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客們反應過來她話的意思前，克裡歐娜又繼續道:“大家請走後門。”

　　“阿妮婭，麻煩你請樓上休息的客人也從後門離開，然後你也出去逛逛，天亮再回來。”

　　酒客們的酒終於醒了，紛紛丟下手上的酒杯，互相攙扶著齊齊奔向後廚的方向。

　　阿妮婭也立刻收好琴，快步走向樓梯，路過安諾的時候腳步微頓，卻終究還是沒有看向他。

　　很快，樓上傳來“咚咚”的敲門聲跟男女住客大聲的叫罵，不過這些聲音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雜亂的腳步聲跟收拾東西的聲音。

　　不到一分鍾的時間，整間酒館的客人就走得乾乾淨淨。

　　阿妮婭也背著琴盒從樓上匆匆下來，離開之前終於看了克裡歐娜跟安諾一眼，然後也消失在了後廚的門口。

　　克裡歐娜輕輕歎了一口氣，“你還好嗎?”

　　哢——！

　　冰錐忽然從中間斷裂，斷面光滑。

　　安諾撲倒在地上，兩手撐地，匕首掉在手邊，開始劇烈喘息。

　　「自我獻祭」雖然可以完全恢復肉體狀態，卻似乎不能消除精神上的壓力。胸前的傷口雖然已經恢復如初，險死還生的恐懼卻仍讓他心有余悸。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調整。

　　克裡歐娜忽然高聲喊道:“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喝上一杯。”

　　門外漆黑的夜色中沒有傳來任何回答。

　　半晌之後，才有一聲悠悠的歎息傳來。

　　「威利· 烏爾」高大威武的身影從酒館門口出現，走了幾步，停了下來。

　　“好久不見。”

　　見到來者，克裡歐娜瞳孔一縮，右手撫胸，微微低頭道:“好久不見，威利老師。”

　　聽到她的話，安諾急促的喘息忽然頓住了，驚恐地轉頭看向身後的兩人，很快，手腳並用爬到吧台後面把自己藏了起來。

　　然而，那兩人都沒有看他，也沒有因為他的驚慌失措有任何反應。

　　克裡歐娜緊緊盯著「威利· 烏爾」，「威利· 烏爾」則瞥了一眼克裡歐娜左手上仍保持防禦姿態的盾牌，淡淡道:“不用這麽緊張，這是你的地方，我不會隨便殺人的。”

　　克裡歐娜紋絲未動，道:“以前不管怎麽請你你都不來，沒想到你第一次來「冷港之夜」竟是這樣的場面。”

　　“呵呵。”「威利· 烏爾」笑了一聲，忽然向前走了兩步，坐到離門口最近的那張桌子旁，攤了攤手，道:“既然我來了，你是不是該請我喝上一杯?聽說你調的酒是整個冷港最好的，我很期待。”

　　見到對方還是不為所動，「威利· 烏爾」輕輕搖了搖頭，“這小子跟你有什麽特殊的關系嗎，你一定要護著他?”

　　克裡歐娜無奈笑道:“我答應了他，要照顧他一個星期，這才是第三天。”

　　“原來如此……雖然你已經很久不做這行了，但是我教給你的傭兵之道你還沒忘記——信譽高於生命。”

　　他頓了一下，似是在追憶著什麽，片刻之後這才繼續道:“不過你更應該記得我教給你的另一句話——‘活著的傭兵才是好的傭兵。’而且既然你已經不做這行了，適度的變通又有何不可。”

　　克裡歐娜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反問道:“為什麽一定要他死?”

　　「威利· 烏爾」失笑道:“看來你真是很久沒做這行了，都忘了，我們這行是不能透露任務信息的。”

　　他忽地收起笑容，道:“對，

今晚他一定要死。”　　然後，他又重新露出微笑，“不過我向戰神發誓，喝完你的酒前，我不會動手。”

　　說完，他向吧台的方向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聽了這話，克裡歐娜似是終於松了一口氣，緩緩倒退退向吧台。

　　她一邊退著，一邊淡淡道:“小子，最好不要妄想從後門逃走。他既然敢一個人進來，所有出入口恐怕都已經埋伏好人了。留下來，我盡量保你一條全屍。”

　　聽了這話，正伏低身子、偷偷向後廚方向移動的安諾愣住了，隨即釋然一笑，整個人反倒輕松了下來。

　　“你是老板，聽你的。”

　　克裡歐娜沒有讓他趁機離開把麻煩也給帶走，而是讓他留下。但同時，對方也沒有信誓旦旦保證能護住他的性命，而是說“盡量保他一條全屍”。

　　也就是說，對方不僅接下了他惹的麻煩，而且願意用性命來守衛曾經的承諾。

　　有這麽好的“克媽媽”願意跟自己生死與共，安諾還有什麽好怕的。

　　克裡歐娜退回到吧台後，將盾牌放在手邊，頭也不回地對安諾道:“小子，把調酒器給我拿來，再拿個空杯。”

　　安諾也不多問，將那兩樣東西找出，擺在克裡歐娜面前。

　　“接下來是原料。”

　　“酒櫃裡左數第二列第三格，金威士忌。”

　　“左數第三列第一格，薄荷汁。”

　　“右數第二列第二格，紅石榴汁。”

　　……

　　安諾一樣一樣地將克裡歐娜要的原料找出，整齊排列在她的面前。「威利· 烏爾」手肘撐在桌面上，兩手搭在一起，微笑看著他們。

　　原料齊備，克裡歐娜卻沒有立刻開始行動，而是頓了一下，繼續道:“把相框也拿來吧。”

　　安諾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從酒櫃格子的最深處將克裡歐娜視若珍寶的相框拿了出來，放在那些原料的側面。

　　「威利· 烏爾」的面色忽然變了。

　　就在這時，後廚忽地傳來一聲含糊不清的驚呼:“嘿，我睡了多久……怎麽……人都不見了?”

　　接著，一個高大的人影就從後廚鑽了出來。

　　大胡子伸出他那毛茸茸的大爪子在臉上抹了一把，看了眼空蕩蕩的大廳，看了看吧台後面的兩人，又看了一看坐在門口的「威利· 烏爾」。

　　然後，他又使勁揉了揉眼睛，用手指向門口。

　　“我……我是不是酒還沒醒，那不是……那不是威利那個老頭子嘛。”

　　“你沒看錯。”克裡歐娜淡淡道，“那的確就是「威利· 烏爾」，我們曾經的老師。”

　　大胡子抿了抿嘴，就想去酒櫃裡順手摸瓶酒解渴，手伸到一半卻忽然驚奇地發現克裡歐娜沒有像是平時那般用語言或者眼神製止自己，伸出的手就又縮了回來， 轉而拿起吧台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杯白水，一口喝乾。

　　喝完之後他還打了個飽嗝，隨即露出一臉嫌棄的表情，似乎是嫌這個白水嗝不夠過癮。

　　“呵呵，沒想到今天這裡熟人還真多。”「威利· 烏爾」淡淡地笑了一聲，“你也是，好久不見了，嘎塔。”

　　大胡子擺了擺手，抄了把椅子到面前，一屁股坐下。

　　“我跟你沒什麽好見的。”大胡子不屑道，“當初沒你，我說不定就能成為水神信徒了。每天向那些鶯鶯燕燕散播水神大人寬廣仁慈的博愛多好，哪至於要打打殺殺的。”

　　說著，他又一拍桌子，坐直身體，指著「威利· 烏爾」大聲道:“你來幹嘛！我跟哈桑好不容易過上新生活了，別來打攪我們！”

　　“呵呵，「哈桑」……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威利· 烏爾」淡淡笑道，“既然你希望你們能過上新的生活，就不該提起過去的名字。”

　　“沒什麽不能提的。”克裡歐娜忽然開口，“「哈桑」本來就是我的姓氏，除了這間酒館之外，那是我父母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說著，她的右手下意識地拂過手邊的相框，眼神一下子變得溫柔又傷感。

　　安諾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第二次仔細打量起那個對方視若珍寶的相框，心裡猜測，相框中的中年男女應該就是克裡歐娜的父親跟母親了。

　　不過，「哈桑」這個姓氏，他總覺得自己在哪裡聽到過。

　　這時，他的心中忽然有個念頭一閃而過。

　　他想要去抓，卻沒有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