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市長辦公室燈火通明。
樓鶴掛斷手中的電話,“雷霆出擊,拔釘務盡”一揮而就,與他頭頂上的“鐵拳打黑,除惡務盡”遙相呼應。
新舊的兩幅字正如他樓鶴。
曾經那個“匹馬戍梁州”般的青年,如今卻有了“鄉音無改鬢毛衰”的感慨。是啊時間過得真快,自己都成了“老熟人”。他提著筆卻始終沒有落款,因為他還有未竟之事。
此事得從十五年前說起。
當時他剛參加完打黑行動回到自家樓下,就目睹了鄰居家的女兒跳樓殞性命的事。
現場圍了很多人。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聽說生前被人……”
“唉!”
“好像是學校的老師。”
第二天果真就有老師來投案。
說來那孩子和樓鶴還是家門。據投案者交代,女孩名叫小雪,父親在外經商,常年就她和母親在家。其母說孩子在跳樓前留有一封遺書,大意為她常年被自己的同學霸凌,但因自己的成績不好老師們就坐視不管,因此她要用死來完成最殘忍的反抗。
但事情的真相並非如此。
就在五年後的一次聯合掃毒中,樓鶴意外從一毒販口中得知“女學生是被人推下的樓”。
“誰推的?”
“聽朋友說和‘鬼夜門’有關。”
“鬼夜門?”
“一個幫派。”
當時夜郎光市區就有十數個幫派,其中有不少是由中學生組建的。學校門口天天都有人打架,社會治安壞到了下水溝裡。樓鶴的兒子上高中時,就被人當“入幫投名狀”練過刀。
因此,他對這類人渣十分痛恨。
“朋友叫什麽?”
“……”
“還真是子承父業啊。”
根據這條意外獲悉的線索,樓鶴私下裡對案子重新展開調查,但就是沒找到一個名叫“鬼夜門”的幫派,隻隱約察覺它與某黑惡勢力有關,可還沒等他采取進一步行動,自己就被人以“幫毒販開脫”為由給舉報了,隨後他就被安排去了省黨校學習。
事關人命的案子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十年後的今天,他又扛起了掃黑大旗。但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他除了要過問掃黑除惡工作外,還必須站在大局的高度,帶領全市上下決戰脫貧攻堅,推動經濟社會和諧穩定發展,他甚感分身乏術。不過,省專案組的進駐倒幫了他不少忙。
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樓兄的這字脫穎於米蔡而勝於蘇黃,就如秋風掃落葉勢不可擋。”夜郎市政府辦公室主任宋明立於一旁讚譽道。
“可落葉亦如刀啊。”樓鶴沉了沉說。
他放下筆看向左牆上的掛畫。畫裡,三人憑欄賞月,吟詩作賦,好不愜意。畫的作者是風華正茂時的月正清。樓鶴、月正清、宋明三人既是發小又是同事,年輕時都好舞文弄墨,於是圈裡人合稱他們為“樓月明”。
“樓已無月,有月不明。”
“每個人都有斷舍離吧。”
樓鶴收起了掛畫。
於是,宋明岔開了話題。“為了能說服小桐,老月謅了個‘棋局論’,老李弄了個‘點將說’,但都無疾而終,只有老樓‘大局’定大局。”
他看了一眼劉傑。
“你知道為什麽嗎?”
劉傑笑著跟樓鶴來到了茶幾前。
“想要留住嗜茶的人,就必須拿出好的茶。”宋明微微一笑,
“依我來看,老樓至少抓住了小桐四個需求。其一,他急需復出的機會。從小到大,他一直被老月保護著,但這種保護,對他而言猶如枷鎖。他急需一個證明自己能力的機會。眼看中年危機將臨,一旦錯失了這次機會,他可能就永遠退居二線了。” 他接過樓鶴遞來的茶。
“需求決定了動機。因此,當他再次回到案發現場時,就表現出了對探案的渴望。”他細品一口茶,“其二,他急需識人的伯樂。上周去市公安局調研,我發現他喜歡讀報紙,這樣的年輕人現在太少了。在他的筆記本裡,摘錄了大量***關於大局觀的重要言論。這剛好與老月的‘棋局論’相背離。”
他看向樓鶴。
“我哥今天送來的興仁毛尖,說是清明前的頭髮茶。”見對方表示滿意,他於是接著說,“‘大局觀’和‘棋局論’最本質區別在於:一個為公為民,一個為私為己,這也是小桐和老月的最大分歧。身為父子同為警察,小桐想為民做實事,而老月隻想著明哲保身,甚至不惜犯那樣的過錯。最重要的一點,老樓的觀點契合了他的筆記,因此很容易使他產生共鳴。”
劉傑低頭喝茶。
“其三,他需要平等的話語權。”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太慣著了。”
“不是慣著,是社會的進步。無論是老月的‘棋局論’,還是老李的‘點將說’,都是站在高位來輸出的,很容易使人感到壓迫感。被壓製了多年的小桐,對此早已產生了逆反心理。”
他淡淡一笑。
“其四,他急需證明的機會。從老李的介紹不難發現,小桐很在意別人說自己是‘關系戶’。還有,最重要一點:三年前的事,他還耿耿於懷。為什麽要約法三章?他就是怕重蹈覆轍。”
劉傑找出樓鶴平時喝的老葉茶。
“那為什麽調研前不通知他呢?”
“因為老樓想看的是常態中的月疏桐,而不是準備好了等領導檢查工作的月疏桐。所以說……”
聽見外面有人敲門,劉傑起身去查看情況。兩分鍾後,他拿著個檔案袋回來了。
“是李局和……”他看了看樓鶴道。
宋明看了下表。
“還有個材料要趕。”
他說著起身離開了。
“江北流送來的。”劉傑把檔案遞給樓鶴,“聽李局說周十五回來了,剛一進門就約了一幫子,但具體談什麽還不清楚。省廳的同志又要通宵達旦了。”
樓鶴看了看牆上的字。
“去請他們進來。”
“好的。”
不一會兒,李再權帶著江北流進來了。
樓鶴轉過身。
“確切無疑?”
“可以說蓋棺定論。但他對其卻處於失憶狀態。若他知道以前的自己,定會……要是沒有當年的事,倒是棵不錯的苗子。”李再權頓了頓,“事到如今,案子……”
“計劃不變。”
“可萬一……”
“那就當是另一種救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