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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洞橋》第3章 芬
  約定的時間到了,新發托人帶話來,說明天就去省城了,讓他們準備一下,到時候來叫他們。

  三洞橋到鎮上要走三個小時,離縣城要走五個小時,離省城要多少天就不知道了,反正從來沒有人走著去過,就是坐車也要輾轉三天才到。

  王水芹一輩子走得最遠的地方就是鎮上,連縣城都沒有去過。金安定倒是去過一次縣城,可那也是他六歲時候的事了。

  那是一個夏天,金安定的母親芬在地裡乾活,不小心被蛇咬了。他的父親金六兒就在不遠處,他得知消息後立即就背著金安定的母親往鎮上的醫院走,還在路上她就陷入了昏迷。

  金六兒汗流浹背地背著芬快步跑在前面,金安定在後面跟著哭著抹著眼淚。

  跋涉三個多小時的山路,到了鎮上,金六兒已經筋疲力盡,金六兒衝進醫院,瘋了一樣亂喊亂叫,卻沒有人來理會他。找了好久,才在廁所的蹲坑上找到一個正在抽煙的醫生。

  這個醫生又高又瘦,臉上沒有一點兒肉,一副綠框眼鏡總是要掉下來的感覺,所以他時常都會用食指去鼻梁上推一推下滑的眼鏡。

  金六兒一邊哭一邊問:“你是醫生嗎?醫生救命啊!”

  那醫生不慌不忙推推眼鏡說:“什麽事情?不要著急,慢慢講。”

  金六兒把芬被蛇咬的情況說了一遍,醫生點了點頭問:“有草紙沒得?拉屎忘了帶紙了。”

  金六兒跑去給醫生找了紙,醫生出了廁所,問人在哪兒,金六兒指了指走廊上的涼椅。

  芬躺在涼椅上,一動不動,面色如鐵,手臂上有一塊烏黑的淤青,淤青中間有兩個針眼大小的孔。

  醫生看了一眼說鎮上的醫院是救不了的,要去縣城。

  金六兒沒有辦法,他跪下來求醫生,讓醫生幫忙送芬去縣城。可是醫生卻說醫院裡唯一的車早上送一個病人去縣城還沒回來,要等車回來了才能送。

  金六兒趕緊背起芬衝出了醫院,他來到去縣城的必經之路上,跪在地上,金安定跪在旁邊,芬仰面躺在他們前面。每經過一輛車他們就拚命磕頭,希望能夠攔到車送他們去縣城。

  本來下午去縣城的車就少,搭車很困難,再加上司機看到躺著個人,嚇得車都不敢停。他們在路邊磕了好久的頭,頭都磕破了,可是連停下車來過問他們的人也沒有。

  就在金六兒絕望的時候,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孩子找到他們。女孩子說找了他們好久了,她說去縣城的車回來了,可以馬上送他們去縣城。

  人是送到了縣城,可是由於耽誤太久,送到縣醫院的當晚,芬就不行了。

  金安定永遠也忘不了當時母親的樣子,母親被蛇咬的手臂腫得比大腿還粗,漸漸地臉和身上也開始腫起來,她時而清醒時而迷糊,她說全身都痛,連微風吹過頭髮都感覺像針扎一樣刺痛。她的手臂從紫色變成了褐色,後來又變成黑色,像是放進沸水裡燉熟了之後又放在火中燒糊了一樣。母親疼痛掙扎哀嚎的樣子,金安定一輩子也無法忘懷。

  深夜的時候,母親死了。她彌留之際在努力用最後的一口氣說話,但是氣息非常微弱。父親把耳朵貼在她嘴邊,也沒能聽清楚她說什麽。金安定湊近耳朵聽了一會兒,好像聽到她說想回家。

  金安定說:“爺,我娘好像說她想回家啊。”

  金安定說完,母親似乎是覺得自己遺願交代清楚了,她眼睛一閉,手臂順著床沿滑落下去懸在床上,

金安定握著母親的手,還是溫熱的,可此時母親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  母親死了,金安定看著父親,他面容焦灼,看起來好像很痛苦,但是他一點也沒有哭。

  他讓金安定守著媽媽,他去外面找車,但是人生地不熟,深夜裡根本找不到回鎮上的車,更何況還要拉個死人,錢給得再多也沒有司機願意做這筆買賣。

  醫院的人建議他們就地火化,可是農村的思想是封建的,人死了是要完整地帶回家的,母親的遺願是要回家,如果隻帶回去骨灰,就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回家。

  半個小時後找車無果的父親回到醫院,他手裡拿著兩個拳頭大的饅頭,他遞一個給金安定,然後自己開始大口吞咽起來。太幹了他就對著水龍頭喝一口自來水。

  一天沒吃飯,金安定早就餓過了勁兒,眼前突然出現了饅頭,一下子勾起了他肚子裡的蛔蟲,他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嘴巴太幹了也學著父親對著水龍頭喝自來水。

  父親吃得很快,吃完饅頭,他看著金安定,金安定這時突然想起來娘還沒吃。他走過去拉拉娘的袖子說:“娘,你餓不餓?吃饅頭。”

  父親把金安定拉過來,看著他對他說:“娘已經死了,她再也不用吃東西了。你快吃,吃完了我們帶娘回家。”

  金安定不知道什麽是“死了”,但是他知道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他看著父親如死灰一樣的瞳孔,似乎明白了什麽,他停下嚼動的嘴巴,嗚嗚地哭起來。

  父親粗糙而厚實的手摸著他的頭說:“不要哭,我們帶娘回家。”說完他背起母親就往家的方向走。金安定跟在後面,一邊哭一邊用袖子擦著眼淚。

  走了兩個小時,金安定實在走不動了,腳走痛了,就停了下來,一屁股坐在路邊的草叢裡。

  母親本來是一個矮小的女人,由於頓頓糟糠爛菜,營養不良,瘦的只剩皮包骨。現在她死了,金六兒卻覺得他比活著的時候重,背著她越來越重,重得像一座山一樣,舉步艱難。

  他停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回頭喊金安定:“走吧,么兒,你媽想回家,不能在路上把她放下來呀。要腳不沾地,落葉歸根。”

  金安定還是不肯走,金六兒就倒回去喊他:“老么,快走,你起來走,我給你唱山歌。”說著他用腳輕輕踢打著金安定,催促他趕緊起身。

  金安定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由於鞋子已經破了洞,走的路太遠,他的雙腳早就已經磨破了皮。

  金六兒在前面走著,時不時回頭看看金安定,然後唱起山歌來:“什麽出來喲高又高?什麽喲出來嘛半中腰?什麽啊出來了連蓋拿呢打?什麽出來喲棒棒敲?……”

  在漆黑的天幕下,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光,風呼呼地吹著路邊的大樹和雜草,很久很久經過一輛汽車。金六兒大喊著招手,車子不但沒有停下來,反而加速開了過去。車過之後,卷起漫天的灰塵,將一前一後兩個單薄的身影淹沒在夜幕之中。

  也不知道是走了多久,金安定終於看到了村口的那棵老銀杏樹。此時他的眼淚早已經哭幹了,腳上的血泡磨破了,已經麻木了,不知道疼了。他隻覺得雙腿發虛,一進家門口,他就立刻靠在牆角睡著了。

  兩個大兒子看著父親背著母親,還不知道母親死了,他們把母親從父親身上扶下來,扶到椅子上坐著。

  弟弟說:“哥,娘的臉怎麽這麽黑。”

  哥哥馬上打了一盆水,拿著毛巾給娘擦臉擦手。弟弟見娘的鞋快掉了,跪下去給娘把鞋穿好。

  哥哥說:“娘,你好點了沒有?你怎麽不說話?”

  金六兒顫顫巍巍地靠在牆上,半天才緩過勁兒來,他對兩個兒子說:“安全,安康,你娘已經死了。”

  兩個兒子先是一怔,大兒子安全不相信,他搖晃著母親,試圖把睡著的母親搖醒。二兒子安康想要用手撥開母親緊閉的雙眼。

  兩個人喊著:“娘,娘……”娘半天沒有答應他們,他們才真的相信娘死了。

  他們抱成一團哭喊著,豆大的淚珠從他們黝黑的臉上滾落下來,他們喊得聲嘶力竭,可是娘再也不會答應他們了……

  突然遭遇這個飛來橫禍,家裡本來就窮,連口棺材都買不起。在農村,就算活著再窮,死了也要有口棺材,叫做死得其所。

  金安定他爹到處去求人,買棺材的錢還是不夠,最後同宗的么公同意把給自己預備的棺材借給他先用,前提是明年一定還。

  做道場的時候,父親堅持要把母親和棺材放在堂屋裡,可是同姓家族的人卻不同意,因為迷信的說法是死在外地的人,棺材不能進堂屋,不然會給家族帶來不幸。

  母親臨死時的最後一句話就是要回家,父親無論如何也要把母親的棺材停放到堂屋裡去。

  父親喝醉了酒要和家族主事的幾個長輩打架,提著柴刀要砍人。

  這天,天空下著蒙蒙的細雨,整個村子被濃濃的迷霧包圍著,把所有人籠罩在一種不安和焦慮中。

  母親的棺材在壩子裡停放了兩天兩夜,族裡人說什麽也不讓她進屋,還專門派了幾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把守門口。

  父親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他的眼睛紅腫得像要掉落出來,無神而絕望。他和村裡的一個長輩一起聊天喝酒,開始還表現得像一個正常人。當他幾杯烈酒喝下肚以後,整個人就變了一種狀態。

  他像是著了魔似的,突然從板凳上站起來,整個人顫抖著,嘴巴半張著,喘著粗氣。

  他跳到旁邊的柴堆裡,摸了一把柴刀,黑鐵打造的柴刀,刀刃明晃晃地,在陰雨天裡更顯得陰寒。他手握著柴刀,兩腿分開,站在堂屋門口。

  人們看到他這副樣子,嚇得連連後退。

  同族的一個大哥首先站了出來,他指著金六兒喊著:“六兒,今天你是要拚命是不是?跟你說,你不要渾,你要是渾,我們有的是人收拾你。”說著,他操起門後的一根扁擔和金六兒對峙著。

  金六兒此時早已紅了眼,他一聲大吼:“老子今天跟你們拚了!”

  金六兒吼著就衝了過去,兩天水米未進不眠不休,加上空腹半斤酒下去,他早就已經虛弱不堪。一衝上去,金六兒的柴刀就被打落在地,其他人見狀一擁而上,把金六兒死死地按在地上。

  金六兒被按在地上,但是仍然奮力掙扎,滿地的泥水已經沾滿了他的全身。他像極了一條垂死的狗掙扎著,卻沒有哀嚎。

  三個兒子見到父親被按在地上,大兒子和二兒子一下子就哭起來,只有三兒子金安定在旁邊撿起一根柴塊衝了過去。

  他還沒有跑到金六兒跟前,金安定就被按住了,他死死握著手裡的柴塊,人們費了很大勁才把柴塊從他手裡奪下來。

  金六兒已經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躺著一動不動,一點活人的氣息都沒有,其他人都以為他死了,紛紛後撤了幾步。

  金六兒仰面躺著,頭髮上、臉上、身上全是泥巴。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好一陣子,人們甚至連他呼吸的動作都看不到。

  周圍的環境似乎凝固了一般,人們都停下自己手裡的動作,看著地上一動不動的金六兒。人們都猜測,這個人已經兩天水米未進,剛剛製服他的人是不是下手太重,把他打死了?

  就在大家揣測時,金六兒突然大大地倒吸了一口氣,“啊”地一聲,金六兒哭了出來:“我求求你們了,芬她生是我金家的人,死是我金家的鬼,你們為什麽要這麽歹毒,人死了連家都不讓回?她回自己家有什麽錯啊?人死了連自己家都回不了,你讓她怎麽瞑目啊!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我給你們當牛做馬都可以!”金六兒一邊說著,一邊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跪在眾人面前,在泥地裡不斷磕著頭。

  兩個大兒子見狀,也大哭著和父親跪成一排,金安定掙脫了束縛,也跑過去跪下來,父子四人跪在泥地裡,哭聲響徹了整個村子。

  圍觀的村裡人個個為之動容,他們都一起勸說金家的老人們,看金六兒一家孤兒獨父的那麽可憐,希望族裡人寬容一次讓芬進堂屋。

  最後金家族裡的老人們頂不住眾人的壓力,紛紛表示不管這件事了,他們走時撂下一句話:要是以後族裡有什麽不順利,不要埋怨幾個老人們沒提醒過他們。

  最後,母親的棺材終於進了堂屋。就在棺材被抬進堂屋的那一刻,父親大喊了一聲:“芬啊,回家了!”這一聲喊似乎穿透了濃濃的迷霧,響徹了整個山谷。

  眾人聽了,潸然淚下。

  自從母親下葬以後,父親就寡言少語,此後金安定再也沒有見到父親掉過一滴眼淚。

  他愛上了喝酒,三天兩頭去村頭賣酒的小商店喝酒,他平時對人很好,可一喝醉了就性情大變,回家對三個兒子非打即罵。所以從母親死後開始,金安定兄弟三個就是在酗酒後精神錯亂的父親的打罵下長大的。

  談起這些往事,金安定總是輕描淡寫,他對母親的記憶不多,母親是一個瘦弱,少言寡語的女人,她很溫柔慈愛,但是也懦弱膽小,她死得太早,金安定甚至都沒來得及好好了解完她。

  父親如今依然健在,依然喝酒,喝醉了就去三個兒子家鬧事。大的兩個兒子都又害怕又嫌棄,分家以後就把房子建到村口去了。只有最晚結婚的金安定夫妻倆還和老父親住在同一棟房子裡,中間是堂屋,父親住左邊,他們住右邊。

  三兄弟還有個妹妹,母親死的時候妹妹才剛學會走路。她對母親是沒有記憶的,對父親只有厭惡和憎恨,所以當她得知父親想拿她給三哥換媳婦兒時,她考察了一下對方的情況之後一口答應了,她是想早點脫離父親,脫離那個不堪的家。

  其實老父親不喝酒時還算正常,一旦喝了酒就會發酒瘋。最近一次鬧事是因為那頭老牛。分家的時候說好了,老牛三兄弟一家養一年,誰養的下了崽就歸誰。老牛很爭氣,幾乎每年都會下一頭小牛。老二家的小牛賣了兩千多塊錢,老父親看了羨慕,於是就提出要麽分錢,要麽他收回老牛自己養。可是三個兒子都不同意,商量好的該給老父親養老的糧食一兩都沒少過,但是這頭牛是已經協商好的,不能說變就變。

  老父親不高興,喝醉了酒,抱著稻草,拿著火柴把自己關到牛圈裡去,他說兒子們都不孝順。他又當爹又當媽地把三個畜生養大成人,還都給他們討媳婦兒成家,他們卻對他從來沒有一絲感恩和憐憫,活著沒意思,要和老牛一起燒死了算了。

  村裡面村長三叔公都來勸,好說歹說他就是不出來。後來他在牛圈裡睡著了,第二天酒醒了,他又自己從牛圈裡走出來了。

  經過村裡幹部的協調,最後大家都同意,輪到誰家養牛,下了小牛,就給老父親兩百塊錢。這下他高興了,也更加放肆了,天天去喝酒,喝了酒不但在家裡鬧,還在別處鬧事,亂罵人,鬧得鄉裡鄉親都極不待見他。

  金安定家第一次輪到養老牛,運氣背,老牛沒有下小牛,所以他沒有付錢給老父親。老父親很生氣,喝了酒之後提著刀要去殺牛。三個兒子去阻止,他就說他不只要殺牛,還要殺人。無奈他們隻好報警,見了警察,警察講法律,講要坐牢要勞改,老父親害怕了,安靜了,乖乖地把刀交出來,也沒有為這件事再鬧了。

  這一次,輪到金安定養老牛,終於下了小牛。老父親已經來索要兩百塊錢好幾次了,但是金安定確實拿不出錢來,還是村裡幹部來協商,立了一個字據說賣了牛就給他錢,老父親才沒有鬧下去。

  鬧完了牛的事,父親又開始折騰。他說他老了,不能自理了,要三個兒子一天三頓供他吃。要麽就每天三頓飯送他那裡去,要麽就每家一個月輪著住。

  大哥二哥一想,每天三頓飯村頭村尾跑,誰也受不了,住家裡來更不行,喝醉了發酒瘋就更是煩人。老三呢覺得倒是沒關系,反正父親是住在旁邊的,一天三頓方便。

  兩個哥哥不乾,鹿金六要死要活地,又請來村幹部和三叔公協調。

  二嫂先發話了:我看最好這樣,老三,你不是跟咱爸住一起嗎?要不我們把每個月的柴米油鹽算給你,你辛苦一點,咱爹的一天三頓你就照看著。

  大嫂一聽,趕忙滿臉堆笑說:是啊是啊,二妹說的對,誰叫你們家住得離爸近,你和三妹又孝順呢。

  王水芹哼哼冷笑兩聲,沒說話。二嫂馬上就找到茬了:三妹,你這是笑什麽呢?是嘲笑啊還是冷笑?不要以為我聽不出來,雖然我沒讀過書,肚子裡沒墨水,可我什麽都看得懂。你要是有意見,就說出來,不要心裡算計。

  王水芹不緊不慢地說:我可不會算計什麽,村裡都知道,我王水芹是個大老粗,有話直說,我在此聲明,該盡的孝道我和金安定一點都不會少,但是贍養老人也要公平,大家都一樣,誰也別想特殊化。爹要求的每天三頓飯供應,我沒有意見。

  大嫂接過話:你說這個話我就不愛聽,我沒有推責任,也沒有說任何不接受的話。只是你家離得近你就一口答應了,莫不是你蠱惑著讓咱爸這麽做的。

  說著眼見就要吵起來了,三叔公趕緊叫停。他先問金六兒的意見,金六兒的意見很明確,反正一天三頓,要麽就送飯,要麽就接到家裡一家輪著過一個月。

  大哥和二哥都沒辦法,大哥家的說家裡房子小住不下了,選擇每天送飯,二哥家的嫌難得跑,選擇接到家裡去。

  第一個月,大哥家管飯。

  每天三頓飯都是大嫂裝碗裡,大哥端到父親家裡去。大嫂免不了怨恨,所以每次打飯都是打一大碗飯,上面隻蓋上當天吃的清湯寡水的剩菜。有時候心情不好了,還不忘在灶台上撚一撮灰往裡面加,或者往裡面吐一泡口水。心裡想著,這老不死的,毒不死你,也惡心死你。

  老大每天端著飯菜往金六兒家跑,明眼人都會瞧,看碗裡裝了什麽樣的飯菜,尤其有些好事的人還特地在飯點跑到老大家裡去,打個幌子說要借東西,真正的目的是看他們家這頓吃的什麽,到時候送完飯了又去跑去看看金六兒吃的什麽。時間久了,村裡都開始議論了,說老大家的不是。不僅傳出老大家裡吃好的,送給老父親的都是剩菜殘湯,而且就連大嫂往碗裡吐口水也是傳得活靈活現,細節清楚地就跟親眼看見的一樣。

  老大家聽到了傳聞,金六兒也聽到了傳聞。突然就那麽一天,金六兒故意在飯點前跑到老大家去偷看,老大家廚房裡有酒有肉,香氣四溢。他不動聲色,悄悄溜回家去,等著老大送飯菜來。

  老大送飯來了,和往常一樣,不見一點油葷,一碗包谷飯,上面蓋著一點清水煮的沾了辣椒水的南瓜和乾炒的鹹菜。

  金六兒當時就氣得碗一摔,一口氣喝完了一整瓶燒酒,跑到老大家找老大媳婦兒大鬧了一場。

  村裡人好勸歹勸,終於把金六兒勸回家去了。老大也知道,村裡人都在數落他家的不是,金六兒當著大家的面罵老大這個人貪心,沒有良心,人心不古,老大的臉都丟盡了。

  一個人再怎麽橫,也不能在全村人面前名譽掃地,所以老大家往後送飯好了一些,盡量不要讓人抓住把柄,希望趕緊度過一個月,換老二來受這個罪。

  第二個月,老二家把人接過去了,每天三頓倒是給他吃,可是不讓他上桌,把他安頓到柴房裡去睡,吃飯的時候也是每個菜打一點,裝在一個大瓷碗裡端給他。

  柴房經常耗子成群進進出出,金六兒又邋裡邋遢長期不換洗衣服,養起了好多跳蚤。老二媳婦兒厭棄地看著金六兒,還不如看一條狗順眼。

  兒媳婦兒到街上買了跳蚤藥,說要給金六兒打跳蚤。一大清早地就把金六兒趕到壩子裡,逼著金六兒把衣服脫掉。

  兒媳婦兒逼著老人公光天化日之下脫光衣服,金六兒再是個老無賴,卻也沒有不要臉到這個程度。他醉醺醺地雙眼通紅,站在壩子裡搖搖晃晃,不肯脫衣服。

  二兒媳一邊罵一邊撿起一根竹條要抽金六兒,她說金六兒髒的很,豬狗都不如,即邋遢又無賴,沒有老人的德行,所以不需要被尊敬。

  俗話說惡人還要惡人磨,一物降一物,金六兒在二兒媳年前一點脾氣也沒有了,一頓臭罵,他居然不敢還一句嘴。害怕挨打,他隻得乖乖把衣服脫下來。

  金六兒脫掉了衣服褲子,就剩下一個褲衩,他站在壩子裡,羞得無地自容,卻又不敢挪動半步。

  二兒媳遠遠地用水瓢舀水潑到金六兒身上,金六兒被突如其來的涼水潑了一個激靈,冷得瑟瑟發抖,還沒緩過神來,一瓢跳蚤藥就潑到臉上來。 跳蚤藥是白色粉末,潑到臉上弄得鼻子嘴巴到處都是,沾了水之後燒得臉火辣辣地痛。他喊叫著,二媳婦絲毫不理會,拿著水瓢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往他身上衝涼水。

  金六兒第二天就病倒了,這個幾乎連感冒都很少的老酒鬼一連病了兩個星期,老二家也不給他看病抓藥,也不管他冷還是熱,就丟在柴房裡,任他死活。

  金六兒這次著實被兩個媳婦兒治得夠嗆,尤其是二媳婦是他心有余悸,差點一條老命就丟在她手裡了。

  輪到老三家供飯之後,他才從對比中看出來誰是真的好心誰是真的沒良心。

  老三家吃飯時都會提前叫他,一律同桌吃飯,碗筷擺好,盛好飯端到他手裡,老三他們吃什麽他就吃什麽。

  雖然他喝醉酒總是鬧事找麻煩,可是王水芹從來沒有給他臉色看過,她平時不跟他說什麽話,可是要說話處該叫爹還是叫爹。

  金六兒慢慢體會到了王水芹的好,也知道了三個兒子就是老三還有點孝心。所以他盡量不在家喝酒,避免在家裡發酒瘋,對王水芹和老三的態度也有了很大的轉變,整個人的性情也沒有那麽暴戾。

  這幾天老父親還迷上了打大二牌,一大早出去,天快黑才醉醺醺回來。王水芹很高興,因為終於過了好幾天安寧的日子。要是換了以前,老頭在家喝酒,日子一天都不得安寧,從早到晚,老頭罵罵咧咧,嘴就不會停。尤其是金安定他們結婚三年都沒有孩子這件事,讓老頭有了話柄,他完全怪王水芹不生養,一樣不好就百樣不好,把她嫌棄得一無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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