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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花輪》五十八 贈環
  1

  雲落問:“爹爹就說了這些?有沒有囑付別的話?”

  小石頭略一思忖,說道:“沒別的囑付,長老交待吩付我此事,那時,他神情也未見異樣……我先上山,需趕上他們,他們祭拜禮畢,下山之後,我來請你。”

  石頭快步而去。

  雲落微微仰頭,看著天空,沉思不語。

  金夕低聲道:“我隨你同去。”

  雲落只顧深思,風已將她的黑發吹亂,貼在臉頰和唇上,也遮住了眼睛,她撥了一撥,道:“不可!或無甚大事……你先下山,回院子等著。”

  金夕道:“不!我等在這裡。”

  雲落道:“也好。”

  2

  從這裡望過去,能看到牌坊之後,有多個帳篷已經搭起,人來人往,開始準備午時的宴席。

  那幾座帳篷,一大數小,大的黑色,小的藍色,像一簇詭異的毒菇。

  楊狐率著魔教眾人,上山拜祭之後,便要回來,在帳中休息、設宴。

  3

  方才魔教眾人上山之時,金夕的眼光心思,都只在楊狐一人身上。

  這時候,他才覺出這一行人,聚在一起時的強大與可怖。

  一旦有不利於雲落之變,能做的只有以死相拚,以命相博。

  山莊“十年之約”期滿之前,要一個人獨戰魔教嗎?

  面對這些人,自己這一條命,不消說,如螳臂當車,濟不得事。

  3

  金夕還有不解。

  此前,魔教為江湖邪道,名門正派為武林正道。多少年來,正邪相爭,勢均力敵。

  如今覺得正邪之力量,已經失衡。

  不只是因為父母去世,金花山莊絕境,此時自己如海上孤舟……

  也不只是因為楊狐,隱隱覺得還有其他原因。

  4

  木老人剛剛回到了涼棚,他的臉色仍然不好,在涼棚中呆呆站著,失魂落魄。

  魔教主之威,加之於普通奴仆之上,更勝於山野草民面君,忽然仰頭,看見了天子之怒。

  木老人又開始勞碌起來,

  木柴已經足夠用,棚內碼著一大摞,但他坐在一塊圓木上,又開始慢慢劈柴。

  勞作是一種很好的減壓的方法,他似乎慢慢平複。

  直面楊狐時,金夕心很靜,很平和。可這時候,卻覺得從來沒有如此緊張過,呼吸有些亂,他也想做點什麽,甚至也想劈幾塊柴,四下看看,卻又只有一把斧頭,無事可乾。

  雲落像看出了他的狀態不對。

  輕輕道:“我爹爹也在,還有小石頭,放心,無事。”

  金夕笑一笑,長吸一口氣,點點頭。

  5

  大半個時辰,小石頭飛奔下來。

  雲落問道:“下山了?”

  小石頭道:“下山了,隨我來吧,教主正在大帳之中等候歇息,長老也在。”

  雲落點頭,跟隨小石頭快步上山。

  三箭之地。

  金夕覺得帳篷遠在天邊,一呼一吸都覺得漫長無比。

  還好,僅僅片刻功夫,雲落便出現在了視線之內。

  她慢步下山,如輕風擺柳。

  這個片刻,對於金夕而言,像過了十年。

  6

  雲落走到近前,臉上淡淡,金夕也看不出她是喜是憂,她不待金夕發問,先道:“隨我下山。”

  兩人走了一段路,雲落輕聲道:“別無大事,只有楊教主和爹爹在帳中,確如爹爹所說,

人像很是隨和恭謙。他以晚輩之禮,待我爹爹,以平輩之禮見我。隻說為了此次祭禮,爹爹為本地之主,我們連日辛苦,也不便到家拜謝,正巧見我在山上,沒有不見之禮,便請我過去,道一聲謝。”  金夕道:“如此便好。”

  雲落道:“教主說,我沒有在路邊站著的道理,想請我入宴,又擔心我與諸人同席,或拘束不便,爹爹便趁著話頭,替我辭了,我也說階位太低,不敢與諸位前輩同席。教主也便允了。”

  金夕且歉且疚,道:“還好是虛驚一場,都怪我,昨晚說要認一認教主,差點出了事端。”

  雲落道:“無妨,我自己也是好奇,想要上山來看看……且先下山吧。”

  7

  金夕隨著雲落,回到了村中,到了院外,雲落道:“此時村中,到外是神教高手,較為凶險,你在屋中莫再外出。今日過午,這些人便都回了。我也乏了,想回家歇一歇。”

  說著,一笑揮手,轉身離開。

  看著她這一笑,金夕心中一顫。

  他憑直覺,覺出雲落是隱瞞了什麽……

  8

  雲落並非愛笑的姑娘,和金夕在一起的這幾日,卻多微笑。

  她笑起來的時候,笑意淺淺,唇角不動,眉眼如常。

  她笑的時候,有時候抬頭,望著雲,有時候低頭,感受著拂過臉頰的風。

  有時候,看著金夕,眼神澈透,一望見心,像一望見底的溪水。

  9

  或者,她不是笑,而是開心。

  萬裡沙塵摧雙騎,晨風夜露晚時風。

  像方才的笑,金夕還沒有見過。

  這一笑,有些勉強,有些敷衍。

  如風煙迷月,霧滿寒山。

  10

  金夕在屋中枯坐,到得夕陽沒入遠林森山,星鬥漸明,村中又如往日一般,成了人煙不見的死寂。

  雲落沒有前來,金夕再也坐不住,掛上那塊檀木腰牌,出了院子,下到河邊,向上而行。

  將到昨夜所在之處,遠遠便看見了雲落的身影,一動不動呆坐在石上。

  11

  金夕走近,她頭也沒回,隻苦苦一笑,道:“你來了。”

  金夕道:“今日在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雲落輕輕攤開手,掌上是一枚晶瑩的玉環。

  金夕“啊”了驚呼一聲,這枚玉環,正是楊教主腰間的那一隻。

  雲落手掌一傾,玉環滑掉,系綁的玉環的絲帶,一端挑在了她纖長的手指上,她的手如另一塊精雕而成的白玉。

  玉環旋轉擺動,像一隻妖異的眼,讓人疑心透過這隻眼,能進入另一個世界。

  12

  金夕道:“楊教主的玉環,怎麽……”

  雲落道:“也無甚大事,今日在山上,楊教主對我說,匆忙之間,也未備得禮物,身邊沒別的像樣東西,便摘了這枚玉環送我,聊做初見之禮。爹爹道不可,楊教主卻說,一塊玉而已……”

  金夕皺眉道:“這枚玉環,是教主身份之表,他這是何意?”

  雲落道:“爹爹曾說,教主不拘小節,隨性灑脫,也許,他真的是隨隨便便,將此物隻當作一塊美玉,送我一件見面禮。可是,我教之中,除了與其身份相平之人,誰敢攜佩此玉,若他是有另外用意,中意於我,也未可知……”

  13

  金夕沉默了片刻,問道:“你怎麽想,可有打算?”

  雲落搖頭。

  金夕望著徐徐而下的河水,輕輕說道:“你隨我走,去金花山莊可好?”

  雲落再次搖頭,說道:“我隨你去金花山莊,孟小星怎麽辦?你兩個都娶嗎?她可願意?她便願意,我還不願!我走之後,爹爹怎麽辦?金花山莊之人,有幾人和殺門沒有血海深仇?便能容得下我,他們可容得下我爹爹?就算容得下我和爹爹,只會引得神教更早一天攻山而已。金花山莊之劫馬上便到,迎戰神教,你可有一分把握?”

  14

  雲落一個又一個,連問了這諸多問題,金夕卻一個也回答不出。

  雲落又苦苦搖頭,說道:“我從午時想到了現在,新老教主剛剛換立,教內明爭暗鬥,諸多勢力都想借此機會上位、改換、立足。殺門為教中實力最強之門,位置極重,爹爹位置,也早被人盯上,稍有不慎,便是朝不保夕。我家的仇,爹爹已苦心經營二十多年,便是他饒過孟小星,也一定要殺楚長天。此事只差一步可成,決不可廢。若教主真對我有意,於我爹爹之位置,也便有利。爹爹將我當作心尖肉掌上珍,養我到大,也算是盡一點孝心。楊狐為一教之主,我為長老之女,便要娶我,也須依俗禮,尋人執伐。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我只求多拖得一天,便算一天,拖得大仇得報之後,一切便好做了結。”

  15

  金夕剛要開口,忽覺有人已近,回頭時,見小石頭又自遠處走來。

  雲落也站起身來。

  與昨夜一般,小石頭木然說道:“落小姐,長老請你回去議事。”

  雲落答應一聲“好”,起身隨他離去。

  16

  金夕孤單單站了片刻, 心中諸般雜味,攪在一起,慢慢走回了住處,一頭躺倒。

  他眼睛大睜著,看著黑暗的屋子,雲落問的那些話,一句又一句,在腦中不停回旋。

  金夕習慣黑暗,也喜歡黑暗。小時候,他和父親在非非洞中練功,此次出山前,也在洞中閉關十余日。在黑暗之中,他覺得心無雜念,隻覺心中沉靜湛然,極利於武功進境。

  此時,暗夜給不了他一個答案。

  世間諸事,兒女情長,比武功更為難解。

  17

  院中輕響,一人落地。

  窗子未關,金夕一擰身,人已在院中。

  雲落。

  雲落卻望著院門,背對著金夕,輕聲道:“不用再等明日了,我已將你的身份,對爹爹實說,他要你即刻動身,帶小星離村,回金花山莊。我諸事都已安排妥當。你們暫不可乘船,太過顯眼,沿河邊路東行,十裡之外長亭之處,有兩匹馬,到那裡乘馬,再北行尋路。跟我走吧。”

  說完,雲落輕輕推門出院。

  幾處曲折,行不多遠,便倒了小星住處。

  院外那株玉蘭,花比前兩日更盛,香也更濃。

  雲落走上石階,伸手推門之時,忽然回過頭來,直呆呆地看著金夕,眼中滿噙淚水,道:“讓我再看你一眼罷,願今日之後,相忘江湖。”

  淚水將滑落之時,她匆忙轉頭,推門進院。

  18

  這一刻,金夕頭腦空白如紙。

  片刻之後,院門輕響,再次打開。

  站在門外的,已是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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