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寒假，賀洲青隨著母親一家人回了廣州，這一家人裡沒有外公外婆，因為賀洲青的外婆離過婚，他們回老家是去看望他的親生外公，順便見見老家的親戚。

　　這是賀洲青第一次坐飛機，起飛降落的感覺很奇妙，飛過氣流不穩的區域讓他覺得這架鐵皮飛鳥就要掉下去了，真是刺激又有趣。

　　到了老家，他們一家人住在老家的親戚家，不得不說生意人真是有錢啊，賀洲青想起自己在小城裡度過的時光真是平淡又樸素，住的也只是小平房，這一來住進了老家親戚的別墅裡，真是讓他感慨萬千。

　　在過年之前，賀洲青跟著他的二舅學習品茶，這還是他第一次學品茶，以前在他的印象裡茶水就是茶葉加個大杯子，倒熱水泡了就喝了，現在想想，他還是覺得這樣喝也沒問題，畢竟自己家裡的茶葉也就是普通茶葉，和這上好的鐵觀音沒辦法比。

　　他每天都在見識著新花樣，從穿過汙水流淌的小巷看到和小貓一樣肥的老鼠被人追著打死，到坐地鐵到市區看廣州塔直插雲霄，再到臨近的村莊看大家準備舞龍舞獅的排練，一切都很新奇，對於他來說就是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他仔仔細細地把所經歷的都寫了下來，然後把日記本放在書包最裡面。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在一個閣樓裡，隔著窗戶可以看到窗外的天空，但是看不到市區的車水馬龍，別墅還是比較偏僻的。躺在床上的時候他盯著天花板，想著過年，想著小城那邊爺爺奶奶會在幹什麽，還有外公外婆會不會在包餃子，最後他想起父親……

　　想著想著他就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他給父親打了一個電話，問父親有沒有回小城。

　　“已經回去了。”父親的語氣裡帶有一點無奈。

　　看來又錯過了。

　　不過這次他好像沒那麽難過了，果然時間和過年的喜慶衝淡了這些東西。

　　和老家的哥哥姐姐們一起度過了過年前的時間，賀洲青覺得十分開心，主要還是因為他們玩的賀洲青都沒玩過——比如夜晚騎摩托車兜風，打台球、冬泳等等，他的見識仿佛變多了。這也應證了後來賀洲青高考的時候母親對他說的一句話:“報志願的時候考慮一下大城市吧，眼界見識都會有改變的。”

　　當然，廣州人是很愛喝粥和吃早茶的，還有海鮮也是餐桌上的常見物。賀洲青二舅的胃不好，他們就天天喝粥，到後來喝粥都喝膩了，海鮮也吃膩了，賀洲青就改吃小吃、喝早茶，可以說那段日子真是愜意又悠閑，以至於他後來上稱發現自己短短一周多就胖了幾斤……到了晚上他還會跟著哥哥們一起玩彩虹島，白天則跟著姐姐們出去逛，偶爾跟著母親和大小姨去一些公園，見見古建築。

　　……

　　很快，過年了，家家張燈結彩，鞭炮聲徹夜不停，煙花照亮夜空，街上的人舞龍舞獅，大家穿著喜慶的衣服逛廟會，手裡拿著各式小吃，可謂年味兒十足。

　　賀洲青在除夕夜吃過團圓飯，媽媽對他說:“兒子，我們從明天開始要去看望很多親戚，你可以收很多紅包，開心吧哈哈哈，還有就是我們元宵節過後我要帶你去算一命，廣州算命可靈了。”

　　賀洲青聽到“有紅包”很開心，可是聽到算命後就感覺雲裡霧裡，怎麽母親還信這個封建迷信?

　　但是他也沒有管太多，之後的日子裡跟著母親去見了很多親戚，包括自己的親生外公——他已經很老了，

感覺像已經燃盡的蠟燭，坐在輪椅上，穿著樸素的藍色軍大衣，戴了頂保暖的……老年人戴的無名帽子，他見到賀洲青也只是笑笑，也沒有說話。　　葉雲風走過去對他說:“爸，這是你親外孫，我帶他來看你啦。”然後是賀洲青的大姨小姨也慢慢走過去，和他開始寒暄。賀洲青對著親外公笑，他也不知道說什麽。

　　但是親外公一句話都沒說，賀洲青很疑惑。

　　後來見完了親外公，葉雲風又帶著賀洲青去見了她的爺爺，賀洲青驚訝於他居然這麽長壽，都是世紀老人了，身子骨也比賀洲青的親外公好，吃飯走路都很正常，最主要的還是那一口牙，掉到只剩一兩顆卻還能吃飯那麽順暢，賀洲青都在困惑他們是怎麽咀嚼食物的。

　　那天晚上回家，母親才對賀洲青說了這些事情的過往。

　　賀洲青的親外公是個生意人，做生意很成功，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才去的小城，認識了賀洲青的親外婆，兩人墜入愛河後沒多久就結婚了，在當時大家都拿著肉票糧票的時候，他們一家人已經是一頭豬一頭豬的買回來殺著吃，家裡還有彩電和冰箱，在當時被稱作“萬元戶”，日子過得十分滋潤。但是後來賀洲青的外婆先後生了三個孩子都是女兒、

　　所以他們離婚了。

　　因為當時葉雲風家裡在廣州也是有一方勢力的，所以他的外公十分重男輕女，覺得沒有生兒子沒辦法帶回老家交代，族譜上寫不下他們的名字，當時他們還有一個落後的觀念“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覺得生女兒等於沒生。賀洲青的外公早在他外婆生第二個女兒之後就對她說你要是生不出來兒子我們就離婚，這話聽著多傷人啊，最主要的是他還這樣做了，不僅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不好，還最後把婚離了，獨自回到廣州，只是每個月把生活費打回給他們。葉雲風長大後知道這件事情都十分憤怒，想不再回來認親，但是就像賀洲青外婆說的:“這世界上有些人生來骨子裡都是善良的，他們壞不了。”葉雲風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她也從小就向賀洲青灌輸這個知識。

　　賀洲青晚上回來才知道原來自己的親外公已經癱了，也說不出話，大小便失禁，醫生說時日不多了，不必再治。於是他就想，健康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不過這也是他的報應吧，誰喊他年輕的時候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呢。

　　不過這個外公給賀洲青了一個巨大的紅包，比其他親戚給的都多。

　　最後春節七天都過完了，賀洲青數了數自己的壓歲錢，一共六百元。

　　他都不拆開看裡面有多少錢的，春節過完了才一起拆，結果只有六百塊錢，他就直接傻眼了——這些親戚住在別墅裡，類似四合院的老房子裡，這麽就給了那麽點?！而且他們可是挨家挨戶拜訪了接近二十個親戚啊！回過頭去看看親外公給的那300塊錢，賀洲青感到有點無語。

　　他的母親笑了，對他說，廣州這邊就是這樣的，不會給你很大的紅包，意思一下就好。

　　賀洲青點點頭，但是他還是感到無語，在小城裡過年拿的紅包怎麽也有一千的，這……

　　看來他的親外公還是很喜歡這僅有的男丁的，雖然不隨他姓，但可能算圓了他想要兒子的願望吧，所以多給了一點。

　　……

　　很快到了元宵節。

　　吃過湯圓，看過花燈和廟會，猜了燈謎，該到母親說的算命時間了。

　　他們坐了很久的車，到了很遠很深的一個山裡，在山裡有一個廟，裡面有一些虔誠的信徒和幾位老者，還有一些人，看著像是來求神的。

　　當時剛踏進門檻的時候，就請賀洲青的母親出去莫要再進來，理由是她穿得衣服太露骨了，會驚擾神靈。賀洲青又長見識了，還能以這樣的理由把別人拒之門外的，他不讓賀洲青的母親進去，怎麽和他商量算命的事情呢。

　　但是他的母親帶了換的衣服……

　　……

　　拜過神，在功德箱投過錢財後，葉雲風開始和老者們商量算命的事情。其實在全國的很多神廟裡都有這種算命的生意，無非最後都是說一些摸棱兩可的話，讓人感覺很準，其實命運都掌握在自己手裡，等到未來的某天最近打算做某事時，潛意識裡會跟著多年前算命先生的話走，最後實現了可能還會覺得十分準。

　　賀洲青也是這樣覺得的，他壓根就不信。

　　但是五句話之內，賀洲青就改變了想法，這人好像會讀心術一般。

　　葉雲風給了老者賀洲青和自己的八字，老者研究了一會，細細地看了看葉雲風，對她說:

　　你做過手術，不好，這手術一刀切斷了你後面半生的財路

　　你離了婚，原因是家暴

　　賀洲青聽著滿是疑惑，這一科學為主的社會，他怎能說的這麽準，有人通風報信還是怎麽?而且母親啥時候做了手術啊，做的啥手術?葉雲風更覺得神了，他們一行人來到這裡，沒有一個人認識他，如果他能猜測離婚是因為沒有男子陪伴，那麽手術的事情誰知道，這件事她可是沒對任何人說。

　　他們面面相覷，，緊接著老者對賀洲青說:

　　小夥子你過來讓我看看你，你站遠了我看不清。

　　賀洲青聽完有種在聽鬼故事的感覺，什麽叫看不清?他看到了什麽?不過他也照做了，隨後算命老者讓賀洲青出去，隻留下葉雲風一人聽他講命格。

　　賀洲青在門外也沒有很好奇，他依然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他能算出個什麽花兒來?隨後他和哥哥姐姐們繞著廟走來走去，在各種神像前踱步，然後在廟門前的香火壇前停住了。

　　母親在喚他的名字，喊他回家了，算命算完了。

　　賀洲青想想終於可以走了，便高興地跟著母親走，然後在路上問:“媽，怎麽樣，算出來什麽了?”

　　母親滿面笑容:“他說，你的命很好，說我即使以後賺錢很難也要努力賺錢，你以後會用得上，說你命格很好……”

　　賀洲青耐心地聽著，但是見母親沒有說完，就又追問:“就沒了，就這兩句話你在裡面聽了那麽久啊?而且為啥哥哥姐姐們不去算一下?”

　　母親說:“算命先生說了不能給你說，你還沒到年齡，知道了就不準了，而且他們不算是因為已經算過了，他們就是說他算命很準才帶我們來的，人這一輩子算一次就行了，算多了把命算壞了就不好了，所以他們不算了。不過他算的真的很準啊，把我的事情說的很清楚，都是真的，有些事情還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所以還是可以信一下的吧，況且還花了那麽多錢……尤其是你的，他算的也很準，而且還預言了一些事情，以後看看會不會發生吧。”賀洲青眼裡從最開始的無語和不感興趣變成了帶有些許相信和希望——算了，說得準就說的準吧，既然命好那就行，他隨意回了一句好，然後又和哥哥姐姐們打鬧聊天去了，母親也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但是直到很多年以後，他才明白老者那句，你站遠了我看不清是什麽意思。

　　晚上葉雲風帶著賀洲青去放孔明燈，那時候在廣州的鄉下放孔明燈場景可謂壯觀，許多人虔誠地祈願，在上面寫著自己的願望， 選一個無風的時辰放手讓燈緩緩上升，看著漆黑的夜空裡升起千百盞明燈——那回憶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多年後記憶依然清晰。他還記得自己寫的是希望以後自己可以當個醫生救死扶傷，還有要四處旅遊、嘗遍各國美食、希望成績節節高升等等……幾乎寫了一篇小作文，轉過頭看看母親寫的:希望我的寶貝平安健康，快樂幸福。

　　當時賀洲青只是覺得這也叫願望啊，好簡單，畢竟那時的他還不懂。

　　後來，年過完了，他們一家人也就回去了，新學期又要開始了，他把自己在廣州的經歷寫進了自己的日記裡偷偷的保存起來，然後準備開學，回去又要面對那群不熟悉的同學了，寫著寫著他又想起了母親的手術的事情，打算第二天去問問母親。

　　2013年春日記(節選):

　　……大城市晚上都燈火通明，不像我們這裡九十點就漆黑了，地鐵速度好快，好像很晚都還可以開，不像我們這裡的公交很早就沒了……和媽去算了個命，要準不準的，說的也不清楚，我想起了橡皮擦上的孔廟祈福哈哈哈……放了孔明燈，我開始還以為那是中元節放的，是我蠢了，真的很開心……終於見到了親外公，給我的紅包還是最多的，感覺老家的親人都好小氣，那麽有錢就給我包了20塊錢……媽媽的爺爺好能活，我也想活100歲，還能到處走……坐飛機真有意思，像是坐過山車……

　　時過境遷，後來煙花爆竹被禁止了，孔明燈也不能放了，為了保護環境感覺年味兒淡了。

　　畢竟時代變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