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子,我要那套衣服。”一個臉上布滿皺紋的老太太指著貨架上的一套女款唐裝說道。
齊枝浩抓著抹布的手沒有半分停頓,繼續擦拭著貨架上的塵灰。
只有眼角細微的一顫暴露了一絲破綻,不過老太太並未注意到。
老太太年紀雖大了,穿著卻是講究,一身端莊大氣的古典式旗袍襯得並未佝僂的身板很是精神。
花白的發髻也梳得一絲不苟,髻上金釵玉珠,一身的富貴。
老太太見小夥子並未搭理她,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哦”了一聲,歉意的笑了笑。
從精致的手包裡取出一疊鈔票,並在上面附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好了那套衣服的貨架號。
門口處的櫃台上放著一個紅木匣子,看起來很古舊了,蓋子大開著。
鈔票和紙條一並被放了進去。
“嘚汪~”
紅木匣子裡設有機關,進帳時便發出了一聲低調的提示音。
齊枝浩停下了手中的活兒,走過來往匣子裡看了一眼,便把那套女式唐裝從貨架上取了下來。
仔細包裝好後,放進了櫃台右下角的儲物筐裡。
儲物筐放置得很隱蔽,正好被木板門擋住,要是站在店外,根本看不見。
若是進了門站在櫃台外,又是常人輕易夠不得到的。
自爺爺走後,齊枝浩就接手了這家店。
店不大,左右兩面牆各擺置了一排四層的貨架,貨架上每層每格都有相應的貨架號。
現在的貨架上已經有些空缺了,還剩下一大半沒賣出去。
齊枝浩轉身繼續淡定自若的打掃著貨架,抬頭看了看上面琳琅滿目的商品,歎了口氣。
“什麽時候賣得完?”
這是他接手店鋪三天后的第一單生意。
雖然知道這筆交易的結果,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去看看。
佯裝不經意的一瞥,櫃台旁儲物筐裡,那件唐裝禮盒已經不見了。
嗯,她已經走了。
他便扔下抹布,徑直往門口的櫃台走去。
古舊的紅木匣子裡,躺著很厚一疊冥鈔。
這是爺爺生前再三叮囑交托的事。
爺爺留給他的店,是一家冥店。
一家活人死人生意都做的冥店。
爺爺囑咐收到的冥鈔一定要及時放進抽屜裡。
抽屜也沒鎖,卻只有齊枝浩一個人能打開。
用手掂了掂,他的第一單生意,收獲頗豐。
不過這些冥鈔常人是看不見的,屬於陰物。
店裡還有些爺爺做的紙錢,是用黃表紙純手工鑿製出來的,這些是陽物,是賣給人拿去祭奠亡者用的,還能值點小錢。
所以他不是很理解爺爺為何要賺那些冥鈔,根本一文不值。
爺爺在咽氣前認真的說道:“有用有用,大有妙用……”就沒了下文。
貨架上擺著製作精良的各類紙扎,有紙人、紙衣、紙別墅、各類紙家具。
以竹為骨,以紙為皮,以筆著色,按照縮小版比例還原得惟妙惟肖。
這些都是爺爺的辛苦之作,饒是齊枝浩對這一行不感興趣,覺得做這個沒有前途,也不想隨便燒了扔了。
再說了,這些東西都是給死人用的,即便是大甩賣,真沒到用得上的時候,誰也不會撿這個便宜。
店且守著,賣完關門大吉。
………………
“小夥子,你這有車賣嗎?”
聽見詢問聲,
齊枝浩的第一反應是繼續裝作聽不見看不見,心裡嘀咕著今天生意還不錯,又來一個,可惜不是給真人民幣那種。 此時已至黃昏,殘陽半埋時分,朝西的店面灑了一地的金輝,恰好在他腳邊投來了一條拉得細長的身影。
是個活人。
齊枝浩馬上笑臉相迎。
“有的。”他指了指左手邊第三層貨架,“那個怎麽樣,就剩最後一個了,給你算便宜點。”
來客是位樣貌三十幾歲的女人,面容憔悴,雙眸微腫,說話時眉頭微皺,貌似艱難的咽了咽口水,聲音有些沙啞。
“這車漂亮,還是大牌,好。”女人雖對車不甚了解,但幾個家喻戶曉的大牌還是認得的,知道是台豪車。
“我家那位以前是開出租車的,平時也喜歡車,怕他在那邊無聊,給他燒台車去。今天他頭七,回來剛好可以帶走。”
女人接過齊枝浩遞過來的縮小版豪車,眼眶不自覺的有些濕潤起來。
“以前他的願望就是能開上豪車,沒想到……”
沒想到是以這種形式實現了。
女人又艱難的咽了咽口水,緩解了一下喉嚨的乾澀,生生憋住了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瀏覽起貨架上的其他商品。
齊枝浩給她取下了一台鋼琴,看著女人將哭不哭的樣子有些手足無措,想安慰又覺那些話都太蒼白無力,便隨口說了一句。
“你丈夫還多才多藝。”
女人輕輕的彎了一下嘴角,當做是微笑了,搖了搖頭說:“他不會,是我喜歡彈鋼琴。”
隨後女人又挑選了很多東西,兩套香紙蠟燭豪華套餐、紙衣男女款各四套、帶院別墅一套,各式家具一套,外加幾個紙扎傭人。
這種配置一般是燒給父母兩老的,若是不懂的人來買,略知一二的齊枝浩可以給他做相應的搭配參考,但女人篤定的眼神和闊綽的手筆讓齊枝浩把懸在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客戶至上。
女人把貨架上的商品掃走一大半,若不是她臉上一直掛著悲慟的表情,齊枝浩都有些懷疑她是不是來進貨的。
………………
深秋的夜裹挾著寒涼,一陣涼風吹進了衣領,撩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齊枝浩緊了緊領口,徒然的從公交站台上走了下來。
他要坐的那趟公交已經收車了。
在店裡打了個盹,一不小心就睡過了頭,睡到了十點。
前段時間料理爺爺的後事太累了。
不過回家也就幾個站的距離,走回去就當鍛煉身體了。
“小夥子,你的瓶子還要不要啊?”
昏暗的路燈下,安靜的站台驟然冒出這響亮的一句。
齊枝浩心裡咯噔了一下,正出神想起了爺爺,就被這一嗓子拉回了現實。
是位清潔工打扮的阿姨,一手拽著掃帚,一手提著撮箕,撮箕上拴著一個塑料袋,裡面都是些壓扁的塑料水瓶。
齊枝浩擰開瓶蓋,喝了幾口水,緩了緩胸口有些過快的跳動,目不斜視的從那位阿姨身旁走過,把空瓶放在了垃圾箱蓋子上面。
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不一會兒,塑料瓶在夜色的掩飾下憑空消失不見。
這一帶的路燈都不是很亮,因為都是些小馬路,再加上兩邊樹冠遮擋住了部分光線,顯得齊枝浩禹禹獨行的背影影影綽綽。
不知不覺,路燈壞得越來越多,他便逐漸踏入了夜的黑。
“哥們兒,借個火。”一個肌肉虯結的壯漢叼著一根煙向他招手。
“小哥哥,買朵花吧。”穿裙子的小女孩捧著一把紙花向他湊近。
“大帥哥,一個人啊。”穿著涼爽的曼妙女子扭動著腰肢。
“我看這孩子不錯,配得上我家閨女。”挽著老伴的阿姨推了推眼鏡框,越看越是滿意。
“朋友,大學城往那兒走?”騎著單車的陽光小夥歪著頭向他問路。
……
一路上好不熱鬧。
齊枝浩始終維系著緘默,眼神波瀾不驚,自顧自地前行著。
黑暗段走完,一盞明亮的鹵素燈下,停著一輛三輪推車,在它上空一團熱氣繚繞盤旋。推車上掛著爐子和湯鍋。
“老板,來碗混沌。”齊枝浩只顧打盹了,還沒吃晚飯,肚子已經開始抗議。
“好嘞。”大叔本打算開始收攤,見還能再賣一碗很是開心。
今天生意不好,包好的餛飩隻買了一小半。
大叔手法乾淨利索,餛飩下鍋後在碗裡很快調好了調料,再舀一大杓濃白滾燙的高湯澆下去。
湯汁翻滾,混合著調料和蝦皮紫菜的香氣肆無忌憚的漫溢開來。
煮好的混沌落入湯碗,撒上切好的小香蔥和些許香菜,就端了上來。
“小夥子,天兒冷了早些回家,這路上就看你一人兒溜達,不安全。”大叔放下湯碗後,神神秘秘的往一邊的牆上擼了擼嘴。
“哦?”齊枝浩順著他的方向望去,牆上貼著一張通緝令。
“聽說,這個通緝犯逃竄到我們這片區了,在沒逮到之前,人心惶惶,大家都不敢晚上出門了。害得我生意都差了好多。賣完你這碗,我就收了。”
怪不得, 一路上除了“他們”,一個人影都沒見到。
一碗熱餛飩下肚,寒風好像都變得溫柔起來。
齊枝浩沒把大叔的話放在心上,總覺得通緝犯這種事離自己樸實無華的生活太遙遠。
當快要轉過一個街角時,他覺得自己錯了,對自己的樸實無華有些不自信了。
巧合之事來得太快有些像做夢。
那張通緝犯的臉上布滿了痛楚,額頭上不斷有鮮血流下,淌過眼皮鑽進了眼內,把整個右眼都浸紅了。
右手像被人卸了筋骨,只剩皮肉相連,隨著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勢,來回晃蕩著。
左胸膛處的一團濕紅把白色襯衫染得駭目。
身後的燈光把齊枝浩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已經到了那人的腳下。
而那人身後卻沒有任何投影。
齊枝浩下意識的捏緊了左手食指上戴著的青銅戒指。
這戒指是爺爺給他辟邪用的,一般的小鬼近不了身,傷害不了他。
這對自幼能見陰物的他來說,無疑是個安心定神的護身符,也給了他強大的心理暗示。
面對“他們”,他不用怕。
通緝犯的臉因痛苦皺成了一團乾菊花,還帶著慌張和迷茫,嘴不停張合著,噴濺出了許多血水,像在大喊著什麽。
然而萬籟俱靜,他根本沒發出任何聲響。
齊枝浩沒有正眼看他,仍維持著能問鼎奧斯卡的演技。
繼續視若無睹,心沉似海。
隻用眼角余光掃到,他好像喊的是,
“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