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賀洲青的記憶裡，父親不是這樣的。

　　賀洲青的父親小時候家裡很窮，一家人住在山腰的村落裡，那是20世紀70年代的事情了。

　　賀平峰從小就很調皮，和一個村裡的小孩子到處跑，偷別人家果子和蔬菜，拿石頭打眼鏡蛇，在水塘裡游泳，在不高的樹上攀爬，不好好讀書，他的父母每天從山腰去廠裡上班路上要花一小時，有時候還要被老師叫到學校去“喝茶”，上班本就很疲憊，這一加上賀平峰的頑劣，他們就變得暴躁起來，經常拿棍子追著賀平峰打，賀平峰的哥哥姐姐也對此傷透腦筋，尤其是他的哥哥，看著弟弟一點都不聽話，就學著父母一樣拿著棍棒教育他，他的成長都是在棍棒裡經歷的。

　　這可能造就了他的暴力傾向。

　　上初中的時候，他們一家人搬到了城裡，哥哥去讀中專，姐姐讀技校，家裡一下就沒有人了，只剩賀平峰和父母一起住。父母白天外出務工忙碌，他去讀書，這樣一來對他的管轄越來越少，他也就越來越放肆，在校園裡橫行霸道，不過他每次都能很好地控制好度，讓其他同學害怕，又不好告訴老師——好像在那個時候，告老師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唯有打架打贏了才是贏的光明正大。

　　就這樣混著混著，他初中畢業了，當然也順理成章地沒有考上任何高中或技校。

　　後來他就進廠上班了。

　　遇到葉雲風也是因為一見鍾情，所謂驚鴻一瞥，莞爾一笑，少年的心便如野火燎原一般蔓延開來說的就是賀平峰了。

　　那是一次野炊，是葉雲風的姐姐帶著她去玩，碰到了賀平峰的好兄弟帶著他。那天是初春，天氣尚未燥熱，風柔和地吹動著葉雲風的頭髮和裙角，賀平峰看到她的眼睛，眸子清亮得可以映出自己的臉，旁邊是潺潺流水，水邊的她嘴角輕揚——就這樣簡單的一眼，他便心跳如鼓。

　　野炊後幾乎每一天每一秒，那情景都烙在賀平峰的心上，後來他鼓起勇氣去表白。

　　葉雲風一開始是沒有看上賀平峰的，當時少年的賀平峰硬朗中帶有壞氣，長得也不是特別帥，留著厚厚的留海，穿得普通，甚至說有些樸素過了頭，放在人群中可以說走過去就走過去了，不會給人留下印象。

　　但是他很會追女孩子，畢竟混過那麽多年，多多少少還是懂一點。

　　送花，寫情書，守著剛出來的BB機要給葉雲風通話，登門拜訪家人，他招數用盡。

　　葉雲風在當時可是美女，黑發柔順，膚白若雪，走起路來帶一種無聲的美，像輕歌曼舞的精靈，追她的人非常多，而且她在當時就走出小城，去過廣州和上海務工，然後因為家事暫回小城，還準備要回去的，按理說賀平峰是怎麽都不會成功的。

　　但是他追了8年。

　　葉雲風不在的時候他就在等，和她的父母套近乎，葉雲風回來的時候就全力出擊。

　　賀平峰一改小混混的風格，變成了一個深情的少年，後來變成了深情的青年，再後來他就成為了賀洲青的父親。

　　日久生情是真的存在的。

　　在賀洲青的童年，父親會教他游泳，帶他釣魚，跟他爬山，小學會守著他做數學題然後改正，會在每個節假日做一桌子好菜然後拍拍小家夥的腦袋讓他去吃飯，會帶著賀洲青去找正在做生意忙碌著的母親，牽著他的小手去遊樂園陪他坐過山車告訴他別怕。

　　尤其是2008年的夏天，那年汶川地震，

波及四方，小城也有巨大的震感，整個房屋搖搖欲墜，放假在家的賀洲青正在看電視，賀平峰在網上鬥地主。突如其來的地震嚇壞了賀洲青，他嚇到一動不動，父親一下就抱起他，衝向廁所，緊緊地摟他入懷，像一個保護罩一樣包裹著賀洲青的身體，各種用品從置物架上跌落，天花板的燈猛烈晃蕩，地震帶來的恐懼席卷了小城的整片天空。　　賀洲青以為自己要死了。

　　但是搖了幾十秒，地震停了，房子沒塌。

　　後來雖然也沒有什麽余震和損失發生，但是這件事讓賀洲青深深地感激著他的父親，仰望著，崇拜著，就好像父親就是一座山，是一個後盾，一個依靠，只要父親還在，自己就不會受傷害，會被愛得很刻骨。

　　聽過母親講過她和父親的愛情故事，賀洲青也以為他們肯定會白頭偕老，相濡以沫，就像很多美好的愛情故事一樣，很多年以後他們會頂著花白的頭髮在某個黃昏一起閑逛，等到星星在夜幕裡露臉再回家看電視，周末會有小孫子孫女回去圍著他們奔走蹦跳。

　　但是時過境遷，那天夜裡發生的家暴打碎了這些幻想。

　　賀洲青沒有想通，父親會變成這樣，他只知道父親很愛喝酒，但是從沒想過他會動手打母親。

　　葉雲風也沒有想到。

　　賀平峰會變成這樣，其實也和這些年的經歷有關系。

　　葉雲風的強勢讓他處於弱勢地位，賀平峰的掙錢能力也不如葉雲風，時代在變化，生活條件在逐漸變好，物價也都在飛速變貴，但是賀平峰的薪水卻遲遲不見漲，這讓他心理發生了複雜的變化，要用錢的地方越來越多，焦心事也越來越多，來自經濟的壓力時常讓他不堪重負， 葉雲風也和結婚前的溫柔可人模樣變成了女強人——這都是為了賀洲青。

　　他試過找新的工作，但是因為學歷問題節節敗退，這個社會越來越看重學歷了，他們這些人過得很艱難，有段時間他甚至癱在家裡，不願再前進。

　　事業不如意，加上回家有時還要被葉雲風數落錢都花在哪裡了，他實在不堪重負。

　　於是他又開始酗酒了，和少年時的酗酒不同，少年時覺得喝醉的感覺很奇妙，酒精給他一種青春感，於是他就逐漸上癮，而現在是因為壓力，來自經濟和生活，有時候他也會覺得自己很沒用，不能給孩子更好的生活。

　　逐漸地，他的心理也沒那麽光亮了。

　　這次動手可能是一次爆發，加上他小時候就有暴力傾向，所以賀平峰做出此事也並非太過意外。

　　賀平峰當時都沒有考慮太多的後果。

　　但是此事發生後的一瞬間，賀平峰在賀洲青心中的形象就崩塌了——朝夕之間，片瓦無存。

　　他還變得害怕又內向，甚至會扭曲出一些自卑。

　　第二天葉雲風就打電話喊來了自己的姐姐們，還有賀平峰的姐姐和哥哥，以及一些他們非常要好的朋友。

　　賀洲青看著聽著那些對話，回憶起以前和現在，真是感覺山崩了，原來山也會崩。

　　當時的賀洲青不知道，他的父親也只是個普通人，一個會犯錯，甚至不會被原諒的普通人，只是他以為那是他的山。

　　看來以後跟著父親還是母親，成為了賀洲青的一道單選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