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軍在河谷裡,葛陽感到既無趣又疲憊,馬背的規律起伏加劇了困倦。自從上一次在雪落城補充給養並留下一部分行商,隊伍已經接近兩個月沒有像樣地休整過了。
河谷邊的樹木因跨過雪線的關系,都是高大且耐寒的樹種,配合山峰對陽光的切削,午後的河谷就完全隱沒在墨綠色的陰影當中。享受過午間短暫的溫暖後,氣溫便快速下降,鳥兒也沒了晨間的嘰喳,消失了身形。
盛夏從洛水出發,如今已是深秋,饒是赤旗軍的絕對精銳,也經不起如此長途的折騰——護送著一大批勞工和商隊本身就是一件費神且無趣的工作。
“可能要下雨了……”看到不遠處的雲峰即將迎著山腰徐徐上升,葛陽嘀咕了一句,即便遇不上最壞的泥石流,衣物打濕也夠夜裡凍出毛病,無論如何不能在此處扎營,得趕緊走出河谷。
他伸手去解馱馬上的包裹,把折起的蓑衣抽了出來,隨後想想,又額外拽出了一條袍子系在了身上。馱馬是雪落城購置的基諾馬,四肢粗短有力,體毛旺盛,雖然比不上東洲馬的速度,但在這樣的環境中明顯適應得更好。
一旁幾個商人眼神機靈,見千戶準備雨具,也心照不宣掏起自己的置物袋。
蓑衣剛穿戴妥當,三個令使便從隊伍前頭駕馬而過,揮舞起藍色的令旗,高喊著疾行的口令。隊伍末尾的令使見狀,也朝後方的隊伍策馬而去——傅將軍與他想的一樣,行軍得加快。
整條隊伍像冬眠蘇醒的蛇一樣,加快了蠕動的速度。葛陽望了望,不論前後方都只能看見神鋒營的軍旗和攢動的人頭,河谷似乎沒有豁然開朗的意思。
“千總可知道還要多少時日?”一旁的商賈問了一句,他身後的車上拉滿了東洲特產,幾個月來已經折損了一些,“早知不如從尹川走水路了,原想著過了北人的地盤轉手多掙一次,這下怕是要賠了。”
途經雪落城的三角貿易本應利潤更豐厚些,跟隨遠征軍也能不必擔心匪盜,但拖家帶口的行軍速度顯然超出了他的預計。
“算算時日,不出半個月就到,再忍忍吧。”葛陽預估了一下行軍速度,約莫還要二十天才能到白石城,不過商人們可以早幾日在白石港附近卸貨,不必和勞工及軍人們一道進城。
“如此就好,我還想在春燈節前趕回洛水呢——”商人在手心比劃盤算了一下,抿了抿嘴,不再言語。
雲層開始變成青黑色,陣風劃過林木的尖頭,在山坡上畫出一道道綠浪。葛陽甚至開始覺得袍子系得太緊,致使有些呼吸不暢,沒人說話,也沒有鳥鳴——甚至有些過於安靜了。葛陽摸了摸馬背上的甲胄,稍稍安心了一些。
風向在一個瞬間開始了變化,隊伍右側的山林發出一陣陣簌簌的響聲,雨點順著風勢打在了葛陽的臉頰上,卻也帶來一絲絲的鐵鏽味。
還來不及細細辨別,前排的一名騎馬令使忽的從馬上跌落下來,驚得馬匹揚起了蹄子,嘶鳴了幾聲。幾名士兵正要上前查看,林間的簌簌之聲陡然變得更加密集——是箭矢!
葛陽還沒來得及出聲,胯下的馬便中了一箭,旋即將他掀翻在地。毫無準備的他重重砸在河谷的硬石上,五髒受到的衝擊使他幾乎失去了意識,強撐著晃了晃腦袋,掙扎著仰起頭,耳邊傳來低沉的角聲。
不遠處的林間出現了許多人影,手中的兵刃反射著寒光,看不清著甲樣式或徽記之類。
“該死——這些高鼻梁居然敢——”疼痛使葛陽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只能一口口倒吸著涼氣。 “著甲!迎敵!”令使敲起了銅鑼,在河谷裡形成了無數的音浪。
但林間人沒有給這個機會,箭雨稍歇,他們便踏著自己的吼聲衝到了隊伍跟前, 用短劍和利斧劈開能見到的任何活物,來不及穿上甲胄兵器,就算是神鋒營的士兵也只是砧板上的肉塊而已。
尚能動彈的勞工與商人驚叫著向河床跑去,本可以整備的隊列被橫向撕扯得七零八落。
雨陡然下得更大了,在河面上敲起了急促的鼓點,雨幕甚至蓋住了慘叫,鑼聲和號令聲都已聽不大到。
葛陽用馬刀支撐著勉強站了起來,眼前的景物還是並不真切,直到一名敵人衝到跟前,他才猛然回過神,拔刀向敵人砍去。
沒有切入皮肉的實感,他只是砸在了鎖甲與皮革構成的防護之上——但這也讓那人歪了一個趔趄。
猶豫等於送命。葛陽直接撲了上去,將那人按倒,鐵質頭盔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葛陽用膝蓋死死抵住了對方的右手,從腰間摸出匕首,不顧一切地朝對方的臉部猛刺,幾番爭奪後,他找到了面甲的接縫處,便惡狠狠將匕首捅了進去,伴隨一聲血液自喉頭翻湧的悶哼,轉瞬之間這具軀體便不再動彈,葛陽深吸一口氣,又用全力把匕首扎進了那團模糊的血肉中。
一瘸一拐地站起來,葛陽發現周圍的一切似乎都消弭了邊界,雨霧隔絕了人的感官和空間,只有周圍倒下的屍體和夾雜金屬碰撞聲在提醒他,這是一場屠殺。
他們是什麽人?怎麽知道我們的路線?怎麽敢伏擊東洲履行五國盟約的軍隊?
他來不及想了,透過雨幕他看見了更多的黑影正從山上壓下來。一切的兵法韜略,家傳劍術都變成了兩個字: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