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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風雨中》空心病(5)
  一個小男孩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黑夜。

  席臨從一片黑暗中醒來,最初入眼的就是這幅畫面。

  那個小男孩似有所感的轉過頭看向席臨所在的方向,靜靜凝視了一會兒,又移開視線。從席臨的角度,很容易看出那個小男孩就是顧超。只不過,他的脖子上沒有那個掛墜。

  席臨看著自己宛如實體的手,心想,原來,那些人的記憶都被存在這個玻璃球裡,這大概就是顧超的記憶。

  但是現在的顧超為什麽沒有那個掛墜?席臨始終記得顧超在掛墜摔碎的那天異樣的神情。那個掛墜對顧超來說,應該是個很重要的東西,根據它說不定就能找到這個玻璃球蠱惑人心的方式。

  是送他掛墜的人還沒出現嗎?還是掛墜本身還沒出現?

  那種款式的玉佛,一般都是老人送給小孩辟邪用的,所以席臨更傾向於第二種猜測。但是,如果是老人送的,應該從小就有,但是眼前的顧超已經是少年模樣,顧超的長輩為什麽在一個特定的時間送給他掛墜?

  席臨滿腹疑慮,眼前的少年仍然一動不動的凝望著窗外的永夜,月光給他的側臉描上了一層銀邊,讓他的神情顯得冷峻。不知怎的,席臨就想起了那天,在校園裡見到白雪,她的神情也是一樣的冷漠,就好像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麽東西值得關心,也沒有事物可以再讓她高興。

  他們兩人的面容漸漸重合在一起,都透著一絲冰冷的神性。

  席臨驚訝於自己竟然想到了這個詞,更驚訝於這個詞和他們的神情如此相近。是的,神性,高高在上的神祇自然不會與任何事物共情,也就沒有喜悅或者哀傷。

  只不過,面前的這個孩子還沒有到那個地步。席臨看著他接起一個電話,然後神色變得柔和起來。最起碼,他還有能讓他溫柔對待的人。

  席臨聽見了電話那邊傳來的聲音,蒼老又慈祥,猜想這應該是顧超的爺爺。果然,顧超在電話這頭說:“好,爺爺,我明天晚上過去。”

  掛斷電話,顧超就跳下了窗台,走到床邊。席臨跟著他,突然隱隱約約聽見緊閉著的房門外有爭吵的聲音。席臨挪到門口,貼著門縫偷聽。

  “這次怎麽才第二名?平常不都是第一嗎?還有這個語文,怎麽考成這樣?”

  “你還有臉說?平常都是我跟個老媽子一樣忙前忙後,你管過孩子幾天?成績好壞跟你有什麽關系?”

  “我怎麽沒臉說?你們娘倆吃的穿的哪個樣不是我拚死拚活掙來的?你天天風吹不著雨淋不住的,連孩子學習都管不好!”

  “管的怎麽不好了?大市幾千個小孩,考第二怎麽了?再說了,平常都是第一,偶爾發揮失常不也很正常嗎?男孩子,語文不好多正常!”

  “你懂什麽!跟第一差了整整十分,一分能擠掉多少人你知不知道?老師都說過了,第一和第二之間差一兩分才是正常的,這就叫斷層!再這麽松垮下去,好好的孩子都被你拖累了!”

  “知足吧你!連高中都沒考上,你不知道在這指手畫腳什麽?”

  “那不就是因為我沒考上高中,才讓孩子努力嗎?要不然一輩子像咱倆一樣有什麽出息!而且,班主任昨天給我打電話了,說小超學習不如以前用功。咱們孩子本來就不是多聰明的孩子,再不努力怎麽辦?”

  門外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隨即說話的聲音小了下去,應該是進到了臥室裡。席臨心情複雜的轉頭看著床上一動不動的顧超。

剛才他父母的聲音並不算小,顧超應該也聽見了。  席臨想起了自己當時跟著造父的時候,武考成績總是吊車尾,造父也從來沒有這樣教訓過他,他也從來不覺得什麽。而且如果說語文的話,席臨感到有些奇怪,他們那時候隻學語文,要按顧超家長的說法,豈不是都過不了。

  但是,席臨心想,他能想明白,顧超還小,就不一定能明白了。

  正想著,床上的人翻了個身,面容正好暴露在月光之下,那絲神性又隱隱約約浮現出來。

  席臨的意識逐漸沉入黑暗。

  *

  再睜眼時已是傍晚,顧超走在一條廢棄的鐵道上,四周一片漆黑。席臨看著他沉默地走完這段沒有一絲光亮的路,到一幢破舊的木屋前。屋子上著鎖,顧超看了一眼,準備拿出手機打電話。

  就在這時,他剛剛穿過的鐵路上透出來一點光,與之相伴的還有隱隱約約的呼喚。

  “小超?”

  一個佝僂的身影從一片黑暗中蹣跚走來,手裡拿著老式的大手電,銀白的發絲在昏黃的路燈下反射著柔和的光暈。

  那個人在路的那邊站定,氣還沒有喘勻,卻朝著顧超笑了笑。

  “我害怕你怕黑,剛剛去接你了。”

  那一刻,席臨清晰的看見顧超的面容肉眼可見的柔和下來,那自從他看見顧超的記憶以來就伴隨著他的那絲冰冷的神性,在此刻消失不見。在那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了那天玉佛碎裂,顧超沒有說完的話。那大約是——

  “沒事的。”

  “在這個世界上,它永遠、永遠都不會傷害我。”

  就像今天,他分明聽見顧超的呼吸、目光、身體乃至沉默,都在說——

  “我希望時間就停止在這一刻,再也、再也不要往前走。”

  ......時間在那一瞬間倒轉,席臨的眼前出現了無數畫面。

  炎熱的夏天,那個人一下一下的剁著冰塊,盛到碗裡,遞給旁邊的小孩。

  放暑假的第一天,小孩舉著幼兒園發的麵包衝進空調房,撲到那個人的身上。

  小孩學騎自行車,那個人牽著車把,一圈一圈的在院子裡打轉。

  裁紙、把木棒削得平直,做成風車,看著小孩笑鬧著遠去。

  小孩上學了,和父母搬了出去。

  每次過來時,小孩都會看見那個人坐在電視機前靜默無語,任憑喧囂的聲音。

  ......

  畫面不斷略過,席臨甚至看到了剛才,那個人從黑暗中蹣跚而來時的畫面。

  最終,那個人躺在床上,顫顫巍巍的舉起枯瘦的手,給已經長大了的小孩戴上玉佛掛墜,然後含笑離去。

  那一瞬間,席臨站在顧超身後,看不見他的神色,卻感覺到鋪天蓋地的悲傷,像潮水般湧來。

  之後的記憶紛繁雜亂,卻又簡單清明。雜亂到每個吵鬧的聲音都像一台巨大的機器,轟鳴著把那個人老舊的房子分割成幾串數字;又簡單到只剩下無盡的黑夜。席臨眼睜睜的看著顧超本已經消弭的神性,一點一點的回到他的眼睛裡。

  直到有一天,席臨看著他走到幾十米高的樓頂,單薄的身影在風中搖擺不定,仿佛隨時都會隨風而去。一步,兩步,顧超的半個身子已經凌空,就在那一瞬間,席臨卻被一種強烈的意識裹挾著呼喊:“小超——”

  本沒有希望能夠阻止,顧超卻奇跡般猛地轉過頭。

  “爺爺,是你嗎?”

  席臨腦海中的那縷意識沒有再讓他出聲,只是輕輕走到顧超面前,摸了摸他的頭髮。這個動作藏在樓頂的風裡,並不顯眼,席臨卻看見顧超瞬間紅了眼眶。

  那絲神性終於消弭無跡。

  顧超在樓頂站到了月明星稀,席臨一直沉默的站在他身邊。直到他終於走下樓頂。

  從那以後,顧超的記憶裡,再也沒有那樣的畫面。

  記憶裡平常的一天,顧超已經做了老師,正走在下班的路上,無意間注意到路旁邊的一家照相館,名字叫作“時光”。席臨跟著顧超走進去,看他在一個大紅的布景前坐下,旁邊留有一個人的位置,忽然就明白了該怎麽做。

  他走到那個位置上,面對鏡頭,輕輕的笑了。

  照片洗出來之後被老板裱好。上面是一個老人和一個小孩,小孩的脖子上,掛著一個碧玉掛墜。

  ——就是顧超交給他保管的那張。

  顧超的記憶,也停在了把照片交給席臨的那天。

  記憶如潮水般退去,席臨在一陣刺眼的光芒裡回到現實,眼前是父刈略有些單薄的背影。

  “回來了?”熟悉的漫不經心的語調,讓席臨從顧超的記憶裡慢慢抽離。

  “嗯。”席臨的聲音不自覺地低落。父刈轉過頭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席臨終於回過神。他清了清嗓子,轉頭看著桌子上的玻璃球。

  “顧超......應該從小就有一種心理疾病。”

  “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難以感到歡樂或者悲傷,並且認為存在沒有意義,世界的真相是一片虛無。”席臨回憶著記憶裡那個從來都是沉默寡言的身影,慢慢的說。

  “這種心理疾病,應該說有天生的成分,有些人確實生性冷淡,但我認為顧超更多的是受後天影響,比如說他的家庭。”

  “他的父母極度在意成績,但是很少和顧超交流,也從不征詢他的意見,是傳統的中國家長。但這無疑是推著他在自我封閉中越陷越深。”

  “整個家裡,只有他的爺爺能讓他感到幸福,這也是他雖然認為世界虛無,但是仍然願意活著的原因。也是為什麽,玻璃碎片裡的世界真相沒有讓他絕望到自殺,畢竟,在玻璃碎片之前,他就否定了世界真相的真實性。”

  席臨拿起已經拚好的玻璃球,找到一個特定的角度。裡面許許多多個他又一次出現。

  “現在,雖然真相已經大白,但是還有幾個疑點沒有解決。”席臨看了一眼父刈,在彼此眼中讀出了相同的疑慮。

  “第一,就是這個玻璃球的來歷。‘天啟’那麽著急回收他,這大概率就是他們放出來的東西。但是這樣的東西,他們又是怎麽得到的?”

  “不會真是‘祂’給的吧。”父刈淡淡的插嘴,以玩笑般的口氣。但是席臨知道,這並不是個玩笑,甚至是最有可能的情況。他從不懷疑‘祂’的存在。

  “第二,是它的能力。目前來看,它不僅僅能讓人看到所謂‘世界的真相’,還能蠱惑人心,白雪的母親就應該是受它的蠱惑,才知道了那種生死人、肉白骨的禁術。”

  “最後一點,”席臨略有些困惑的說:“我曾經在顧超的記憶裡......改變了他的未來。”

  父刈饒有興致的問道:“怎麽說?”

  “顧超爺爺的記憶,曾經是被我運輸的。也許就是因為對顧超放心不下,他才在我的意識裡留下了一個執念,這大約也就是為什麽,有一次顧超想要自殺時我意識裡的執念蘇醒,這才阻止了他。”

  “但是,你進入的是顧超的記憶,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理論上來說並不受你的影響。”

  “是。所以我懷疑,如果不是顧超的記憶出現了錯誤,就是他爺爺留給他的掛墜,和這個玻璃球一樣,都有一些特殊的能力。”

  “比如說,擬合時間。”

  *

  席臨話音落下,面前的人輕輕歎了口氣。

  “父喜,那是他的錨啊。”老太太顫顫巍巍的轉過身,把手中的玻璃球放到了地上,看著它慢慢化作光點散落入花海。

  聽到這個詞,席臨的身體幾不可察的抖動了一下。

  是啊。他在心裡苦笑。他怎麽能忘了呢。

  那是造父給他們上的第一課。造父說,他們要先找到自己的錨。

  當時有人問他,錨是什麽。

  他說——

  “錨啊,就是一個人,或者一樣東西,無論你在什麽時候,或者身處何種境地,只要一想起,都會對生命充滿希望。”

  日複一日的壓抑,讓顧超無法找到自己的錨。後來,他的爺爺就成了他的錨。錨會腐蝕,會斑駁,甚至會消失,但是它帶來的希望,永遠不會消失。

  沒有錨的人,就像一個空殼,日日如行屍走肉般生活。

  #

  “前幾月連續自殺案件水落石出,據悉,自殺學生都為一種新型心理疾病——‘空心病’患者,主要症狀為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難以感到歡樂或者悲傷,並且認為存在沒有意義,世界的真相是一片虛無。專家學者表示,這可能與現代學生學習壓力超負荷有關。為此,國家計劃出台一系列法律法規,加強學校思想道德教育,堅決打擊歷史虛無主義......”

  席臨關掉了電視,心想,他們其實並不是患上了心理疾病。

  只是......丟了自己的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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