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雙11”注定是瘋狂的。但越是瘋狂越是讓人歡喜,因為我們的生活本就是瘋狂的。
“但瘋狂的你究竟是誰?”
離山秋轉身出了廁所。
在西樓音樂酒吧“雙11”狂歡之夜假面單身派對開始前的八分鍾,也就是當天晚上的八點二十二分,他靠著一樓大廳的欄杆,一邊喝酒一邊遠遠地欣賞寒月離,可一旁的少婦以為對方是在撩自己,於是搔首弄姿地向他拋來了含情脈脈的媚眼。
真想扔她一酒瓶。
但他沒那樣做,因為他認為沒那必要,於是隻好又去了一趟廁所。
他蹲在馬桶上玩手機,但仍舊感覺惴惴不安的。但見性感的夜色裡,五隻螞蟻在窗玻璃上來回盤桓。估計外面的寒風太過刺骨,它們順著窗子的縫隙爬了進來。對毫不知情的它們來說,肮髒的廁所倒成了溫暖的避風港。小家夥們一個個興高采烈,手舞足蹈,像在父母面前嬉戲玩耍的孩子。
和男廁的悶臭不同,今晚的女廁異常熱鬧。
“親愛的再開快點!”女人饑渴難耐地說,“哦——珍珠港到了,快——快,快毀滅世界!”
“騷母狗你要累死我呀。”男人氣喘籲籲地說。
女人沒好氣地反譏道:“你他娘的到底行不行?”
“老子何時不行過?”
“勒他娘的少廢話。”
五隻螞蟻紛紛豎起了耳朵。
“勒是哪點?當然是酒店啊。”對面的男子像是在向自己的媳婦視頻匯報出差情況。“就你給的勒點錢,吃住都不夠還嫖?你看看勒酒店環境,連青旅都不如。我哪會乾勒種事,剛才是在刷短視頻,你發小‘視家偵探’發的。啊!勒也要匯報呀?是,匯報。視頻講的是家政老漢苦等一周終於接了單,可欣喜的他到了現場後才發現,客戶家的衛生間裡竟然放了五個馬桶。氣急敗壞的他操起鐵把刷子,對著馬桶就是一陣猛捅,隨即發出臭氣熏天的聲響……”
“真他媽的累人。”
“沒用的廢物。”
嘣!突然一聲摔門響。
離山秋透過門縫看去,只見斯斯文文的身影一閃而過。五隻螞蟻被當場踩死了三隻,剩余的兩隻跛著腳杆。
“喂!大哥唉,現在在哪呢?”男子一邊走一邊說,“還按摩嘞,嫂子都被人按了。就在剛才,我看見她了。在哪點?西樓音樂酒吧。和個四眼狗進了廁所,現在正激情四射地學英語嘞。你現在就過來?放心跑不了。”
男子的話音還未落,女廁的吵鬧就戛然而止了。接著,先是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然後女人說了句“已經走了”,隨即廁所的門“嘣”的一聲被關上了。
兩隻大難不死的螞蟻爬回到了窗外。
沒有了現場直播,生活一下無聊了起來。離山秋看了一會螞蟻,然後打開手機音樂APP,心不在焉地聽起了歌來。當《讓搖滾的聲音響徹整個夜晚》快結束時,派對現場那邊傳來了主持人小雨的聲音。
“幽冥的這首《酒徒》燃不燃炸不炸?”
“炸!炸!炸!”
小雨是一朵開自紅酒裡的玫瑰,她的聲音永遠帶著夜色的性感和紅酒的冷豔,總給人一種可望不可即的魅感。
是她重新定義了夜場女人。
腦子裡閃過這樣的想法時,離山秋提起花色的褲衩,走出了那個無數人上過的肮髒而又自在的廁所。
“如果說‘雙11’是瘋狂,
《酒徒》是撕裂,那麽接下來的這首歌就是瘋狂後的撕裂。”小雨的聲音多了些普希金的詩意和狂暴,“有請山秋帶來新歌——《對生活起義》。讓迷惘的我們,對生活起義!對自己起義!” 永遠不要小看女人。
離山秋取出玄月坐在舞台中央,左邊是貝斯手幽冥,右邊是吉他手夜鬼。今天除了鼓手是酒吧的,他們的搖滾樂隊還算齊整。
大家很久沒同台了。
性感的燈光像杯紅酒,打倒在離山秋的花臉上。有那麽一瞬間,他感覺縹緲的星空觸手可及。
“身處時代的大變局,最幸運的是我們,最不幸運的也是我們。從離開農村的那一天起,我們的心就不再歸屬於農村,同時也很難安頓於城市,漂泊終將伴隨一生。雖然我很愛我們的時代,但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恐懼。”夜鬼曾這樣對他和幽冥說,但當時他倆都聽不懂,隻笑說“算起來我們也是追光者,有什麽好悲戚的”。
但此時此刻自己似乎懂了。
古樸而悠揚的玄月,像在悼念它的主人。離山秋壓低金屬的嗓子,深沉而粗獷地唱道:
沒有駱駝的沙漠沒有樓蘭古城,
沒有修羅的煉獄沒有不死刑天。
沒有海鷗的海灣沒有諾亞方舟,
沒有太陽的白晝只有行屍走肉。
沒有遠方的詩人,
苟且在沒有樹木的森林。
高樓的上面是高樓,
車子的前方是車子。
按揭高樓的人被高樓圍困,
迷信自由的人被自由奴役。
該去往哪裡?
對生活起義。
觀眾席裡一片沉寂。
離山秋朝寒月離走來,看著她的眼睛接著唱道:
把生活過成了一部小說,
卻不似柏拉圖式的蘇格拉底。
試圖遺忘機器,
撕開傷口轟鳴。
沒有太陽的白晝,
你的出現似新冠一樣善變,
正一步步將我的軀殼感染。
寒月離落下了眼淚。
一番粗獷而動情的鋪敘後,曲調突然變得爆裂起來。離山秋把腳踩在音響上,撕裂著摧枯拉朽地唱道:
能去往哪裡?
對生活起義!
起義!起義!起義!
對生活起義!
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該去往哪裡)
(對生活起義)
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能去往哪裡)
(對生活起義)
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
歌聲猶如蘇軍攻下了柏林,每顆復仇的心都躁動不已。
而南宮沉月卻一臉平靜。
在這個捉摸不透的夜晚,她身穿銀狐色魏晉風齊腰襦裙,頭梳垂鬟分肖髻,腳踩鳳頭履,“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恰若從《洛神賦》裡走出來的仙子。
她用哀怨的眼神看著離山秋。當其唱道:
沒有靈魂的歌者,
苟活在沒有沙漠的荒原。
頭顱的上面是頭顱,
腳杆的前方是腳杆。
欺騙他人的人被他人欺騙,
掩蓋真相的人被真相掩蓋。
沒有月亮的夜晚,
你的笑容似病毒一樣危險,
正一次次對我的人生宣判。
她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當兩人的目光交匯時,離山秋扯開撕裂的嗓子唱道:
要去往哪裡?
對生活起義!
起義!起義!起義!
對生活起義!
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該去往哪裡)
(對生活起義)
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能去往哪裡)
(對生活起義)
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要去往哪裡)
(對生活起義)
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對生活起義)
(對生活起義)
(對生活起義)
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
她隨之倒下了。
但離山秋沒因她的暴亡而停止歌唱。他閉著眼睛繼續唱道:
對自己起義。
將去往哪裡?
陌上花開,
半江春水伴明月。
就在大家驚慌失措之際,南宮沉月身旁的周小果也跟著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