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諾睜開眼，眼前是香波兒那爽朗的笑容。

　　“你什麽時候醒的?我……我睡了多久?”安諾迷迷糊糊地問。

　　“我也就醒了一個多小時吧。”香波兒忽然笑出了聲，臉上少見得露出了一絲溫柔之色，“看你睡得那麽死就沒叫你。現在差不多已經中午了吧。”

　　一邊說著她一邊使勁揉著大腿。安諾這時才隱約回憶起，剛才自己醒的時候好像看到自己是枕在對方的腿上。

　　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個哈欠，環顧四周，安諾這才發現，麗薇兒不在房間裡。

　　“咦，你姐姐呢?”

　　香波兒沒有說話，而是指了指門外。安諾這時才聽到，門外的走廊正傳來激烈的爭吵聲，聽聲音，其中一方正是麗薇兒。

　　“你們……”安諾一驚，忽然想起昨晚發生的事。

　　他剛想開口，香波兒卻歎了口氣，無奈道:“你也知道，昨天我跟姐姐不是在分會長家裡被襲擊了嗎，剛才我醒來時正看到姐姐一臉陰沉地從外面回來，說出事了。”

　　“你怎麽知道你們是被襲擊了?還有，公會……出什麽事了?”安諾小心翼翼地問。

　　“姐姐回來說的呀！襲擊者很厲害，當時我們一下子全都暈倒了。剛才她出去問了別人才知道昨天具體發生了什麽。”

　　她疑惑地看向安諾，“怎麽，你不知道嗎?”

　　“哦，我也是昨晚才得到通知說你們受傷昏迷了，就匆匆趕來公會，具體發生了什麽我也不清楚。對了，到底出什麽事了?”

　　“唉……”香波兒歎了口氣，“說是會長以前的仇家找上門，碰巧我們也在，就殃及池魚了。姐姐出門找會長，但是他們都說人不在。”

　　“好說歹說才聯系到會裡的一個元老，說會長當時把我們救了下來，給會裡匆匆留下口信就去追蹤仇家去了。”

　　“他們還說，會長的這個仇家來頭很大，除了會長自己其他人都解決不了。”

　　“姐姐問了半天敵人到底什麽來頭，但一直沒有得到回答。你聽，為了這事兒這不又跟人吵了起來嗎。”

　　安諾點頭道:“據說威利會長是我們冷港分會的第一強者。他覺得只有自己出面才能解決的敵人，想必那就真的很強，我們恐怕也幫不上什麽忙。”

　　說完，他心裡暗自松了一口氣。她們姐妹兩人都不擅長偽裝，看來昨天的事她們是真的沒有記憶，那事後怎麽編故事都可以了。

　　現在她們醒了，只要借口檢查身體，確認一下她們昨天受到控制之後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症就好。

　　至於說公會那邊給出的答覆也算是不錯的理由——既然會長獨自“追蹤敵人”去了，那他什麽時候回來，還能不能回來那就不好說了。

　　傭兵行業本身就具有一定的危險性，每年出任務結果失蹤的傭兵也不在少數，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即使貴為冷港分會會長，放到整個行業去看，也只是個不大不小的角色，失蹤個三五年之後人們也就漸漸把他淡忘了。

　　這時，門外的爭吵聲終於停了下來，麗薇兒猛地打開門，氣呼呼地走了進來。

　　安諾不敢觸她的霉頭，趕緊問道:“對了，你們兩個的身體怎麽樣了?”

　　香波兒失笑道:“我一點問題都沒有，甚至覺得精神比平時還要好。你看麗薇兒那一臉精神的樣子，也不像是身體有問題的樣子。”

　　見到安諾已經醒了，麗薇兒當著他的面也不好再發脾氣，扭頭坐到房間內的椅子上生著悶氣。

　　這時，忽然傳來敲門聲，香波兒喊了一聲“請進”。

　　門開了，哈桑在門外朝安諾招了招手。

　　“咦，那不是「冷港之夜」的……”香波兒疑惑道。

　　“哦，克裡歐娜說今天要來城裡采購，可能需要找我幫忙，我出去看看她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們先好好休息。”

　　說完，安諾又小聲對香波兒道:“你開導下麗薇兒，不就是個老男人嗎，以她的條件，男人有的是。”

　　香波兒無奈地點點頭。

　　出得門來，哈桑把安諾拉到沒人的角落。

　　“休息好了吧?她們都是什麽情況?”

　　安諾把自己聽來的事情簡單描述了一遍，哈桑點頭道:“昨天的事她們沒有後來的記憶那是最好……我問過維恩萊特了，他說她們應該沒有後遺症。”

　　“剛才我去上頭打聽了一下，新會長人選還沒確定，這段時間公會裡的事情由幾個元老聯合決策。不過對於「威利· 烏爾」的事情他們已經決定好如何處理了。”

　　頓了一下，她繼續道:“對外就是剛才你說的那種說辭，說他出去追蹤敵人，短期內回不來。對內的話……明天秘密下葬，不立墓碑。”她歎了口氣，“這已經是可以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了。”

　　安諾拍了拍哈桑的肩膀，為她的釋然跟大度感到欣慰。

　　“至於地下室的事，我也請維恩萊特去看過了。那個法陣果然就是那些邪惡的玩意兒，已經被毀掉了。”

　　“不過維恩萊特建議最好不要跟別人說起這件事，我也是這麽想的。等風聲過去了，暗中找人秘密地去把那個地下室填死就好了。”

　　“那他的妻女的……”安諾一時間不知道該用哪個詞來形容。

　　“今晚我會偷偷找機會把「凱麗」跟「菲奧娜」最後穿的衣物放進「威利· 烏爾」的棺材裡，讓他們一家團聚，也算是償還他教導我那麽多年的恩情了吧。”

　　聽了這話，安諾知道，自己已經沒必要再去追究當初「威利· 烏爾」為何沒有堅持暗殺哈桑她們了。

　　——對於哈桑來講，他們之間的恩怨已經了結了。

　　……

　　去食堂打了三份午餐，安諾回到宿舍，跟香波兒兩姐妹一起用餐。

　　期間，麗薇兒終究還是沒忍住，又開始喋喋不休地數落起公會那些高層的各種不是，安諾甚至還從中聽到了一些他聞所未聞的香豔趣事。

　　女人一旦打開了話匣子，就恨不得殺死全世界所有的時間，恨不能說到天荒地老。

　　不過一來安諾對這些奇聞逸事的真假並不感興趣，二來他也並沒有這個義務讓麗薇兒浪費他的時間。

　　看到姐妹兩人精神不錯，就跟香波兒打了個招呼借口去幫哈桑搬東西，說是明天再來看她們。

　　臨走前，他還去隔壁宿舍跟阿妮婭打了聲招呼，感謝她一夜的守護，跟她說她可以隨時回去。

　　出了公會大門，安諾穿過水神廣場，直接來到萬神殿。

　　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樣，大廳裡依舊擠滿了各式人群。

　　當對戒神、信仰什麽的有過更加深入的了解之後， 安諾忽然覺得這個大廳看起來也有點像是一個倒買倒賣的百貨市場。各色人群各懷心思，吆三喝四蠅營狗苟。

　　匆匆穿過大廳，裡面的各神分殿依舊是門可羅雀。

　　安諾有點懷疑，分殿這兒的人這麽少，究竟是因為那些信徒害怕別人知道自己的真實信仰，還是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敢面對自己的真實信仰，又或者兩者皆而有之。

　　連「威利· 烏爾」那樣的人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最後居然還投靠了「鮮血之主」。或許就是因為「鮮血之主」的戒律只需要鮮血，無窮無盡的鮮血——甚至別人的鮮血也可以。

　　安諾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麽許多人終其一生都提升不了聖階了。

　　——或許不是因為他們信仰的戒神不給他們提升的機會，而是他們承受不了懲戒所帶來的恐懼。

　　當然，安諾不信仰死神，現在也沒有了一開始時對懲戒的恐懼，畢竟他已經是“虛假的生命”了。

　　比起什麽“敬畏”、“信仰”，他更多地把他跟死神卡薩托斯之間的關系理解成是一種“交易”。

　　——這就跟前世的老板跟打工仔之間的關系沒什麽區別。

　　老板期望打工仔敬畏自己，這樣可以方便自己控制對方、壓榨對方，但是有腦子的打工仔卻知道，憑實力吃飯才叫吃飯，憑下跪吃飯，那叫“要飯”。

　　所以，當死神「卡薩托斯」再次降臨的時候，安諾直接問道:“「威利· 烏爾」的信條全都在這兒，你準備出什麽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