下點燃了,燃燒著熊熊的火焰,劈啪作響,就像王水芹和金安定心中憧憬的未來的日子一樣, 紅火旺盛,有聲有色。
金安定高高地舉著火把走在前面,王水芹跟在後面。在一片漆黑的山坡上,有一團火焰,像一個小太陽一樣舞動著,穿行在小道和山林間。
他們走夜路的速度明顯比往常慢了很多,因為他們現在不是兩個人在走,而是三個人在走。
兩個人回到家後,開始去親戚家逐一拜年。這是他們最高興的一次拜年,底氣從來沒有這麽足過。
他們穿了新衣裳,拜年的人情今年上了檔次,親戚們明顯也對他們刮目相看了。尤其是王水芹有了孩子,這使得兩口子終於抬得起頭來。
村頭有一棵大銀杏樹,旁邊就是一個小商店。商店為了招攬生意,會在樹下擺上板凳,下午總會有那麽些男女老少聚在那裡喝茶,嗑瓜子,擺龍門陣。
王水芹以前不太敢去這樣的地方,因為一群婦女聚在一起,說題聊來聊去,聊的最多的就是丈夫孩子,而孩子正是王水芹最不願提起的詞匯。
但是現在她不怕了,每天下午她總是要去散散步,然後來到村頭坐坐。總會有人問:“幾個月了?還有多久生啊?吃辣的還是吃酸的啊?”
王水芹總是很自豪地用響亮自信的聲音回答他們,婦女們也會把懷孩子的經驗告訴王水芹,讓她要注意些什麽,要準備些什麽。
王水芹覺得自己現在很幸福,她對生活沒有很多的奢望,只要是家庭美滿,日子一天過的比一天好一些,就是她最大的幸福。而孩子,正是組合成她心中美滿家庭的最重要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