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王水芹也是下定決心,去省城醫院看,一定要有個結果,她在心裡也暗暗祈禱,希望這次去省城能起作用,作為一個女性,她渴望做母親,渴望做一個完整的女人,同時她想要爭氣,想要生個兒子揚眉吐氣,讓那些嘲笑她的人閉嘴。
他們這次出了血本,賣了家裡過年要殺的豬作為看病錢。他們讓父親幫忙照顧一下牛,父親不喝酒還是個正常人,而且小牛他也有股份在裡面,所以爽快答應了。就這樣他們出發了,跟著新發的車子出發去省城。
大貨車裡本來只有兩個位子,座位靠後一點的地方新發改造出來停車時可以躺下來休息。這個地方很低,只能躺著,無法坐起來。無論是坐久了還是躺久了,對正常人來說都是一種折磨。所以金安定和王水芹換著來,上午躺的下午坐,上午坐的下午躺。
從鎮上到省城開車足足要三天的時間,所以他們還要在路上住兩個晚上。旅途顛簸艱辛,有些路段非常危險,經常發生滑坡和垮塌事故,還有些地方坡陡彎急,經常發生車禍。新發總是時刻都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他告訴夫妻倆,村裡人都說他現在出來了,在鎮上買了房子,成了街上的人,聽起來很是風光出息,可是只有他知道自己有多艱難辛苦。每次拉貨出車,新發的心都是懸著的,家裡有老婆孩子等著,萬一有什麽意外,丟下孤兒寡母真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天王水芹他們就見識到了新發口中的艱險,彎彎曲曲的盤山路似乎永遠都開不到頭,公路在懸崖絕壁間,如蟒蛇一樣蜿蜒纏繞,汽車行駛在路上,感覺是那樣地渺小不堪。有的路段車的一邊緊貼著崖壁,另一邊車身已然懸在懸崖之上,王水芹往車窗外看了一眼,嚇得她的心差點隨著顛簸掉下萬丈深淵。
一路上,頻繁出現在山腰或者山腳的事故車輛,殘損不堪,讓人看了觸目驚心,要說平地上出車禍車子撞成那個模樣是九死一生,那麽在這這樣的懸崖峭壁上發生車禍,隨著車子墜崖的乘客,一定是十死無生。
車子行駛在盤山的公路上,這一段是最為險峻的,公路在大山裡纏繞著,可謂是九曲十八折,每一步只要不留神,要麽就會墜落山崖,要麽就會和彎道裡突然駛出來的汽車迎面相撞,而且司機還要隨時提防路面的路況以及頭頂的落石。
就在一個上坡的彎道處,新發緩慢地轉彎過去,誰知道從彎道裡猛然地衝出一輛車。
這輛車的車頭足足比新發的火車大了兩倍,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個火車頭,以飛快的速度衝過來。
新發經驗豐富,他沒有選擇急打方向,而是腳下踩緊刹車,手中穩穩地握住方向盤。
新發的車開得很慢,所以一下子就停下來了。可是對向的這個車卻絲毫沒有減速的跡象,反而速度越來越快。對面的司機打著雙閃,按著長喇叭。
見到這一幕,新發呆住了,以他的經驗判斷,對向直衝過來的這輛車一定是刹車失靈了。新發此刻心跳得飛快,在他的腦海中閃現出了無數的回憶畫面,一種面臨著死亡的絕望氣息籠罩在他的全身,他知道,對向車一旦撞過來,他們三個人一定是凶多吉少。
就在千鈞一發的時刻,對向車突然一個急轉彎衝向一旁的崖壁。車頭狠狠地撞向崖壁,車尾卻因為慣性甩出來直直地朝新發的車頭滑過來,輪胎在滑行中摩擦出巨大的煙霧和火花。
這時新發才看清楚,原來對向是一輛油罐車。
新發更加地絕望,這油罐車即使不把他們的車頭拍扁,萬一碰撞時發生泄漏引發大火或者爆炸,他們也難逃厄運。 就在千鈞一發的時刻,油罐車慣性動力已經消耗殆盡,它停在了新發的車頭前面,就隔一拳的距離。
靜止了好久,新發才回過神來,他伸手去開門,發現自己的手是抖的,連車門把手都拉不住。
開門下了車之後,他艱難地拔起癱軟的雙腿,走到油罐車旁開門去看司機的情況。
新發打開油罐車司機的車門,此時正與油罐車司機四目相對,他們都能從彼此眼睛裡看到死裡逃生的驚恐和慶幸。
油罐車司機下了車,看了看車頭損毀的情況。
新發此時已經平複了心情,他對油罐車司機說自己先把車倒出彎道,然後油罐車司機把車身擺正,兩個人在彎道以外會車。
油罐車的車頭破損嚴重,可是還能夠正常行駛,所以他打算慢慢開去縣城裡面修。至於新發的車,虛驚一場,毫發無損。
兩個司機停住了車,坐在馬路邊,新發從兜裡掏出一包煙,分了一支給油罐車司機。油罐車司機接過煙,手抖的厲害,連火柴都劃不燃。
新發劃燃了一根火柴,給油罐車司機點了煙,然後自己把煙點燃。
油罐車司機嘴裡叼著煙發著抖,煙灰抖落在他鋥亮的皮鞋上他也沒注意。
兩個司機坐在路邊聊著,抽完了一支煙,兩個人握了握手,然後上車各自朝著各自的方向前進。
王水芹和金安定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陣仗,兩個人早就嚇蒙了,一路上連話都不敢說一句,聲音都不敢發出來,深怕影響到新發駕駛車子。
懷著驚魂未定忐忑不安的心,第一天終於結束了,車子停在了一個很偏僻的地方,這種地方睡覺吃飯都很便宜,也只有經常跑這條路的老貨車司機才能夠找到這種地方。
飯食很簡單,新發坐下來,要了三碗豆花飯,外加一個炒萵筍,一個回鍋肉,他對夫婦倆說“三哥三嫂,出門在外就不那麽講究了,隨便吃點,吃飽肚子就行,你們不要講理,隨便點。”
炒萵筍和紅燒肉是專門為他們夫妻兩個點的,如果只有新發一個人,一碗豆花飯就填飽肚子。他的原則是出門在外,花銷大物價高,一切的開支都要計劃著來,能省則省。
結帳的時候三個人搶著結帳,新發手快,把錢遞給了老板,他說出門在外的,三哥三嫂人生地不熟,理當他來照顧他們兩個。夫妻倆沒有再爭,想著往後的日子他們搶先結帳就行了。
吃了飯之後,夜已經深了,他們開了兩個房間,極為便宜,一間幾塊錢。新發在隔壁,由於適應了這樣的生活,他很快就進入睡鄉。
夫妻倆卻因為不適應新環境,好久沒睡著。他們兩索性躺著聊起天來,聊到新發在村裡和鎮上衣著光鮮,看起來很風光,沒想到開車這麽危險這麽辛苦,而且出門這麽節省。他們深深認識到想要更好的生活,就要付出更多的艱辛和努力,而外人往往只看到表面的光鮮,卻看不到背後的艱辛。
他們又聊到這次進城裡看病心裡沒有底,很怕白跑一趟。可是轉念一想,兩人都覺得應該要嘗試,不試一試又怎麽知道行不行呢。兩個人聊著,相互加油打氣,逐漸也睡去了。
第二天夫妻倆已基本適應了車上的生活,他們已經感覺不到疲倦,精神和身體都處於一種麻木的狀態。
坐了三天大貨車,他們終於來到省城,對於眼前的一切事物,除了驚歎就是驚歎。他們不知道怎麽去形容,第一印象除了大就是大。如果沒有新發領著他們,他們連東南西北都找不到。他們灰頭土臉,東張西望,指指點點,引得很多人向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搞得新發都有些不好意思。
新發把他們帶到了醫院讓他們先看病,他開車去裝貨,等裝好了貨就來接他們。新發交代了看病的流程,新發走後,他們就開始排隊掛號。
排隊的時候,後面一個也在排隊的胖女人搭訕問他們掛什麽科,這胖女人不高,皮膚很白,臉上的肉都擠在了一起,笑起來臉上的肉像母豬肚皮上的肉一樣晃動。
他們也不懂看病要掛什麽科,只知道在老家看病直接去找醫生看就行了。王水芹有些不好意思地隨口問胖女人不生孩子掛什麽科。
那個女人問是誰不生孩子,是男的還是女的,說話時聲音略大。
王水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她環顧一眼四周,難為情地說就是不知道才來醫院檢查的。
胖女人說:“男的不生就掛男科,女的不生就掛婦產科,要是不知道誰不生的話……這個我也不知道,我幫你們問一下。”
胖女人非常熱心,她隨即轉身問後面一個瘦女人,沒想到一下子問對了人。
這瘦女人一臉的雀斑,一對死魚眼,嘴臉長得像一隻精瘦的老鼠模樣,精神萎靡的她原本像地裡被暴曬的辣椒苗無精打采的,一聊起天來就突然變得生氣勃勃。
瘦女人熱情地問胖女人:“你也是看不孕不育?”
胖女人連忙說:“我不是,是這個大哥和這個大姐掛不孕不育。”
瘦女人說:我也掛不孕不育,不過剛剛我聽說專家號已經掛滿了,說要一個星期之後才能看得了。
王水芹一聽,趕忙問:“什麽是專家號?”
瘦女人上下打量了王水芹和金安定一遍說:“就是主任級別的醫生,比普通醫生更專業,經驗更豐富,檢查更全面,治療效果更好。不過今天已經沒有號了,專家號要等下個星期才能掛上。”
王水芹聽了很是著急地說:“我們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哪裡等得了一個星期啊!”
瘦女人說:“我聽說有一個從這個醫院退休的專家醫生,專門治療不孕不育的,好多人都治好了,現在退休了在外面自己開診所,好多人都去找他看呢。”
胖女人說:“你說的是張家橋開診所的王醫生吧?他確實是醫術高明,我堂弟兩口子不孕不育就是去他那裡治了,開了兩副中藥,吃了半年就懷上孩子了,前個月剛生下來,白白胖胖的兒子,乖得很。”
瘦女人接著問胖女人認不認識王醫生,胖女人說醫生她不認識,但是她認識去醫生開的診所的路,她可以帶他們過去。
王水芹一聽,驚喜地問能不能也帶他們一起去。胖女人很爽快地答應了,帶著他們快速從醫院走出來,隨即打了一個車。
一路上兩個女人聊著天,說自己好多個親戚在王醫生那裡看好了很多疑難雜症,尤其是不孕不育,一看一個準。
到了目的地,瘦女人搶著付了車錢,她帶著他們轉進了一個胡同,又穿過兩個巷子,來到一間偏僻處的小診所。
診所裡面排了十來個人的隊,胖女人看了看,讓王水芹他們等一下,她直直走進了會診室。
不久,胖女人出來悄悄地說:我跟王醫生說了,你們家遠,讓你們先看。說完她讓瘦女人進去,瘦女人進去了一會兒出來,拿了一張單子,去藥櫃付了錢,抓了幾大包藥。
接著胖女人又讓王水芹和金安定進去,醫生七十來歲,穿著白大褂,消瘦,一把花白的胡子,看起來像一隻脫毛的老山羊,他戴著眼鏡,端坐著不動聲色,一看就是個老醫生,肯定有本事。
他端起瓷茶杯喝了一口茶,大概問了一下他們看什麽病什麽症狀,然後分別給他們把了把脈說:“嗯,問題不大,女方體虛寒涼,男方氣血不足,所以導致你們幾年了都懷不上孩子。我開一副藥,回去三碗水熬成一碗喝,堅持喝兩個月,一定能懷上。”
王水芹和金安定聽了高興極了,他們拿了單子去櫃台抓藥,抓藥的說一共一千二百塊錢。王水芹說他們沒有帶那麽多錢。
抓藥的醫生很能理解他們的難處,問他們有多少錢,他們說家裡賣豬得來的,就六百塊。
抓藥的說那就少給你們抓幾副,算下來六百多塊錢。王水芹擔心少抓幾副會不會就沒效果了,醫生說不會,少抓幾副就在其他幾副上加大藥力,效果一樣的。
兩口子高興極了,覺得真是遇到了貴人,他們本來想著來省城看病人生地不熟,肯定要耽擱不少時間走很多彎路,沒想到大城市的人這麽好,熱情善良,樂於助人,這病看得如此順利,一下子就看完了,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
金安定和王水芹連忙向醫生點頭鞠躬,他們感覺到無比溫馨,他們心裡想,大城市的人真是好啊,又熱心又善良。
抓了藥,胖瘦兩個女人把他們送上了車。他們拿著藥,回到省城醫院,等著新發來喊他們。
新發下午裝好了貨來接他們,新發問他們看完了沒有,他們說看完了,還抓了藥,兩人就上了新發的車回家。
車子開出城,已然是黃昏時分了,他們停了車,在路邊的小店吃東西,新發就和夫妻倆聊起來,問他們看得怎麽樣,醫生怎麽說。
王水芹先說城裡人如何如何好相處如何如何善良,然後就把他們如何排隊掛號,如何跟兩個女人去診所找醫生,如何抓藥說了一遍。
新發越聽眉頭鎖得越緊,他停下手裡的筷子,神情嚴肅地看著夫妻兩:“三哥三嫂,有句話我不得不說,但是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他停了停,接著說:“你們被騙了,你們遇到媒子了,就是人們常說的醫托,他們是騙子,這是他們常用的騙人手段。”
一開始王水芹還不信,新發從頭到尾地幫她梳理了一遍,大徹大悟的王水芹腦袋裡嗡嗡作響。
她大哭起來,想到錢也沒了病沒看成,心裡絕望到想死的心都有了,心中無限自責。
金安定呆在一旁,一言不發,像被雷劈了一樣。
新發問他們是在哪裡看的,可是人生地不熟的,他們哪裡知道是去了哪裡,只知道坐了一輛車,過了山又過了橋,轉來轉去,轉進一個巷子裡,在一個診所抓了藥,地名不知道,人名不知道,叫什麽診所也不知道。
新發打開裝藥的塑料袋,裡面是用報紙包著的十多包中藥,也不知道是什麽藥,也沒有藥方也沒有收據也沒有診所名字。
新發告訴他們,沒辦法了,這種事情每天都在發生,別說他們不知道在哪裡買的藥,就是知道,也只能自認倒霉。
他們是自願去看病的,也是自願掏錢買藥的,那些人都是有預謀有計劃有組織的,就算能找得回去地點,錢也要不回來了。
王水芹幾乎是一路哭到家裡的,在路上三天,水米不進,新發勸說她兩天,她才勉強吃了一碗面。
金安定呆呆地一句話也沒說過,兩個人的心情低落到了極點。這是他們人生第一次受騙,給他們的衝擊太大,以至於後來他們都不敢再想去外地看病的事了。
王水芹一直鬱鬱寡歡,什麽事都提不起精神來做。錢沒有了,病沒有看好,第一次被騙的感覺在她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久久不能釋懷。雖然自己窮,雖然自己是農村人,可是自己從來都是勤勞真誠地在生活。她在想,為什麽人和人之間就不能好好的相處呢,她總是真誠地對待別人,可是那些人為什麽要騙她呢。
他們從沒見過什麽世面,這一次受騙足以使他們很長時間內對外面的世界充滿恐懼和懷疑。
對於王水芹來說,他們不偷不搶,不貪財不懶惰,他們一直都認為只要自己善良地對別人,別人就會對他們善良以待。
這一次的受騙,使夫妻二人對外面的世界產生了很大的恐懼,以至於以後金安定每每出遠門,都是步步為營草木皆兵。
這一次進城事件後,夫妻倆生活的信心被大大地打擊,一方面被村裡人看笑話,另一方面他們被騙走的錢是所有的積蓄,錢花了,事沒成,夫妻兩的心就像被挖掉了一個大洞,很長的時間裡他們都鬱鬱寡歡,心情低落到了極點。
只有在不斷的忙碌中,他們才能夠忘記這次進城的恥辱,所以他們積極努力地投入到勞動中去,希望時間能衝淡一切的不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