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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花輪》五十七 雙鳥
  1

  樹蔭移過,有一線陽光照在了臉上,雲落忽然驚覺,忙道:“該死,過了這久,快些回去,莫要遲了。”

  剛回到大路上,見已有一支長隊,抬著各樣祭品供品上山。

  進了涼棚,木老人道:“小姐回來得正是時候,想來是快了。”

  他坐到爐前,揮動蒲扇,炭柴的點點火星漸亮,連成一片,火苗燃起,由黃而藍,跳動起來,舔著壺底。

  金夕猜測,這老人和那位木大哥一樣,當是殺門總壇中負責雜務或是廚役的仆人。

  當他坐到爐灶之前,那種自信與篤定,與平時相比,就似換了個人。

  老人眼睛似睜似閉,不急不徐的搖動扇子,面對這一座小爐,一壺山泉水的時候,就像僧人撥動著念珠,棋手拈起了雲子。

  金夕的心,隨之靜了起來。

  “臨敵而靜”,這是他與生俱來的資質。

  金非非曾對他說,金夕的這一項資質,讓他最為滿意。

  2

  壺中水漸漸響起,將沸之時,前面有儀仗導引,一行人徐步上山。

  水沸得正好,老人也站起身來。

  離開了爐子,他又成了普通的老人,佝僂著腰,身向後縮,頭向前探。

  看著這群人,嘴微張著,眼睛眯了再眯。

  3

  在最前面,黑色傘蓋下的一位年輕人,劍眉星目,挺鼻薄唇。

  眾人都在他身後,不前不後,似乎是拱護,又像是跟隨。

  他容貌雖然也較俊朗,但是人的神采,壓不過腰間的那一枚極美的玉環。

  金夕已經知道,魔教自下而上,腰間可佩戴木、鐵、銅、銀、金各式腰牌,品階一看腰牌即知,再上便是玉牌,長老方形玉牌,四方使者與左右護法,都是圓形玉牌。

  木牌也分等級,雲落早上拿給他的這枚紫檀木牌,當是木製腰牌中,最上一等了。

  最普通的教眾,無資格佩戴腰牌。

  佩戴玉環的,只有教主一人。

  4

  金夕看到教主楊狐時,覺得他也很靜。

  楊狐的靜,是萬古悠悠,日月星辰江湖水。

  金夕的靜,是眾生雜雜,草起花發白雲生。

  5

  也許是楊狐旁若無人,淡望遠山時候的神情冷淡。

  也許是黑色衣袍與白色玉環相映對比,在安靜之外,金夕還覺得他有些孤寂、陰鬱。

  孤寂很正常。

  無論武功還是身份,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或不敢說,但眼下江湖中,天下第一的位置,當無疑問。

  陰和鬱呢?

  就像天空,本身虛寂安靜,卻布滿著鉛雲,冷風陰雨。

  如此年紀,卻成了魔教之主,江湖之中的第一大魔頭,他的武功底細、行事、心思,實在超出了金夕的理解和想像的極限。

  6

  跟隨楊狐這一行人,又分為前後三批。

  前面的一批人,是各位護法,使者,長老。

  其中一人金夕認識,便是前日晚間,河邊見過的長老秦書。

  7

  十多人中,僅有一位女子。

  看不出她的年紀,容貌打扮,秀麗冷豔,像是少女。身材較為豐滿,凹凸有致,風韻多姿,卻似中年女子。

  腰間紅玉圓牌,應為教中使者,如此年紀,便成為使者,實在有些不合常理。

  金夕想問一下雲落那位女子的身份,但想起昨夜河邊,多望了秦書夫人一眼,就惹得雲落不高興,

便閉緊了嘴。  相隔丈許,有一批人緊隨,都是前面這些人的親隨,昨夜在河邊見過的“小石頭”,也在其中。

  第三批,是三十多位旗主,堂主。

  8

  楊狐緩步而行,不僅沒有停留喝茶,更沒有向這邊望上一眼。

  金夕看著楊狐一步一步走過了涼棚。

  在涼棚之後,是一棵頗經歲月的香樟樹,濃密高大,從下面望上去,枝杈遮住了半個天空。

  “啾啾唧唧”之聲不絕,兩隻黃鸝為了一隻青蟲,從樹上撲落,飛到了棚前的黑漆茶桌之上。

  兩隻鳥兒依然在撲打,險險要將桌上茶具碰落。

  木老人大急,拾起一塊木柴,一捏為二,輕輕一彈,便射出柴塊,要將兩隻鳥兒打殺。

  雲落與金夕大驚,同時出手。

  木老人彈指之時,雲落在旁,輕輕托了一托他的膊肘,木柴剛剛出手,便掉落地上。

  金夕右手在腰間,伸指成掌,輕輕一揮,掃出一縷柔風,推開了兩隻鳥兒。

  9

  一隻鳥兒被掌風彈了個趔趄,驚惶飛走。

  另一隻卻滿不在乎,若無其事地扭頭,梳理了兩下羽毛,才銜起桌上的青蟲,展翅飛起。

  這時,楊狐回過了頭,眼光掃過了涼棚,也從三人臉上一掠而過。

  接著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他腿步沒有遲緩,繼續上山。

  10

  與教主眼光相接之後,木老人雙手發抖,接著身體也抖了起來,抱著拳,低顫著向雲落道:“落小姐,這這,小老兒真是該死了,一時老糊塗,竟在聖教主之前動手,這這……”

  雲落輕道:“無妨,爹爹說,這教主也很隨和,並無太多規矩,人已過去了,放心罷。”

  木老頭臉色發呆,又怕又急,一時竟有些內急,道:“雲小姐,我,我去尋個地方,方便一下……”

  雲落微笑道:“好,這裡無事,你便去歇歇吧。”

  11

  木老人出了涼棚,雲落極輕微的聲音,問金夕道:“如何,彼可取而代之?還是大丈夫當如是?”

  金夕輕輕搖頭,悄聲道:“秦書身邊的那人,可是令尊雲長老?”

  雲落道:“沒錯。”

  金夕一字一頓,道:“好厲害!方才,楊教主並未回頭,就已經知道了我們三人動手,還辨出了你和我的武功路數。”

  雲落驚道:“你如何得知?我卻未覺……你用的是什麽招式?”

  金夕道:“放心,我那一掌,是行路門中的‘拂雲手’,我出手之後,他即回頭,看了我們一眼之後,又去看雲長老和秦書,想來,他以為我是秦書弟子,定是也認出了你。”

  雲落略一回想,也不禁變色,道:“頭也不回,便知你我武功派系來源,怎會有如此之人?”

  金夕歎道:“習武之人,先練招式兵器,這時候,靠的是雙眼和雙耳,此中高手,看敵手肩腰膝腿,略略一動,甚至看敵手目光所向,就可判斷出其意圖招法,以微見全,料敵機先;進階之後,調息養氣,培煉內功內力,掌交劍接,身體便可感應,這都是你我眾人境界,也能算得上武道高手了。楊教主當是已超過此種境界,在此境界之上,感知便可越來越微細靈敏,便不靠耳目身體,也可以感知到周圍之事,所以,方才我們出招動作,他雖沒回頭,但都已能夠知曉……”

  雲落驚道:“傳說之中的劍仙一流?以氣禦劍?”

  金夕道:“是否能以氣禦劍,尚不可知,不過,周圍氣息微動,他便能夠以意感知。”

  雲落微微搖頭,似乎不太相信,又像不敢相信,說道:“真的可以如此嗎?”

  金夕歎道:“我爹爹三十歲時,已能做到。楊教主到此境界,更比爹爹早了十年。”

  12

  楊狐一行人,已過了牌坊,轉過了彎,再看不見,這時,卻見一人奔跑回來。

  那人正是小石頭,他奔行甚急,到了近前,緩了幾口氣,有些慌亂,道:“小姐,方才長老告訴我,讓你暫不要下山,在此略為等候。教主說拜祭之後,想要見你一見。”

  雲落又是一驚,眉心微蹙,道:“教主為何要見我?”

  石頭搖搖頭:“這卻不知。”

  金夕忽然想起了一事:昨夜雲落曾經說過,她原要上山,被爹爹叱退,雲長老不願她見教主……

  此時心中一緊,想到自己托雲落帶他來此,是為思慮不周,可能犯了一個大錯。

  心像被繩子扯墜,人如掉進了冰窟。

  13

  陽光從頭頂大樹的枝葉之間,漏了下來,星星點點,閃爍跳動,織成了一張光閃閃的網,就像變幻不定,複雜紛亂的世事。

  一件必然之事,都為眾多偶然之事,聚合演化而成。

  兩隻偶然爭食的鳥兒,這一個偶然到不能再偶然的意外,又能有多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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