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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層的真相》第七十五章 無人區的第40天
  離山秋迎來了他在無人區的第四十個早晨。

  帳篷的四壁沒有露水。穿行四十天以來,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拉開帳篷,荒原除了一望無際的沙地,就是乾燥的狂風。

  死亡的恐懼第一次襲來。

  離山秋無奈地縮回了帳內。三天滴水未進的他,嘴唇乾裂得如枯死的楸樹皮。口腔也快黏死了。喉嚨裡呼出的氣像火一樣,不停地加劇著嘴唇的開裂。他開始羨慕起了前些天自己憎惡的,食物失控期瘋狂啃食食物的自己。能吃是福!他對這話有了全新的理解。因為,現在他什麽也咽不下了。死神的面容從未如此清晰過。

  原來,自己也會懼怕死亡。

  “真的就交待於此地了嗎?”離山秋不知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死神。也許,死神就是他,他就是死神。但他不甘心!他從來不信什麽形而上的東西,但此時此地他卻想在心裡塑造一個神——哪怕其來自地獄之淵,全身充滿了血腥的殺怒,他也會奉他為真主。

  不行!得靠自己。

  離山秋把水袋口對準自己的小弟,但即便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也才擠出了十來滴尿。

  伴著尿吞了塊壓縮餅乾後,離山秋推著自行車再次上路了。他今天的目標是蜃湖。在望遠鏡裡,蜃湖波光瀲灩,水草搖曳,一派天堂的景色。不用猜,那邊肯定有淡水。他對其充滿了希冀。

  在莽莽荒原,離山秋孑然前行。乾燥的風仍舊肆無忌憚,一個回旋卷起沙土拍打著他的臉。右眼的傷急劇惡化。就在五天前,他遭遇了一場密集的伴著十級大風的冰雹。右眼就是在那時傷著的。

  翻過紅色的山岡,狂風就戛然而止了。

  沒了風沙的遮蔽,視野變得開闊起來。離山秋發現右下方是條乾硬的舊河道,於是推著車走了下去。可剛推行兩步,眼前竟出現了兩條狼。遭遇非常的突然,他和狼都被嚇了一跳。

  兩條狼向離山秋圍了上來。背上有塊不規則白毛的狼前爪抓地,露著獠牙發出低沉的聲音。另一條毛衣盡白的狼,則繞到了他的背後,前趴在乾河道裡。它一邊啃土一邊搖尾巴,比前狼溫和可愛了許多,敢情不是狼而是家裡養的哈士奇。可它的目光卻說明了,它是伺機而動的獵食者,而不是溫順的寵物。

  離山秋渾身直冒著冷汗。但不知是回光返照,還是形而上地打了雞血,他竟然奇跡般地精神了起來。在盡量不刺激對方的前提下,他慢慢輕輕地把車子放倒在地上,然後順勢拿起了一根二十來公分的鋼管——這是那位冷臉司機臨走時扔給他的,還對他說:“不想死就帶著它。”其實,剛開始時他是想把鋼管扔了的,但後來發現可以用它來固定前後馱包,於是就留到了現在。危難之中想起這事,他突然後悔問候對方的祖宗八輩了。

  兩狼在不斷地收縮包圍圈。

  離山秋用目光鎖定著前後狼,然後邁著螃蟹步,慢慢地向河岸上移動。兩狼亦步亦趨。走上河岸後,他背靠河道,於是前狼變成了左狼,後狼變成了右狼,兩狼前後夾擊的陰謀破產了。但它們沒有放棄,形勢依然嚴峻。於是,離山秋故技重施,邁著螃蟹步,繼續向右移動。兩狼順勢而動。到了一段向外凸出兩米左右的筆直河岸後,他停下腳步坐了下來。兩狼又擺回了最初的進攻之勢,但和先前有所不同的是,它們都在了離山秋的視線范圍內。

  在無風的烈日之下,雙方就這樣對峙了起來。

  離山秋左手緊緊握著鋼管,

右手拿著塊黑色的布著氣孔的火山石,敲打著乾燥的地面打發乾燥的時間。他在心裡預演著,若對方企圖異動,就先將手頭的石頭賞給右邊的白狼,然後趁著白狼逃竄或躲閃之際,掄起鋼管猛攻左邊的花狼,以求各個擊破,萬一即使失敗了,也可以跳入乾河道,爬到對岸,再作新的打算。  對峙了大約三十分鍾後,白狼走到花狼面前用頭拱了拱同伴,隨即兩狼並排著朝北山退去了。

  看著兩狼遠去的身影,離山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眼前一隻沙蜥奔跑著,估計也是在尋找水源。離山秋起身回到乾河道,推著車子繼續朝蜃湖走去。翻過一條緩行的山脈,開闊的草原映入眼簾。草地裡一群羚羊在啃著草,其間還跑著不少犛牛和驢子。

  多美的生之樂園。

  但離山秋的腦袋裡就一個念頭——水。有草必有水!他騎著車向山下衝了下去,羚羊群被衝得七零八落。看著逃竄的羚羊群,他哈哈地大笑起來。可一個不留神,撞上了一塊大石,連人帶車飛了出去。

  見著貌似猴子的家夥栽了一跟鬥,被衝散的羚羊和驢子不約而同地走了過來,露出好奇的眼神盯著離山秋。敢情在動物世界裡,小家夥們也喜歡當吃瓜群眾。它們交頭接耳,用蹄子敲著地面,好像在說:“騰那麽高,摔得很慘吧?”“不慘你試試?”“也不知哪來的家夥,這下看他還神氣不神氣。”

  忽然,一頭犛牛衝了過來。

  離山秋趕忙起身躲避,可右腳卻被車子卡死了,動彈不得。犛牛就像一枚火箭筒,飛奔的速度越來越快。他呆若木雞。二十米,十米,五米……完了完了,這下交代了!他的五官扭曲得如龜裂的鹽湖。

  恐懼的離山秋閉上了眼睛。但一陣疾風拂面而後,奔跑的腳踢聲卻漸漸地遠了。他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只見犛牛衝回了羚羊群裡。

  “牛老哥玩笑不待這麽開的。”

  離山秋把被卡著的腳弄了出來。自行車不光爆了內胎,連外胎也撞出了一個大口子,是徹底的報廢了。他扔掉自行車和部分裝備,改推行為徒步繼續向東而去。沿途沒見一滴水。

  只能寄希望於蜃湖了。

  中天的烈陽灼烤著荒原。乾涸的古河床裡,散布著無名動物的屍骨。烏鴉群圍著頭剛死不久的羚羊,搶食著肮髒的腐肉。屍體的五髒六腑被拖扯一地,眼珠子被啄食後留下兩個黑乎乎的洞。離山秋從腐屍前走過,烏鴉們像沒看見似的。原來,它們關注的和人類一樣,只不過沒人類的冠冕堂皇。

  有那麽一瞬間,離山秋也想過搶食。

  走出紅色的古河床後,空氣更加的乾燥了。離山秋感覺喉嚨已經黏死了,呼吸都成了困難。真要成行走的腐肉了嗎?他再次把水袋伸到自己的小弟前,可這次他半滴尿也沒能擠出來。

  乾癟的水袋被扔了出去。

  坐下平靜了一會兒,離山秋決定還是再往前走走。他打開滾燙的望遠鏡,荒地的盡頭湖水像牛奶一樣柔美。

  終於,蜃湖到了。

  離山秋甩掉身上的東西,像犛牛一樣朝湖邊衝去。可荒原卻對他開了一個致命的玩笑。原來,先前望見的一切都是幻象。“玩笑不待這麽開的!”他失聲痛哭了起來。

  但乾涸的鹽湖沒有耳朵。

  美麗的夜色降臨了。離山秋躺在荒原,荒原將他埋葬。“下輩子我要做一條狼。”說完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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