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醒醒。醒醒。”
“怕是暈過去了。”
恍惚之中像是有人在拽自己,離山秋睜開疲憊的眼睛,只見眼前站著一男一女,身著一黑一白的衝鋒衣。“二位鬼差真是敬業,無人區也照樣來。”他用微弱的聲音說,“我會下幾層地獄?但無所謂了。走之前能給我一口水喝嗎?”他露出渴求的目光。
女子把水袋遞了過來。“我們都還活著,你只是暈過去了。”她說。她的聲音溫柔而真誠。
“我還活著?”離山秋驚訝地問,“你沒騙我?”
“都還活著。”男子笑道。
離山秋接過水袋猛罐了一氣,雖然其中摻雜著羊糞的膻味,但仍舊甘甜如仙露——先是潤澤自己的口腔,然後是喉嚨,接著是胃裡,一路涼涼的,自己如枯木逢春。隨後,他連吃了四塊壓縮餅乾,頓時全身都來了精神。
“萬分感謝!”離山秋淚眼說,“要不是二位,我肯定就交代了。你們就是我離山秋的恩人,從今往後我的命就是你們的了。”
“羌塘都不要的軀殼誰稀罕?”女子看了眼身邊的男子,莞爾一笑說,“我叫木兮,他叫唐三百。能在無人區相遇,不用說是天定的緣分。你就不要再感謝了,更不許提生了死的。我是來旅行的,可不想成為一隻羚羊。”
離山秋含著淚點了點頭。
“我也是夜郎的。”
“真的嗎?”
“嗯。”
“那還真是緣分。”
三人就地挨著搭了帳篷。
“我看時間還早,我們就學《十日談》裡的人們,一人講一個故事吧。”木兮提議說,“你們看怎麽樣?”
“我看不錯。”唐三百附和說。
離山秋笑道:“只要不是喝尿,什麽都無所謂。”
“遊戲我提議的,那我就先來吧。”木兮接過話說。黃色的帳篷裡,透著個苗條的身影。她咳了一聲說:“但你們不許笑,也不準打斷我的講述。”
接著,木兮講起了一段荒誕的愛情。
故事的女主叫十八月。她是當下典型的大齡剩女,每每回家都會被父母拉著去相親,搞得她越來越懼怕回家了。
今天剛好是七夕節,情侶們最喜歡的日子,但十八月依舊和它保持著冷漠的距離。她無精打采地坐在梳妝鏡前,用矛盾的眼神盯著矛盾的眼睛,愁思著要不要去參加柳青的婚禮,因為她收到的是一條微信群發的結婚請帖。
看著鏡中的自己往事湧上心頭。
從小學開始一直到初中,十八月和柳青都是同班同學,還處過兩年的同桌密友,只要柳青沒特殊的事,兩人都是一起回家。直到高中十八月換了別地的學校,她才斷了和柳青的這份情誼。可老天總是捉弄人。就在她高三補習時,她又鬼使神差地和柳青選擇了同一所學校。在天真的她看來,這是上天定下的緣分。
高中時的柳青,出落得眉清目秀,加之籃球打得好,因此悄悄寫信追他的女生很多。他也很上心,從不忘回一封信。但他的字比雞哈的還要醜,因此,每次回信他都要借用十八月的手。十八月沒有怨言勤勤懇懇,每次都把謄寫工作做得漂漂亮亮的。柳青見她認真的樣子非常高興,於是更加信賴她了,最後連自己女神布置的英語作業也交給了十八月。
其實,柳青不知道,他每拿出一封回信,十八月就要受一次煎熬。私下裡十八月不知哭了多少次,浪費了多少紙巾。
或許柳青根本就是視而不見。
“一切的社交,都是帶著目的的。”這是他最常掛在嘴邊的人生教條。既然要完成社交目標,要求社交對象對己有所回報,那麽利用一下也算常規操作,並且,還是合情合理的。他成熟得太早了,早得甚至有些可怕。 時間就這樣荒誕地走到了大學。
大二寒假,十八月剛回到家,就接到了柳青的邀約。“聽說你回家了,晚上一起去唱歌吧?興發城那裡剛開了一家酒吧,環境非常的好。包房我都已經訂好了……”柳青在電話裡安排似的說,“我們也很久沒見了,早該好好坐坐的。”
上大學後兩人就少聯系了。不知是自我的覺醒,還是眼界的原因,她覺得兩人談不來了。因此,十八月很是猶豫。
“晚上不方便嗎?”見十八月沒有說話,柳青又補了句“在夜郎,我可就十八月一個朋友”。
“不是,只是……”十八月欲言又止。
“那一會兒見。”
本來,十八月想問:“有哪些人?”但柳青“啪”一下掛了電話。他每次都這樣,十八月早習慣了。
陪父母吃過晚飯後,十八月按著柳青發的地址,來到了B-K慢搖吧520包房。“歡迎美麗的十八月小姐。”他剛一推開門,柳青就“嘩”一下單膝下跪,微笑著獻上她喜歡的滿天星。“夜郎最美麗的公主,能請你跳一支舞嗎?”他伸出手說。
“都什麽鬼?”
“當然是歡迎儀式啊。”
還沒等十八月反應過來,柳青就拉著她的手跳了起來。“怎麽樣美麗的公主?”他得意地說,“是不是很感動?”
“感動個鬼,誇張死了。”
十八月掙脫開手,坐到了角落的沙發裡。她用抱枕捂住怦怦的心,但慌亂絲毫沒有減輕。
“今晚想唱什麽歌?”
“沒什麽想唱的。”
柳青拿著話筒走了過來。“給你點了三十首。”他故意貼著十八月,“第一首就是你最喜歡的《江南》。”
“啊!這麽多。”十八月很緊張,“那你唱什麽?”
“今晚你是主角。”柳青提了兩杯酒,“來!為我們的相聚碰一杯。”他碰了下一飲而盡。
十八月小呡了一口。
之後兩人都沒怎麽說話,只是一邊唱歌一邊碰酒。半打啤酒下肚後,柳青就醉醺醺的了——這不是他該有的酒量。“怎麽不把男朋友帶來認識一下?”他突然問道。
“男朋友從來與我無緣。”
十八月還真有些醉了。在性感的燈光下,她的臉紅呼呼的。與高中時的打扮相同,她今天化了淡淡的煙熏妝,多了些女人的嫵媚。柳青看得入了迷。十八月提了下領口。
“那是你要求太高了。”
“我才沒什麽要求呢。”
“我才不信。”
“是真的了。”
“那你看我怎麽樣?”柳青接著問道,“如果我追十八月,她會答應嗎?”他把臉貼了過來,“我說的是真心的。”
十八月躲開了他的眼神。“還假心嘞。”她哈哈笑了笑,“你們學校是出了名的美女如雲,收信都收到手軟了吧?那麽多的信,一封一封地回,很累人吧?”
柳青轉過了身。“才沒有的事。”他猛灌了一口酒,“現在的大學女生,除了要求你長得帥外,還要看你是否有錢。誰還會為了愛情,寫那些幼稚的信?”
說著他又灌了一口酒。
“一切假完!”他諷刺道,“沒有錢長得帥也沒球用。錢,才是爹,才是爺!褲兜裡有了錢,朋友自然就來了。當然,女朋友也是這個時候來的。若沒得幾個銀子,那只能在寢室***,浪費紙巾不說,還會成為班上的笑柄,所以我要拚命地賺錢……”
十八月對他的事也有所耳聞。
她聽班裡的同學說,柳青讀的是自費的三本。雖說他家裡也有些積蓄,但每月的那點生活費,和大城市的富二代比,簡直就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根本沒有一點優越感。
剛進大一那年,他一眼就相中了班上的一個女孩,似乎對方也對自己有意思,於是,他就展開了瘋狂的進攻,可結果讓他大跌眼鏡,追了一個月連對方的手都沒摸到。作為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小白臉,特別是擅長花言巧語的小白臉,真是失敗啊!但他沒有放棄,因為對方雖說沒有答應,但也沒表示拒絕。於是,他換了一個策略,放低姿態學奶狗,天天圍著女孩死纏爛打,不是給女孩帶早餐,就是請女孩閨蜜吃飯唱K。能想到的招他都用上了,但女孩就是不答應也不拒絕。
平安夜那天,女孩主動約了他。他非常高興,甚至有些得意。飯都沒來得及吃,他拿起精心準備的禮物,小跑著就來到了食堂邊的籃球場。
更讓他意外的是,女孩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正準備獻上禮物,可女孩搶先開了口。“柳青,這還你。”她將一條手鏈塞了過來,頓了頓說,“不要再送我東西了,我已經有男朋友了,再這樣對大家都不好。”
女孩手上的鑽戒很美。
“謝謝你柳青。”
說完女孩轉身離開了。一直坐在籃球板下的男孩,小跑著跟了上去。兩人手牽著手,竊竊私語地消失在了性感的夜色裡。
柳青扔掉了手鏈。
這事對他的打擊很大。他發誓要成為有錢人,於是就開始了他的大學創業之路。剛開始沒有門路,他就學學長倒騰鞋子。由於他的腦袋瓜轉得快,加之又是學生會的骨乾,平時為人做事非常圓滑,特別懂得籠絡人心,因此,他很快就超越了他的學長。並且,經過同學的口一傳十十傳百,他很快就在校園商圈打出了自己的名氣。一時之間同學甚至老師紛紛找他訂購,其中就有不少的預訂客戶。隨後,他又嗅到了蘋果手機的商機,於是又搞起了新款蘋果手機的預售生意。他收到預收款項後,轉手又投了其他項目。就這這樣,他以空手套白狼的模式,狠狠地賺了一大筆錢。
兜裡有了幾個臭錢後,他把那女孩追了回來。但兩人才處了一個星期,他就單方面地提出了分手。
“到底為什麽?”女孩哭著質問。
柳青點了一支煙。“貶值了的商品,傻子才會投資……戒指不用還我了。”說完他離開了籃球場。
在女孩的眼裡,他的步伐六親不認。
見十八月面露不悅,柳青於是改了口吻。“當然了,大學是半個社會,”他笑了笑說,“什麽樣的人都有,男生女生都一樣,只是我不巧遇上了最渣的那個。”
說罷他微微一笑,主動碰了一杯。“今晚的妝不錯,有種性感而脫俗的美。”他喝了一口酒說。
“你已經說了三遍了。”十八月笑道。
“不過有一點瑕疵。”
“太濃了嗎?”
“不!是太迷人了。”
柳青說著靠了過來。十八月往後閃躲,但被椅背擋住了。就在這時,柳青抓住了她的肩膀。那吻過了無數女孩的嘴正朝她逼來。雖然她已經不喜歡眼前的這位同學了,但在她的某個神經末梢又渴求著得到對方的愛意。“該怎麽辦?”“就吻一下。”“不能不能,太荒唐了!”她在心裡掙扎著說。
就在十八月不知所措之時,柳青已經吻上了她的性感的紅唇。她閉上了泛著微紅的眼睛,但突然又一下睜開了。她一把推開身上的男人,起身跑出了B-K慢搖吧。
從此,她和柳青斷了聯系。
可就在昨晚的睡覺之前,她收到了柳青微信群發的結婚請帖。她在穿衣鏡前轉了轉,然後提著手提包出了門。
婚禮在夜郎國際酒店舉行。這是一家五星級酒店,在周邊的縣市都很出名。十八月停好車,徑直走進了酒店。在酒店一樓大廳的樓梯口,立著一塊六十公分左右、用玫瑰和百合裝飾的指示牌,牌子上站著一對新人人偶,下面寫著“白雪、柳青,二樓白頭偕老廳”十一個大字。她按指示上了樓。
柳青站在廳外迎接客人。“來了,裡面請。”他用手指著廳裡,淡淡地笑著說。估計是馬上結婚的緣故,他克制住了對老同學的熱情。
十八月遞上紅包,說了句“恭喜”就進了廳裡。
婚禮還有一會兒才開始,但人已經坐得滿滿的了。“小月這裡!”十八月正尋找位置的時候,左前方的一個女子向她招手喊道。她定睛一看,原來是高中的同學小靈。“來,坐這裡。”小靈招呼說,“高中同學一桌,剛好方便擺白。”
同學們的變化都很大。男同學們不是禿頂,就是挺著個啤酒肚。當然,變化最大的還得數女同學們——有的以前是塌鼻子,現在變成了高鼻梁;有的以前是單眼皮,現在成了網紅眼……甚至有幾個,像換了面皮似的,完全和記憶的對不上,她直接沒認出來。
“我們有十年沒見了吧?”小靈拉著十八月的手,看了一眼其余的同說。大家紛紛附和說“是啊”。
“現在還在當老師嗎?”小靈接著問。
“除了這個,也乾不了其他的。”十八月微笑說。
“當老師多好啊,不光有寒暑假,工資待遇還一加再加。”小美看了看周圍,噘了噘嘴小聲說,“不像我們,天天都被趕去村裡,沒有加班工資不說,還動不動就通報,真不是人過的。”
十八月很平常地回了句“老師也一樣的”,可沒想到竟打開了大家的話癆開關。
“你們的輕松多,只是有事了才去。”小美稍稍提高了嗓門說,“而我們是天天都得去守著,像我這樣駐村的,一年四季都得吃住在村裡。對待老百姓,感覺比對自己的老者還用心……”她口若懸河,劈劈啪啪說了一通抱怨的話。
“我們也一樣。”佳田附和道。
“我們更老火”周鵬接過話茬說,“周末都不能請假,還動不動就處理人。”他雖跟著附和,但從他的話音裡聽不出怨言,因為據說他不久前被破格提拔了。
接著更多的人參與到了交流。
十八月除了上課外,本身話就特別少,聽他們這麽一說自己更不知該怎麽插話了,因此,她隻得靜靜地聽大家暢所欲言。性感的夜色已經降臨。不知是回家還是遠行的車輛來來去去,川流不息,形成璀璨的流光,和天上的銀河一樣。
這時,大家轉移了話題。
“今天的高中老同學,看來就我們幾個了。”小美掃了一眼廳內,淡淡地說,“他人緣那麽好,我以為會來一大幫子呢。”
“二婚來的人自然少。”
“二婚?”
“你不知道?”
“這麽隆重還以為是一婚呢。”
“你這就孤陋寡聞了。”周鵬挪了挪椅子說,“像他們這些做生意的,一婚大多是糟糠之妻,當時的經濟實力也不允許這樣排場。像這樣的大排場,不是二婚就是三婚,甚至有五婚六婚的。那背後的故事,奇葩得很呢——比韓劇還要狗血。”
見大家聽得入迷,他喝了一口水接著說:“據同學圈傳言,他把業主的錢拿去搞投資,不料虧了個底朝天,搞得自己被全世界追債。說起來,還是大學時的‘空手套白狼’經驗害了他。”
“這麽大的排場,看來套得不少。”
“他這次確實敗很慘,葬送了婚姻不說,還差點兒進了牢籠子。要不是他的準新娘,肯定早進去吃國家飯了。”周鵬向前傾了傾身子說,“說起今天的新娘,她在夜郎絕對是一等一的人物。 她們家不僅在夜郎商界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而且在政界也有不少人脈,聽說還有黑……的背景,雖說年齡比柳青大了十來歲,可她那凍齡顏值可迷死了不少男人。傳言柳青追她時還遇上了不少對手,其中還包括幾個朋友,有幾個還是你們認識的……”
“一猜就是他們幾個。”杜林回憶道,“在高三的時候,賈雄準備去追隔壁班的一個女生,汪紅和柳青聽說後紛紛為其打氣助威,擺出一副一切為了兄弟的架勢,但讓人笑掉牙的是,賈雄追到女生沒多久就被汪紅挖了牆角,然而汪紅也沒能得意幾天,很快女生又被柳青拐了去了……更令人怎舌的是,最後幾個竟然相安無事,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走到哪裡都一起,像穿一條褲子一樣。如今都一把年紀了,還是那樣的會玩。”
“絕對的兄弟。”
“也只有他們幾個乾得出來。”
十八月聽得如芒在背、如坐針氈,於是就借故上廁所回家了。後來她聽小美說當天的婚禮沒辦成,大家吃完飯後就各回各家了。
“那天你幸虧走了,不然也會浪費寶貴的時間的。”小美在微信上說,“當天大家一直等新娘,可已經快十點了也沒見她的蹤影,於是大家吃完飯後就離開了。聽杜八卦說,柳青當晚在酒店等了一夜,但結果還是於事無補。”
十八月沒再接話。
聽完木兮的講述後,唐三百認為應該拉黑那些同學,而離山秋則表示應該拉黑柳青。兩人就像好鬥的公雞,喋喋不休地爭論著。
而木兮,縮到了角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