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內爭論的熱火朝天。
而坐在主座上的劉秀皺著眉頭一言不發。
自己力排眾議率軍救援昆陽,如今莽賊四十萬大軍已成合圍之勢,自己已經兵盡糧絕,恐怕這次要無力回天了。
劉秀打斷了諸將的爭論,將一份文書擺在了桌面上。
“諸位,我意明日寅時襲營,援救昆陽。”
一句話,營帳之中的氣氛幾乎凝結。
所有將領幾乎同一時間看向了劉秀,等待著劉秀繼續說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莽軍四十萬,其中十萬已在昆陽成合圍之勢,綠林不過區區兩萬,算上昆陽城中的守軍也不過三萬,這個時候出兵援救昆陽,不過是以卵擊石,毫無勝算。
“我軍糧草已所剩不多,再拖下去只能坐以待斃。”
“將軍。”一位將領有些複雜的看著劉秀。
“要不然我們撤軍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說出了營帳中絕大多數人的心聲,他們這段時間已經跟莽軍交手十余次,在場的沒有一個傻子,讓他們用兩萬兵馬去與莽軍交戰,幾乎就是送死,如果不是與莽軍已經勢如水火,他們恐怕已經考慮投降了。
甚至,可能強行拿下劉秀,以作為投降的依仗。
“……”劉秀沉默了一陣,許久,沉沉的說道:“不行。”
“昆陽失守,後方將再也無法阻擋莽軍……”
“所以我們不能退。”
那位將領三步並兩步走到劉秀面前,本來舉向劉秀的拳頭,狠狠的砸在了文案上。
“所以你就拿兩萬兄弟的命來賭。”將領的聲音都在發抖,牙齒咬得很緊,面色扭曲“劉秀!你當真好狠!”
場面很沉默,沒有人先開口說話。
直到劉秀打破了沉默:“諸位……”
他的聲音有點顫抖,就像從嘴中擠出來的一樣。
“昆陽百裡之後,便是南陽。”
“昆陽若破,南陽危矣。”
“吾等妻兒將會被屠戮。”
“我劉秀心愛之人亦在城中。”
“還未迎娶……”
劉秀的手或許是太用力,指間滲出了鮮血,順著拳縫滴落在地上。
“我劉秀又何嘗不想退兵,又何嘗不想歸家與親團聚。”
“可昆陽不能就這麽丟了。”
“就怎麽丟了,我們的妻兒該置於何地?”
“若吾等保住了昆陽,尚有一線生機。昆陽若破,也可為大軍爭取時間,南陽可保,吾等妻兒可保。”
劉秀沒有抬頭看眼前的眾人,只是逐字逐句的說道:“我劉秀不是什麽文儒,說不出什麽豪言壯語。”
“此番言盡於此,諸位隨我夜襲莽軍,以援昆陽,可否?”
沒人說話,也沒有人回答他。
他深深歎了一口氣,身影有些落寞,他何嘗不知道夜襲莽軍十死無生,但他沒得選。
剛剛出手的校尉突然說道:“夜襲,死戰不退。”
言罷,他握著劍離開了。
“死戰不退。”
所有軍官將領眼中都帶著莫名的神采,一字一句的說道,各自離去。
他們的手在抖,他們都知道,這一戰十死無生,但絕不會有人再提退兵二字。
……
“時間可不多了喲,你的小情夫馬上可就要死了。”黑衣青年看著陰麗華戲虐的說道。
陰麗華緊盯著一面漂浮在空中的古鏡中的景象,
嘴唇被她咬的蒼白,鏡像中,劉秀手持長槍,剛剛刺穿了一名敵軍的咽喉,一手甩開了圍在他身邊的屍體,任由著烏黑的血液從他頭髮和盔甲上流淌下來。 “哈,哈,哈,……”
劉秀嘴中不停的喘著粗氣,他身上中了三箭,盔甲也已經殘破不堪,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究竟殺了多少人了,殺了一人馬上就又有敵軍圍了上來,源源不絕。
這就是戰場,這就是亂世。
人不如狗……
劉秀雙眼無力,看著周圍還在廝殺,已經所剩不多的將士們,視線中還帶著血水,模糊不清。
他的嘴角扯出了一個苦笑。
對不起,這次,自己真的回不去了。
“我願意。”
“只要能救他,我都願意。”陰麗華突然開口道,臉色似乎蒼白了幾分。
“呵,明智的選擇。”黑衣男子嗤笑了一聲道。
黑衣男子雙指一並朝著陰麗華眉心緩緩一點,一道血紅色的精氣穿過房間直衝雲霄,天上的雲層被破開了一個窟窿,形成一個詭異的真空地帶,一道妖豔的赤色星光照射而下。
劉秀一槍挑飛了衝來的一個莽軍,環顧四周,這一戰自己殺了多少人,百人?還是千人?自己的體力也差不多耗盡了,恐怕要到此為止了。
“轟隆……”
巨響聲將劉秀拉回了現實,大地在震顫,遠處莽軍腹地突然火光衝天,慘叫聲不絕,一顆顆天外隕石如雨點般砸入莽軍腹地。
盔甲破損不堪,頭髮散亂,手中提著長槍的劉秀眼中一喜,天助我也,他朝著廝殺的將士大吼道:“天亡莽賊。”
“敵軍陣勢已亂,重整勢態。”
“殺……”
說罷,便轉身向四處逃竄的莽軍殺了進去。
“殺!!”綠林的鐵騎重整起勢態和莽軍又衝殺在一起。
將四十萬兵,號百萬眾。鉦鼓之聲聞數百裡;營頭之所墜,其下覆軍殺將,血流千裡。
陰麗華面色蒼白, 癱坐在地上,齊腰烏絲此刻也變成了刺眼的白,全身正在化為光點,如螢火點點消散。黑衣男子盯著眼前的虛無,詭異一笑,緩緩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身影緩緩消失。一個身披粗布麻衣的老人身影隨後緩緩勾勒而出,束發挽簪,雙眸璀璨如星,他雙手背在身後,看著緩緩消散的陰麗華,緩緩搖了搖頭,若有若無瞅了虛空一角,一揮衣袖,將陰麗華的身形穩定。
“後生,回去吧。”
解白及身軀一震,臉色有些凝重,那兩個人能看到自己?黑衣男子消失前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是對自己說的,還是對那個老者說的?這些都猶如一片迷霧,讓解白及有些看不清。
“都看到了吧?”望著有些失神的解白及,劉秀微微問道。
“那個黑衣男子是什麽人?”
“你們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解白及點了點頭,沉聲問道。
“窮奇。”劉秀緩緩吐出了兩個字。解白及的臉色又凝重了幾分。
劉秀沒有在意解白及的臉色,自顧自的繼續道:“當時發生了什麽,後面你既然沒有看到,那說明時候未到。”
“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尋找。”
劉秀深深的看了已經化為赤色幼狐被蘇苡沫抱在懷中陰麗華,想伸手去觸碰一下幼狐,正如他們第一次相遇之時。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劉秀的魂體化作星星光點,如點點螢火緩緩消散,從歸於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