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洲青的小學是一場怪異的考驗。
在賀洲青剛上小學的時候,他媽媽隻領著他走了一周,就要求他一個人自己去上學。
賀洲青倒也沒覺得什麽,還樂在其中,因為家到小學的路程也就十分鍾,這樣一個小城,周圍都是行道樹,一路上還有各種小貓小狗,那年代的操場上還長著草,草裡還有螞蚱,賀洲青容易被這些東西吸引,而媽媽領著他走的時候,就只是一直在走,不曾停下來看過這些風景。
所以他還蠻喜歡一個人去上學。
賀洲青的小學班主任姓溫,是個年輕的女教師,新上崗的教師總是更關心自己的學生,她注意到每天放學班裡的小朋友們都有父母來接,但是賀洲青沒有。
偶有一次她向賀洲青的家裡人問起此事,隻得到他母親一句平淡的回復:“都6歲了,我做生意也忙,幾分鍾的路他找得到,他是個聽話的好孩子。”
溫老師有個女兒在本校讀書,但由於她是教師,所以接孩子理所應當就成了她每天的習慣,每天看著女兒和自己開開心心地回家,高年級的孩子勾肩搭背有說有笑,這群新進來的小孩都有家長接送,而賀洲青卻總是一個人,校門口找找也沒有他的家長,實在讓人有點感覺不妥。
所以她覺得賀洲青這孩子有點可憐,這麽早就要被迫獨立,雖然每天下午三點就放學了,但是高年級還是有一些“小混混”會時不時來找低年級的學生要“保護費”,學校插手處理過,但總是治標不治本。
這也是為什麽她常常會擔心這孩子的安全和心理問題。
半期考試以後,離開學已經過去了2個月,班上開了一次家長會,賀洲青的母親來找溫老師詢問他的成績如何,溫老師笑著說,你們家孩子很厲害,不偏科,學得很好。
葉雲風笑了,她覺得這孩子掙氣,就和老師多聊了一會,了解了更多情況以後,還和溫老師聊起了家常。
“生意好做啊,感覺現在服裝生意很火,每天我都忙不過來,還是謝謝老師的教導了,賀洲青這孩子辛苦你們了。”葉雲風笑得很燦爛。
“是啊,我們家也好多人在做生意,這年代還是做生意賺錢……”溫老師附和道,她正想繼續往下說,賀洲青就默默走過來了,扯了扯他母親的衣角,仿佛示意想回家去了。
賀洲青的母親來找她聊天的時候便是最後一個,後面也沒有更多的家長了。
溫老師抬頭一看掛鍾,原來已經快四點了,按理說家長會應該三點就結束了,就像正常行課一樣,誰知他們已經聊了那麽久了。
葉雲風示意賀洲青去教室外面等一下,她馬上就出來。
溫老師見孩子走遠了,問了一句:“賀洲青媽媽,您為什麽不來接孩子呢?他還那麽小,同齡人的父母都來接,要等獨立也可以先讓他適應一下啊,比如半期完了或者這學期完了再讓他一個人回去也挺好,不用那麽著急的。”
葉雲風回頭看了一眼賀洲青,見他抬頭看著下午晴朗的天空,小手甩來甩去的,只是臉上像蒙了一層灰一樣。
回過頭來,溫老師看到葉雲風輕輕一笑,她低聲說道:
“生意忙,但是……”
但是賀洲青放學的時候,她都會提前過來,在很遠的地方偷偷看著自己的小寶貝一路慢慢走回家。
沒有小混混來找他麻煩,他也沒有做過奇怪的行為。
溫老師笑了,自己的擔心原來是多余的,
這孩子還是被深刻地愛著的,只不過是用的另一種方式。 但是她依舊有些擔心:安全問題解決了,心理問題呢?這孩子看著不夠陽光快樂啊。
雖是這樣想,但是後來的日子裡賀洲青也沒有表現的很異常,看著開開心心的,只是偶有難過的樣子。溫老師覺得成長的過程也就是這樣的,於是也就逐漸淡忘了這件事情。
後來小學到了三年級,賀洲青的數學老師要退休了。他的數學老師是個非常友善的好老師,教學也獨出心裁,她有時候還會拿出自己數學課的時間教孩子們做手工,賀洲青就是在她的課上學會了疊千紙鶴和小船,班上的孩子都喜歡她,她的離開讓全班同學都很難過。
此時溫老師也因為家事要辭職,新的英語老師要開始來教英語。
賀洲青對此很敏感,他很喜歡自己的語文和數學老師,她們總是給他一些不經意的關心,兩位老師的同時離開對他的內心打擊還是挺大的。
畢竟孩子的心裡現在像混雜的一片亂路,上面有兩位“導遊”都說她們要準備走了,留下他一個孤零零的,不知道朝哪裡走比較好。
而且賀洲青幼兒園隻學了簡單的字母和讀音,沒有實際學習過英語,英語對他而言也比較新穎。
但是事情依舊按照原來的軌跡發生了。
賀洲青變得有些不能接受。
新來的語文老師和數學老師一樣都比較嚴格,上課一絲不苟。
而且那段時間語文和數學都進入了嶄新的知識領域,老師們為了趕上進度,加深大家的學習,接近期末時會對大家說“今天體育老師生病了,所以沒辦法咯……”
還有英語的學習也令他頭疼,沒有學習音標就直接教背單詞和句子,回家做作業的時候他常常記不起來單詞怎麽讀,還要打電話給老師,他時常覺得有點尷尬。
那段時間成績提不上去,信息技術老師和體育老師總是“生病”,於是賀洲青逐漸變得煩躁又內向——尤其是每天下午四點半放學後老師還要拖堂十幾二十分鍾的時候。
有天晚上回家,賀洲青的母親看到他悶悶不樂,問他怎麽了。
賀洲青說沒事,和同學有矛盾。
然後葉雲風就和他聊同學,但是賀洲青一句都沒聽進去,因為壓根兒不是因為同學。
他的父親也關心著問了一下,但是也沒多說什麽,喊他自己調整好心態。
賀洲青自己有點小小的危機感,前兩年他都是雙百分經常往家裡拿,父母老師都很放心,這一下成績要是提不上去,他自己也有點過意不去,畢竟他還是有些完美主義。
於是他開始晚上多花一小時學習,要知道以前是回到家他就沒有作業了。
就這樣略帶惱怒地度過了這個學期,意外的是賀洲青雖然煩躁,但是考試成績還可以,只是這段時間發生的這些事情讓他在性格上變得內向了一些。還有就是這學期“每晚多學一會”逐漸成為了他的一個習慣。
轉眼四年級了。
學校操場上的雜草被清理了,賀洲青再也沒辦法在課後去抓螞蚱了, 他們還修了一棟新的教學樓,賀洲青他們班搬了進去,新教室寬廣,還修了個陽台,但窗戶太高了,給人一種身陷囫圇之感。
這一年發生了一件讓賀洲青一生都不會忘記的事情。
他近視了,但是他母親經常唬他,近視了很醜,以後沒人會喜歡你了,你要是近視我就打你。
所以他不敢對外說。
有一次數學測驗,他恰好坐在最後一排,看不清黑板,他又不敢對周圍的人說,他的同桌是個喜歡畫三八線的女生,連寫字手越過了線都要和賀洲青吵起來,更別說給他抄一下題目了,她肯定要舉手告老師他抄作業。
然後100分的題,就是簡單的豎式計算,而賀洲青只有30分。
數學老師打電話給賀洲青的父親,請他來學校一趟,對他說:“我覺得你的孩子不會數學。”
賀平峰在辦公室裡附和著老師的話,但是他明白,賀洲青的數學成績是可以的,之前的數學老師在退休之前說這孩子數學有天賦肯努力,是個好苗子,手工也做得好,加上上學期他的成績也不錯,於是賀平峰就開始聯想各種他沒考好的可能性。
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會不會近視了,於是他直接問了賀洲青這件事。
這一問,賀洲青覺得麻煩來了,更要命的是,賀平峰一字不差地轉達了數學老師的話:“你們數學老師說你不會數學,如果你沒有近視,那你是不是真的不會數學?”
怎麽可能啊!他還每天多花了時間學習啊!
他好想說他看不清黑板,但是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