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疏桐之所以會出現在月亮山,這還得從2019年12月31日說起。
夜郎市公安局陳案組辦公室窗外,來回穿梭的車燈撕扯著夜的傷口。月疏桐點燃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把荒誕的煙圈吐了出來。他在拚命回憶在哪裡見過離山秋,但一觸及高中的事情他就頭痛欲裂,感覺那段記憶被刪除了一樣。
他剛準備再點一支煙,月正清就打電話來了。
“聽說你要回一線。”
“樓叔叔點的將。”
“你以為這是機會?”
“我……”
其實,月疏桐的心裡也很矛盾。
一向對家裡言聽計從,而骨子裡實則叛逆的他,大學主修的是他鍾愛的漢語言文學,但在家裡的安排下,他還是加入了“考試大軍”。父親要他考警察,果然一考而中。
因此,在同學眼裡,他走了狗屎運。
但在他自己看來,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繼續迷惘。因為,參加工作的這五年,他一直被父親“保護”著。雖說也有過激情,但也只是曇花一現。現在自己是陳案組的組長,但說白了和管檔案沒什麽區別。“無聊是無聊點,但起碼安全。”母親常這樣安慰他。從降臨人世的那刻起,家裡就給他規劃好了整個人生,除此之外他不確定有沒有其他的選擇。
“對自己起義”縈繞耳邊。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乾癢的眼睛。當初考警察時為了體檢過關,他花一萬多塊錢在昆明做了個眼部手術,但近來視力竟直線下滑起來,甚至比手術前的情況還要糟糕十倍。
但這樣的機會還會來嗎?
他又點了一支煙。今日頭條推來了一條消息,說據武漢市衛健委發布的通報,近期部分醫療機構發現接診的患者與華南海鮮城有關聯……看來,世事是難料的。
沉思之際手機響了。
“你好啊小桐子。”
電話那頭樓鶴先一步開了口。
在月疏桐的記憶裡,樓鶴為人剛正、嫉惡如仇,是他兒時的偶像。記得當時兩家同處一院,關系十分的好。雖然當時還沒有提“掃黑除惡”,但樓鶴就已經開始在夜郎“打黑”了。他說“鐵拳打黑,除惡務盡”,因此同事們都喊他“樓鐵拳”。只要他走過的街道,牛鬼蛇神沒有不膽寒的。但月正清卻認為他不懂人情世故。也許正是這個原因,才導致了他十年前的突然離開。直到兩個多月前,他空降夜郎做了市長,人們才又恍然記起了這個“老熟人”。
樓鶴一到夜郎,就天天下縣調研。作為一直不想屍位素餐的民警,月疏桐不清楚這個樓鐵拳的第一拳會打向哪裡。但聽說上次被臨時抓去出現場就是他的授意。
其中有何深意?
“樓叔叔好。”月疏桐回道。
“一點不好。”樓鶴說。但聽得出他心情不錯。“回來都兩個多月了,也不見小桐子來看我。老實匯報是不是把樓叔叔忘了?”
“要講政治哦。”他複又道。
月疏桐思忖了下說:“‘樓叔叔一來就心系全市發展,哪有時間接見我這樣的閑人?”
“年輕人可不能閑……”
就在這時,電話那頭響起了敲門聲。
“樓市長,有三項工作現向您匯報一下。第一項……”來人猶豫了一下,“剛接到省公安廳辦公室通知,全省掃黑除惡‘拔釘行動’下周一上午九點啟動。第二項,上周您到市公安局調研指導公安工作,要求他們根據省公安廳要求,
認真制定我市‘拔釘行動’方案,他們已經做好了——李再權剛送過來的。第三項,您……” 樓鶴打斷了對方。
“既然是全省統一行動,時間當然也要一致。”聽見樓鶴翻了翻文件說,“還有這,告訴他們也改一下,改成——就改成‘雷霆出擊,拔釘務盡’……省裡非常重視這項工作,一定要落實落細落到位。”
“馬上落實。”
跟著,來人出去了。
“再好的刀閑久了也會生鏽的。”樓鶴接著方才的話說,“發展要要,穩定也要要。作為敢於擔當的新時代民警,就應該積極主動地挑起這個擔子。”他頓了頓,“你們李局和你說了嗎?”
“就是接手案子的事。”他補充說。
月疏桐知道樓鶴說的是“雙11”命案。為此,就在今天的上午,李再權特意找過他。
“經局裡研究決定,讓你接辦‘雙11’命案。”李再權嚴肅地說,“你要以史炎為鑒……”
上周,負責“雙11”命案偵破工作的史炎,不知出於什麽原因,突然以“吸食BD過量致死”為由辦結了案子。
但他的報告還沒交上去,標題為“‘雙11’兄妹雙雙殞命!夜郎警方草草結案為哪般?”的新聞就在網上傳開了。隨即,網友的“明明是‘電擊樣’的死狀,怎麽就扯上了吸食BD?”“肯定是有些人怕查到什麽,你懂的……”“嘛嘞,小鮮肉拍電影啊?”等等質疑聲,如狂風暴雨般助推著事件的發酵。
為此,夜郎市公安局緊急召開新聞發布會,辟謠稱警方從未定論結案,傳言純屬子虛烏有。
翌日,史炎被停了職。
“切莫重蹈覆轍。”李再權強調說,“務必提高政治站位,樹牢‘四個意識’,堅定‘四個自信’,堅決做到‘兩個維護’,不忘初心、牢記使命,對標對表做好案件的偵破工作。”
他拍了一下月疏桐的肩膀。
“放心大膽地去做。”
“這太突然了,李局我……”
“你可是樓市長親點的將。”
月疏桐陷入了沉思。
“不要隻想著證明自己……‘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不要只看到機會。”月正清剛才在電話裡說。
作為從政多年的父親,月正清似乎嗅到了什麽。為此,在樓鶴到達夜郎後的第三天,他就主動向組織交代了自己的問題。
“……”
“夜郎現在就是一口失去了平衡的鼎,靠近的人隨時都有被燙傷的危險。‘雙11’命案恰恰就是那最後一把火……因此,但凡是頭腦清醒的人,都會避而遠之的。返回一線沒有錯,乾實事也沒有錯,但若接手這個案子,無異於惹火燒身。”
該怎麽選擇?
“小桐子在聽嗎?”樓鶴催促道。
“在。上午找的。”月疏桐猶豫了下說,“但我……”
“是不是老月給你講了什麽‘棋局論’?”樓鶴笑了笑,“老月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太過於謹慎了。”
“……”
“其實,‘棋局論’也沒什麽不對的。只是我們在看事做事時,應該跳出棋局顧大局。對我們而言,夜郎就是大局。無論是在下經濟棋,還是在下政治棋,都必須圍繞這個大局來進行,否則只會功敗垂成。作為一名打擊犯罪、保護人民的警察,更應該牢固樹立大局意識,把工作放到大局中去思考、定位、擺布,做到正確認識大局、自覺服從大局、堅決維護大局。”
“……”
“就拿這次的‘雙11’命案來說,如果人人都一味地顧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患得患失,畏首畏尾,那誰還會去查明真相、打擊犯罪呢?倘真如此,就是屍位素餐,就是縱容犯罪!黨和人民不養這樣的閑人。在夜郎的大局裡,掃黑除惡不是排除異己,而是誰不講政治、誰破壞大局,我們就查誰掃誰!”
他換了一下語氣。
“為民之警,當為民安。我認真看過你的履歷,你有為民請命的意願和能力。作為一名合格的優秀的有良知的人民警察,面對疑難案件就應該不忘初心、挺身而出,在案件的偵破中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因為,面對犯罪,我們只有亮劍!”
接著,他提振道:“民警月疏桐,你準備好了嗎?”
“當然!”月疏桐頓了一下,說,“但我退居二線多年,怕難以勝任這次案子的偵破工作。”
“你知道你們李局是怎樣向我推薦你的嗎?他說:‘疏桐是我們局出了名的拚命三郎,沒有什麽骨頭是他啃不下來的。’我看過你辦過的案子,他說的一點不假。相信自己。”
“要我接也不是不可以,但必須得約法三章。”
“只要你肯接幾章都行。”
“第一,無論案件牽扯到誰,樓市長都必須支持到底;第二,李局必須任專案組組長;第三,組員必須由我來選。”
“這有什麽難的,我現在就答應你。”樓鶴笑著說。
月疏桐思忖了一下,回道:“那這案子我接了。”
“這樣才對嘛。”
樓鶴頓了頓,然後嚴肅地說:“這是省裡過問的案子,你一定要樹牢‘四個意識’,堅定‘四個自信’,堅決做到‘兩個維護’,提高自己的政治站位,對準作戰圖、按時高質完成案件的偵破工作。”
“請樓市長放心。”月疏桐堅定地說,“只要我心中還閃耀著警徽,即使有一天會被脫掉這身警服,我也會全力以赴偵破這個案子的。”
“有你這句話,樓叔叔就放心了。”樓鶴笑了笑說,“但小桐子也不要過於拚命,辦案之余常回家看看。聽老月說,你都一個多月沒回家了,這怎麽行。”
樓鶴說的是事實。
其實,月疏桐也是想回家的,但一想到飯桌上無休無止的靈魂拷問,他就只能望而卻步了。在警局忙了一天,本來想著回家放空放空,可等待他的卻是沒完沒了的說教。他怕了!他累了!他想過自己的生活。人也和鳥兒一樣吧,長大了就該築建自己的巢,近來他時常這樣想。從小到大,讀什麽學校,從事什麽工作,都是月正清在給他謀劃拿主意——他,只能服從!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逆反心理卻越來越重——“二次叛逆”抑或晚來的叛逆?但自己有過叛逆嗎?他始終沒能找到確切的答案。
但這次他想自己做主。
樓鶴接著說:“雖說他的道理多了些,但那也是為了你好。我就很受益他的那句話——‘乾工作智商誠然重要,但那只是我們人生的起點,情商才決定了我們所能到達的高度’。”
月正清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這是他宦海大半輩子,總結出來的最寶貴的最實用的人生經驗。
但月疏桐卻覺得很好笑。現在的人都怎麽了?不是在探討別人的“為人”,就是在為自己的“情商”孤芳自賞。你畫一個圈,我弄一個套路,把原本簡簡單單的生活,硬生生地給整複雜了。難道追求簡單的生活有錯嗎?他始終弄不明白。
“估計是我太過粗笨,到現在都還沒學會那門手藝。”
“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磨礪自己。”
樓鶴清了清嗓子,接著說:“小桐子啊,聽樓叔叔的話,有空多回回家。老月雖然對你嚴苛了些,但他始終是最疼愛你的。在你剛出生的時候,老月為了給你取名字,可費了不少心思。在你滿月的前一天夜裡,老月叫我陪他夜遊淨塵寺,說去找找取名的靈感。我和老月在寺院裡走啊走,突然見一輪明月掛在樹梢之上。於是我對老月說,東坡有詞雲‘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不如就叫‘月疏桐’——高遠而豁達,內斂而智慧。老月聽後連連說‘好’。”
“樓叔叔取的名字都好聽,我就特別喜歡月明姐的名字。”
“你跟著月明喊我‘爸爸’的聲音猶在耳畔。要不是老月說我倆的八字犯衝,說不定我們還真成了父子。”樓鶴頓了頓,傳來了一聲歎息,“我和老月那時還是太書生氣了,只顧名兒叫起來好聽。那天老月說你現在是‘揀盡寒枝不肯棲’,他很是擔心。小桐子啊,你也不小了,該考慮自己的前途命運了。”
“在考慮的樓叔叔。”
“這樣就對了。”
和樓鶴掛斷電話後,月疏桐回到了窗前。他的腦海裡閃過“沉月”二字——多麽美的名字呀!他又點了一支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