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輪》五十六 好夢
1
從遠處走過來一位年輕人。
他走動起來，如一頭野豹，停下腳步，垂手恭立，又像一隻忠順的良犬。
這人距兩人丈外，就停了下來。有些呆滯，像鄉下農戶的孩子，被帶進了縣太爺的府中，拘謹木然，使得他的衣衫，也仿佛不太合適，偏短又瘦一般。
他與金夕年紀相仿，腰間帶著一枚金色腰牌。
雲落松了一口氣，問道:“石頭哥，有什麽事麽?”
他道:“落小姐，長老回來了，請小姐回家議事。”
雲落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吧，我即回去。”
2
看到這人，金夕心中有了一些奇怪的感覺。
總覺得像在哪裡見過，不只是似曾相識，甚至還有些熟稔。
但也確信，這絕對是第一次和他見面。
心中另有一種感覺，自己對這人，又有些敵意，有些戒防。
這種感覺，從小到大，從未有過。
他也看了金夕一眼。
雖然一掃而過，但那一眼，無疑是仔細而認真的。
3
那人答應一聲“好”，轉身離去。
金夕問雲落道:“此人是誰?”
雲落道:“爹爹的手下，殺門特使。我小的時候，爹爹和我去外地，在路上遇到的。那段路上，常有流寇盜賊，他家人當是遭了賊，都不知道下落，他昏在路邊深溝中，頭上挨了一記，只是昏了，僥幸沒死。或是因為腦傷，也記不得什麽事，只知道自己叫‘小石頭’，爹爹帶他回來，卻是練武的好苗子，就教他武功，人極忠心盡力，慢慢成了爹的親近心腹……”
雲落轉身要走，一邊說道:“你問他作甚?你隨我回去，到原來院中，再不可外出。若想見教主，等我消息。”
4
金夕不敢再多停留，隨著雲落，將到原來的院子前不遠，雲落才匆匆離開。
進入屋中，躺到床上，今夜每一幕，雲落的每一句話，如風雨之後的一張蛛網，殘亂破粘，難理難清，浮在了眼前。
諸般情緒和難解之題，亂了一團。
這一夜，未曾入眠，到晨雞唱曉，也未能理出一個頭緒。
他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昨夜石頭來尋雲落，自己為何會有不適感覺——自己已然是見不得雲落身旁有別的較為親近的男子，分別就是一些醋意！
5
天明之後，他有時到院中閑坐。遠望出去，見道路之上，各個院落，不時有人走動，多了很多人煙氣息。
想來，這些都是為明日祭祀之典前來的魔教眾人。
讓他安心的是，小星曾現身的那個院子，依然寂寂。
雲落也再未前來，只有木大哥，依時送來三餐，還有藥物。
6
再次入夜，今夜風大，陰嗖嗖的吹動著窗欞，刮響著窗紙。
想著滿村的魔教教眾，金夕已覺得後山分明是一條魔龍的巨大頭首，這村子是條舌頭，周圍利牙森豎，自己像是入嘴的一隻蟲蟻。
但是這一夜，竟然睡了過去。
7
睡夢之中，忽覺有人輕推肩膀，睜眼一看，竟是雲落。
他恍惚之間，還以為是在夢中，稍一定神，忙翻身坐起。
此時窗紙上還沒有微光，天還未曉。
雲落將桌上一盞油燈點起。
她面帶一點羞色，道:“你好安心，睡得太也安穩了，我在外面輕喚了兩聲，你都不應。
隻好進房來了。我若是敵，你便有百顆腦袋，此時也砍完了。” 金夕苦笑道:“滿腦子無解之題，前夜一夜無眠，卻一個法子也沒有想出，昨夜也就索性把心放下，蒙頭大睡了。”
8
雲落將一套衣服，還有一塊木牌放下，說道:“我在外面等候，你把衣服換了，我帶你上山，試試造化，看能否見到教主。”
金夕道:“好，願今日造化高些。”
雲落輕歎一聲:“你能見到教主，倒怕是因為造化低了。”
9
這是一套黑色衣衫，與昨日間，外面出現的教眾黑衣相仿。
牌子是紫檀木剛剛雕成的，一側雕著蝙蝠，一側刻有姓名，還有一個殺字。
金夕換上衣服，帶好腰牌，吹熄了燈，來到外面。
雲落上下打量一下，說道:“這塊木牌上身，便為我教中人，教中人把這塊牌子看得和性命一般重要，失了腰牌，即為脫教，教中之人，皆可殺之，那時最好的出路，就是自行了斷。我實在不想讓你帶上這牌子，可今日無此物什，我便沒辦法帶你上山。”
金夕笑道:“無妨，我便把這牌子掛在脖子上，頂到頭頂，銜在口中，若知我是金花山莊之人，貴教上下，除了你，也都不會放過我罷。就用它來混一混別人耳目。有沒有牌子，對我來說，也都是一般，並沒有什麽區別。”
雲落微歎一聲，帶他出了院子，出村取路，登向後山。
10
天地間，散著潮涼之氣。
啟明星還在天上，天邊僅有些微光。
但一路上，魔教中人已絡繹不絕，擔取物品，往來忙碌。
路邊每十丈，便有一人持著旗幡，肅立守衛。
這一段雖是上山的路，但寬闊平坦，一路上，都用淨水慢慢淋灑。等教主上山之時，不至於塵土飛揚，也不會有濕泥髒滑。
隔一段路，便搭涼棚，可供歇息、更衣、茶水。
如此場面，比之皇帝出巡，地方準備迎接，也不遑多讓。
11
走了半個時辰，東方漸曉，紅日將出。
路的兩側，翠竹叢叢，古樹鬱鬱，鳥兒的叫聲，連續不斷，甚至有些吵人。
路的前面，峰隨路轉，崖石皆秀，一步一景。
再遠望山上，花開正盛，像一處又一處的經年積雪。
比之金花山莊之風光，別有趣味。
12
又走一刻，望見不太遠處，有一座高大的石牌坊，雲落停步，道:“就在這裡吧。”
路邊一處空地上，也搭起了一座涼棚，前面放置著整齊的黑漆木桌，淺黃的竹椅，桌上是精巧的茶具。
涼棚內，一位老人搭爐碼柴，備壺儲水，正在忙碌。
13
雲落走進來，叫了一聲:“木伯伯！”
老人忙回身行禮，道:“落小姐好！你怎麽來了，長老可有事情吩咐?”
這老人容貌身量，與這幾日伺候他的木姓家人相似，金夕猜想，這兩人或是父子。
雲落笑道:“無事，爹爹讓我在家呆著，悶得無聊，想過來看看熱鬧，等教主上山時，拜認一下聖顏。”
老人笑道:“說起來，一想到能見聖教主，老漢也心跳手抖，這大把年紀了，竟有幸能見到聖教主，若是他老人家能過來喝一口茶，老漢給他磕個頭，便更好了。”
雲落笑道:“從山下走到這裡，或便口渴，也未可知。”
木老人歎道:“他老人家怎麽會喝我的茶，這棚子，只是做個樣子罷了。不過落小姐這樣說，或能靈驗，借小姐吉言，我便加十二分功夫準備！”
雲落點頭道:“教主上山時，我便也等在這涼棚裡，也不必出去磕頭行禮，教主路過時，我認一眼就好。”
木老人道:“好好！這裡就是窄了一些，我收拾得倒也潔淨。教主上山，還要晚得很，拜祭過老教主，便要下山，在那牌坊處，與諸位護法使者長老用餐。算來，再有一個半時辰，或能上山。落小姐可到外面椅子上坐坐，我先試試爐火，別煙氣熏嗆了小姐。”
雲落道:“好，木伯伯便忙著，我四處去轉轉，散一散心。”
14
雲落剛出來，又有兩位教眾路過，見了她，都停下拜揖。
雲落搖搖頭，輕道:“此處人多眼雜，你隨我到清靜之處候著吧。”
四下一望，帶著金夕，下到旁邊小路，撥開樹木枝條，扶著岩石，走不多遠，便是一塊平坦巨石，下臨深崖。
金夕跟著來到石上，見大石平坦，坐了下去，在這裡望下去，村如綠珠，河如銀線。
雲落指著村子，仍然能辨認出來，說道:“那裡是我家，那裡是你住的院子，那裡便是孟小星住的地方，想來明晚，你就可以帶她回去了……這裡的風光，和金花山莊相比如何?”
金夕道:“此處秀美，金花山莊雄奇，景致都佳。”
雲落道:“這裡的景色，半是天造，半為人設，爹爹這些年來，擔心我不喜歡住在這裡，下了不少功夫修整。”
金夕道:“這裡有何不妥之處?”
雲落道:“風景雖佳，可是殺門總壇是何所在。不知道聚攏著多少江湖中的恨魂怨氣。”
金夕歎口氣，說道:“山河風景，總也無錯。江湖中總是如此，便是金花山莊，也是一樣。誰又知道，哪一片土地原野，曾是古時血流成河，屍疊如柴的戰場?”
雲落道:“死在戰場之上，與死在殺門手中，或還有不同……”
15
紅日已升了起來，光影暈染著天地，陰陽分明。
雲落將一塊巾帕鋪在石上，也坐了下來。
她忽然笑道:“昨夜，我怕誤了早上的事，沒敢睡覺，伏著打了個盹，片刻工夫，卻做了一個夢。”
金夕笑道:“可是好夢麽?”
雲落道:“對！我夢到神教與金花山莊決戰，人死了很多，我爹爹死了，你也死了，我大哭的時候，忽然想了起來，我若是也死，便可作鬼，見到你們了。即用劍自刎，死了之後，立刻便見到了你和爹爹。你們正在陰世等著我，爹爹在旁邊，看著我笑，你還誇我聰明。 我開心極了，對你說，‘如今咱們都是死過的鬼了，再不欠別人的，也再與陽世無關，你也再不許離開我！”
雲落像是在笑，卻仰著頭，遏控著淚水。
這樣的夢，卻算是雲落心中的好夢麽?
金夕想到這裡，心中酸苦翻騰，半晌說道:“小星此次出莊，若為尋父仇，我無法去說對錯。可小星若是為了能保全我之性命，為緩金花山莊之劫，我則極為不喜。爹娘都曾告訴過我，金花山莊這些年，確是救下了一些人，但不用別人虧欠恩情，也無須別人報答償還，金花山莊之事，不過是想隨心隨性而做罷了。你也一樣，不論日後之戰，結果如何，你都須好好活著，世間其它諸事，再做計較。”
他想了一想，又說道:“人死之後，是何種情節境界，我們活人，任誰都不知道。天地父母，既給人一條命，便要去做活時該做的事兒。百年之後，便都要死，如有魂魄，有轉世投生，那時再去做死後的事，來生的事。”
雲落點頭，看著遠方，說道:“這一世，你是孟小星的，我不搶別人的東西。若有來世，你應我可好?”
金夕點一點頭，輕聲道:“好！”
16
一陣風來，雲落隨風兒一歪，在金夕的肩頭之上，輕輕依了一下，但立刻又坐正了身體。
松濤聲聲，兩人再都無話。
兩人就這樣坐著。
看著雲慢慢的飄，看著鳥兒獨自飛過，看著鳥兒成群飛過，看著風拂過草坡，草兒像水面一樣，掀起層層的綠色波浪。
從遠處走過來一位年輕人。
他走動起來，如一頭野豹，停下腳步，垂手恭立，又像一隻忠順的良犬。
這人距兩人丈外，就停了下來。有些呆滯，像鄉下農戶的孩子，被帶進了縣太爺的府中，拘謹木然，使得他的衣衫，也仿佛不太合適，偏短又瘦一般。
他與金夕年紀相仿，腰間帶著一枚金色腰牌。
雲落松了一口氣，問道:“石頭哥，有什麽事麽?”
他道:“落小姐，長老回來了，請小姐回家議事。”
雲落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吧，我即回去。”
2
看到這人，金夕心中有了一些奇怪的感覺。
總覺得像在哪裡見過，不只是似曾相識，甚至還有些熟稔。
但也確信，這絕對是第一次和他見面。
心中另有一種感覺，自己對這人，又有些敵意，有些戒防。
這種感覺，從小到大，從未有過。
他也看了金夕一眼。
雖然一掃而過，但那一眼，無疑是仔細而認真的。
3
那人答應一聲“好”，轉身離去。
金夕問雲落道:“此人是誰?”
雲落道:“爹爹的手下，殺門特使。我小的時候，爹爹和我去外地，在路上遇到的。那段路上，常有流寇盜賊，他家人當是遭了賊，都不知道下落，他昏在路邊深溝中，頭上挨了一記，只是昏了，僥幸沒死。或是因為腦傷，也記不得什麽事，只知道自己叫‘小石頭’，爹爹帶他回來，卻是練武的好苗子，就教他武功，人極忠心盡力，慢慢成了爹的親近心腹……”
雲落轉身要走，一邊說道:“你問他作甚?你隨我回去，到原來院中，再不可外出。若想見教主，等我消息。”
4
金夕不敢再多停留，隨著雲落，將到原來的院子前不遠，雲落才匆匆離開。
進入屋中，躺到床上，今夜每一幕，雲落的每一句話，如風雨之後的一張蛛網，殘亂破粘，難理難清，浮在了眼前。
諸般情緒和難解之題，亂了一團。
這一夜，未曾入眠，到晨雞唱曉，也未能理出一個頭緒。
他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昨夜石頭來尋雲落，自己為何會有不適感覺——自己已然是見不得雲落身旁有別的較為親近的男子，分別就是一些醋意！
5
天明之後，他有時到院中閑坐。遠望出去，見道路之上，各個院落，不時有人走動，多了很多人煙氣息。
想來，這些都是為明日祭祀之典前來的魔教眾人。
讓他安心的是，小星曾現身的那個院子，依然寂寂。
雲落也再未前來，只有木大哥，依時送來三餐，還有藥物。
6
再次入夜，今夜風大，陰嗖嗖的吹動著窗欞，刮響著窗紙。
想著滿村的魔教教眾，金夕已覺得後山分明是一條魔龍的巨大頭首，這村子是條舌頭，周圍利牙森豎，自己像是入嘴的一隻蟲蟻。
但是這一夜，竟然睡了過去。
7
睡夢之中，忽覺有人輕推肩膀，睜眼一看，竟是雲落。
他恍惚之間，還以為是在夢中，稍一定神，忙翻身坐起。
此時窗紙上還沒有微光，天還未曉。
雲落將桌上一盞油燈點起。
她面帶一點羞色，道:“你好安心，睡得太也安穩了，我在外面輕喚了兩聲，你都不應。
隻好進房來了。我若是敵，你便有百顆腦袋，此時也砍完了。” 金夕苦笑道:“滿腦子無解之題，前夜一夜無眠，卻一個法子也沒有想出，昨夜也就索性把心放下，蒙頭大睡了。”
8
雲落將一套衣服，還有一塊木牌放下，說道:“我在外面等候，你把衣服換了，我帶你上山，試試造化，看能否見到教主。”
金夕道:“好，願今日造化高些。”
雲落輕歎一聲:“你能見到教主，倒怕是因為造化低了。”
9
這是一套黑色衣衫，與昨日間，外面出現的教眾黑衣相仿。
牌子是紫檀木剛剛雕成的，一側雕著蝙蝠，一側刻有姓名，還有一個殺字。
金夕換上衣服，帶好腰牌，吹熄了燈，來到外面。
雲落上下打量一下，說道:“這塊木牌上身，便為我教中人，教中人把這塊牌子看得和性命一般重要，失了腰牌，即為脫教，教中之人，皆可殺之，那時最好的出路，就是自行了斷。我實在不想讓你帶上這牌子，可今日無此物什，我便沒辦法帶你上山。”
金夕笑道:“無妨，我便把這牌子掛在脖子上，頂到頭頂，銜在口中，若知我是金花山莊之人，貴教上下，除了你，也都不會放過我罷。就用它來混一混別人耳目。有沒有牌子，對我來說，也都是一般，並沒有什麽區別。”
雲落微歎一聲，帶他出了院子，出村取路，登向後山。
10
天地間，散著潮涼之氣。
啟明星還在天上，天邊僅有些微光。
但一路上，魔教中人已絡繹不絕，擔取物品，往來忙碌。
路邊每十丈，便有一人持著旗幡，肅立守衛。
這一段雖是上山的路，但寬闊平坦，一路上，都用淨水慢慢淋灑。等教主上山之時，不至於塵土飛揚，也不會有濕泥髒滑。
隔一段路，便搭涼棚，可供歇息、更衣、茶水。
如此場面，比之皇帝出巡，地方準備迎接，也不遑多讓。
11
走了半個時辰，東方漸曉，紅日將出。
路的兩側，翠竹叢叢，古樹鬱鬱，鳥兒的叫聲，連續不斷，甚至有些吵人。
路的前面，峰隨路轉，崖石皆秀，一步一景。
再遠望山上，花開正盛，像一處又一處的經年積雪。
比之金花山莊之風光，別有趣味。
12
又走一刻，望見不太遠處，有一座高大的石牌坊，雲落停步，道:“就在這裡吧。”
路邊一處空地上，也搭起了一座涼棚，前面放置著整齊的黑漆木桌，淺黃的竹椅，桌上是精巧的茶具。
涼棚內，一位老人搭爐碼柴，備壺儲水，正在忙碌。
13
雲落走進來，叫了一聲:“木伯伯！”
老人忙回身行禮，道:“落小姐好！你怎麽來了，長老可有事情吩咐?”
這老人容貌身量，與這幾日伺候他的木姓家人相似，金夕猜想，這兩人或是父子。
雲落笑道:“無事，爹爹讓我在家呆著，悶得無聊，想過來看看熱鬧，等教主上山時，拜認一下聖顏。”
老人笑道:“說起來，一想到能見聖教主，老漢也心跳手抖，這大把年紀了，竟有幸能見到聖教主，若是他老人家能過來喝一口茶，老漢給他磕個頭，便更好了。”
雲落笑道:“從山下走到這裡，或便口渴，也未可知。”
木老人歎道:“他老人家怎麽會喝我的茶，這棚子，只是做個樣子罷了。不過落小姐這樣說，或能靈驗，借小姐吉言，我便加十二分功夫準備！”
雲落點頭道:“教主上山時，我便也等在這涼棚裡，也不必出去磕頭行禮，教主路過時，我認一眼就好。”
木老人道:“好好！這裡就是窄了一些，我收拾得倒也潔淨。教主上山，還要晚得很，拜祭過老教主，便要下山，在那牌坊處，與諸位護法使者長老用餐。算來，再有一個半時辰，或能上山。落小姐可到外面椅子上坐坐，我先試試爐火，別煙氣熏嗆了小姐。”
雲落道:“好，木伯伯便忙著，我四處去轉轉，散一散心。”
14
雲落剛出來，又有兩位教眾路過，見了她，都停下拜揖。
雲落搖搖頭，輕道:“此處人多眼雜，你隨我到清靜之處候著吧。”
四下一望，帶著金夕，下到旁邊小路，撥開樹木枝條，扶著岩石，走不多遠，便是一塊平坦巨石，下臨深崖。
金夕跟著來到石上，見大石平坦，坐了下去，在這裡望下去，村如綠珠，河如銀線。
雲落指著村子，仍然能辨認出來，說道:“那裡是我家，那裡是你住的院子，那裡便是孟小星住的地方，想來明晚，你就可以帶她回去了……這裡的風光，和金花山莊相比如何?”
金夕道:“此處秀美，金花山莊雄奇，景致都佳。”
雲落道:“這裡的景色，半是天造，半為人設，爹爹這些年來，擔心我不喜歡住在這裡，下了不少功夫修整。”
金夕道:“這裡有何不妥之處?”
雲落道:“風景雖佳，可是殺門總壇是何所在。不知道聚攏著多少江湖中的恨魂怨氣。”
金夕歎口氣，說道:“山河風景，總也無錯。江湖中總是如此，便是金花山莊，也是一樣。誰又知道，哪一片土地原野，曾是古時血流成河，屍疊如柴的戰場?”
雲落道:“死在戰場之上，與死在殺門手中，或還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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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日已升了起來，光影暈染著天地，陰陽分明。
雲落將一塊巾帕鋪在石上，也坐了下來。
她忽然笑道:“昨夜，我怕誤了早上的事，沒敢睡覺，伏著打了個盹，片刻工夫，卻做了一個夢。”
金夕笑道:“可是好夢麽?”
雲落道:“對！我夢到神教與金花山莊決戰，人死了很多，我爹爹死了，你也死了，我大哭的時候，忽然想了起來，我若是也死，便可作鬼，見到你們了。即用劍自刎，死了之後，立刻便見到了你和爹爹。你們正在陰世等著我，爹爹在旁邊，看著我笑，你還誇我聰明。 我開心極了，對你說，‘如今咱們都是死過的鬼了，再不欠別人的，也再與陽世無關，你也再不許離開我！”
雲落像是在笑，卻仰著頭，遏控著淚水。
這樣的夢，卻算是雲落心中的好夢麽?
金夕想到這裡，心中酸苦翻騰，半晌說道:“小星此次出莊，若為尋父仇，我無法去說對錯。可小星若是為了能保全我之性命，為緩金花山莊之劫，我則極為不喜。爹娘都曾告訴過我，金花山莊這些年，確是救下了一些人，但不用別人虧欠恩情，也無須別人報答償還，金花山莊之事，不過是想隨心隨性而做罷了。你也一樣，不論日後之戰，結果如何，你都須好好活著，世間其它諸事，再做計較。”
他想了一想，又說道:“人死之後，是何種情節境界，我們活人，任誰都不知道。天地父母，既給人一條命，便要去做活時該做的事兒。百年之後，便都要死，如有魂魄，有轉世投生，那時再去做死後的事，來生的事。”
雲落點頭，看著遠方，說道:“這一世，你是孟小星的，我不搶別人的東西。若有來世，你應我可好?”
金夕點一點頭，輕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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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風來，雲落隨風兒一歪，在金夕的肩頭之上，輕輕依了一下，但立刻又坐正了身體。
松濤聲聲，兩人再都無話。
兩人就這樣坐著。
看著雲慢慢的飄，看著鳥兒獨自飛過，看著鳥兒成群飛過，看著風拂過草坡，草兒像水面一樣，掀起層層的綠色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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