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木學院的正門有四十七級台階,象征著雪落城贏得獨立的大小四十七次戰役,每一級都是埋在地下的巨大青石的一部分。
兩百多年前,聯合會就在此處折斷了懸掛北帝國國旗的旗杆,雪落城以及基諾山脈周邊的領土宣布獨立。而後的北帝國也迅速分裂,再沒有力量重新統治這座北方重鎮。
作為和東洲尹川地位相似的交通險要,又有關稅和基諾平原的肥沃土壤為依憑,兩百多年來沒有任何外敵能夠成功染指這片土地。無論是歷經百年戰爭才最終統一的東洲,還是元氣大傷的北帝國,都只能無奈放任這座商業城市成為北方最富饒的地方之一。
西木學院恰是雪落人精神的象征——自由與平等。當然,在剛走下石階的維克多·陳眼裡,這些並不重要,他只在乎自己下個月的考評成績是否能夠繼續保持優秀。
黑潮孤兒、異族、院長親傳,這些複雜的標簽壓在他身上,本就不善言辭的他近年來似乎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只有在和自己的養母(當然叫院長更合適)陳清許等少數人面前,他才能感覺得到些許寬慰。
陳清許是西木學院唯一的外族院長,東洲人的身份卻能在基諾人種佔據絕對優勢的北方得到如此的聲望,令雪落城的不少地方實權派感到不滿。
終身聘用製使得學院的各院院長是近乎所有雪落城實權派名義或實際上的老師。學院的學生無論是進入上下議會,還是回歸四個商行,又或是繼承家裡的產業,都是這個城市毋庸置疑的關鍵人物。作為老師,則更受所有人的尊敬。
維克多是學員中的極少數派,商行選派以及富家子弟構成了學院七成左右的生源以及近乎十成的收入來源,只有三成左右的名額是對外招生而來——一年不過四五十人而已。
既不是基諾人,也不是東洲人,被陳清許領養的維克多在六歲前連姓氏也沒有,維克多這個名字也只是福利院方便管理,隨便安給他的。
被視作低劣出身卻通過了入學考試,還在一年級就被自己的養母定為院長親傳,盡管維克多的各科成績的確出類拔萃,但仍舊擋不住閑言碎語。
從圖書館走出來,月亮已經掛在了學院一角的屋簷上,除了仍點著燈的幾個院長辦公室,學院已基本浸入了月色之中。
同學們大都居住在城中的藍瓦區(藍頂白牆,富人們的審美怪癖),從學院下山只需要至多幾十分鍾。與他們不同,維克多以協助管理圖書館換來了地下休息室的使用權,盡管逼仄還充斥了潮濕的泥土味,但如此便利也足夠令他滿意。
不過今天他打算走遠一些,去見見為數不多的幾個老朋友。
雪落城並沒有宵禁,從學院山向下城區看去,還有不少地方跳躍著火光,深秋的夜有些寒冷,維克多不禁加快了腳步。
這座城市的富人們大都不會前往木桶區,作為一個發達的商業城市,灰色交易也是這裡的重要稅收支撐,在其他國家的違禁品大都可以在雪落自由交易——只需要繳納高額的關稅即可,從哪裡來,做什麽用,聯合會並不在乎。
木桶區就是這樣的場所,有人說它得名是因為這裡的人無休止飲用甘蔗或甜菜粗釀的烈酒,導致裝酒的木桶隨處可見,也有人說是因為在聯合會承認交易合法前,最初走私的貨物都用偽裝的酒桶裝載的緣故。或許兼而有之,但這裡顯然不會出現一個想要深究原因的學者。
推開狗牙酒館吱呀作響的木門,
維克多徑直走到了常用的那張小桌邊坐了下來。拚酒的勞工也好,精明的小販也好,都略略側目看了他一眼,隨即又不感興趣地扭過頭去。 身穿學院製服的人在這兒並不常見,若有膽大的貴族子弟進了這家酒館,少不了要被敲一筆。但火燒雲一般的紅色卷發已經昭示了他的身份——窮的半死的學生仔維克多,這裡的人大都認識他,也知道學院配發的製服大概是他最好的衣服。
除了窮的出名以外,更重要的是維克多有一個絕對不能惹的朋友,否則就會有人體會到,頭蓋骨被擰開是什麽滋味。
走了好一陣,身上出的細汗迎了風,又讓維克多不住打起來哆嗦,好在火爐燒得劈啪作響,他朝火光邊又挪了挪身子,從乾癟的皮袋裡摸出兩塊小面額的銀幣。迎著火光,硬幣不一會就烤得溫熱了起來。
統一招收的學生,每個月能拿到學院兩枚銀幣的補貼,成績優異者還能額外拿到獎學金。盡管不多,但對於維克多來說這是寶貴的財產——成年後陳清許就不再給他經濟上的任何援助了。
不過這次的銀幣非常新,表面沒有絲毫黑色氧化的痕跡,就像剛鑄造出來一樣。上一批新幣是什麽時候?
溫暖讓維克多的思考也降了速,橘黃色的火光裡,圖書館的苦讀和夜路的疲憊慢慢爬上他的脊背和肩頭。等一會兒,如果還不來的話,就直接去他家裡好了。
維克多這麽想著,眼皮逐漸變得沉重,就在他點頭晃腦的時候,木門再一次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