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深秋慢吞吞走來。

　　“你以為我還在第一層，其實我早到了第五層。”

　　院子裡女人像瘋子一樣自言自語。

　　她頭頂上的太陽戴上新冠，以46℃的高溫炙烤著象征自由的女神雕像。此時，大洋的東岸正在撕裂。美、印、巴、法四國的確診病例與日俱增，輪番打破著彼此的“十萬+”記錄。

　　而夜郎風平浪靜。

　　可離山秋的身心卻在不斷地向內塌陷，就像宇宙中流浪的SDSSJ0927+2943黑洞。

　　“誰謀殺了我的白晝?”

　　他目光空洞。

　　類似的問題他問過無數次，但屋裡的病友們卻坐在地上傻笑。他起身拍了拍光溜溜的屁股，套上故人送給自己的花褲衩，光著腳丫子就向院子裡跑了出來。

　　他躲進楸樹的陰影裡。

　　楸樹上還沒有飛走的蟬子，被烈日烤得咿咿咉咉的。喜鵲也不再歌唱天空，從這棵楸樹飛到那棵楸樹，又從歸來河的此岸飛向彼岸，但始終沒找到乘涼的好去處，隻好又飛了回來。地上三隻大屁股螞蟻像在拔河似的，拉扯著一條熱得將死的蚯蚓。喜鵲高興得小跑了起來，可蟲沒吃到卻被螞蟻咬住了嘴毛，於是沒趣地飛回到了樹上。

　　三隻大屁股螞蟻抬著失而復得的蚯蚓往家裡趕，可才沒走幾步就被搬家的小螞蟻擋住了去路，但它們沒打算後退抑或放棄，而是朝著“一字長蟻陣”衝了過去。小螞蟻不堪一擊、節節敗退，大屁股螞蟻於是乘勝追擊、向前突進。可就在千鈞一發之際，兩側的小螞蟻迅速補了上來，大屁股螞蟻被重重包圍。經過半個多小時的廝殺，小螞蟻取得了慘勝。它們抬起蚯蚓和大屁股螞蟻，重新回到了搬家的正途。

　　離山秋看電影似的盯著。

　　小家夥們以為擋在眼前的腳杆是座山，於是更多的螞蟻加入到了你推我拉的抬行隊伍。可是它們才剛翻過一隻腳杆，眼前又出現了一隻腳杆，但它們同樣沒打算放棄。

　　可是，前方又出現了一隻腳杆。

　　“勒玩意兒也是我的零部件?”離山秋撓了撓頭，“腿上沒有長毛，不可能是老子的。”

　　修長白嫩的腳杆上套著條淺藍色的牛仔短褲，纖細如柳的腰身與凸起的酥胸相得益彰，芳香馥鬱的秀發襯托著羊脂白玉般的臉兒。

　　離山秋再次看到了完整的人。

　　“吃了沒有?”

　　女人像沒聽見一樣不搭理。離山秋扔了塊石子，剛好打在了她的腳杆上，她這才慢慢地抬起頭來。

　　“勒母的叫嘞子?”

　　女人的臉上像下了場冬雨。“十亭雨——十刑的十，‘長亭更短亭’的亭，‘多少樓台煙雨中’的雨。”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細語地說，搞得兩人像在偷情似的。

　　“勒公的你嘞?”

　　“噓！”離山秋看了看遠處院長幾個，“離山秋——病友們說我是石頭，但其實我是螳螂。”

　　“公嘞母嘞?”

　　“‘放牛的’。”離山秋笑了笑，“在我外婆們勒裡，人們管男孩叫‘放牛的’，女孩叫‘做飯的’。”

　　“真夠土的。”十亭雨瞅了瞅四周，“其實不瞞你說，我是一隻黃雀——‘做飯的’勒種。”她頓了頓，“因嘞子被抓進來的?”

　　“勒說來話長。”離山秋挪了下屁股，“在一個性感的日子，我和我家勒母的上山看雪。”他瞅著眼前的酥胸吞了吞口水，“我們剛抱在一起，突然就衝上來了幾個人，接著我們就被帶到了警局……他們問我這問我那的，但就是不給我一口酒喝。我把包在嘴裡的尿吐淋他們，於是他們就把我送進了這裡。”

　　“就沒想過出去?”

　　“……”

　　“你可以輕易做到的。”

　　而這時離山秋坐回了原位。

　　十亭雨面前的大屁股螞蟻被抬到了自己的膝蓋上，她剛要劫奪就被蜇了一下，於是趕緊把手縮了回來。昨天她躲在角落裡偷偷看離山秋抓過，但他沒告訴自己要死死地夾住螞蟻的屁股。

　　離山秋抓起螞蟻放進了嘴裡。

　　“嘞子味道?”

　　“和做愛一樣荒誕。”

　　十亭雨低下了頭。她雙手托著下巴，觀看著一隻一隻的小螞蟻爬過自己的腳杆。

　　“有嘞發現?”

　　“原來，它們生活在女系社會。母蟻可以同時嫁給多隻公蟻，並且，她生下的孩子，不論是男是女，都跟著自己姓……”十亭雨頓了頓，“另外，它們還透露了你的秘密。”

　　“本來都是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