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黛拉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米婭則在旁邊擔心地看著她。米婭看見她醒了,連忙跑出去招呼其他人。傭兵營地盡管是帳篷,但是讓史黛拉覺得,比街道上的房子還要安心。
“大家,大家!史黛拉醒了,醫生的藥有效果了!”米婭的聲音帶著興奮和激動的情緒,似乎希望這個消息馬上就讓整個傭兵營地的人知道。
史黛拉還沒反應過來,蕾蒂又在她的額頭上,倒了一罐受到教士祝福的清水。
“仁慈的主神啊,感謝您又一次拯救了我的孩子。”
“母親……”史黛拉被這水潑了個六分醒,她剛想詢問的時候,蕾蒂立刻用手按住了她,不過由於蕾蒂早已失明,這水沒有潑到史黛拉的臉上上,反倒潑到了史黛拉的身上。
史黛拉這才意識到,剛才那光怪陸離的場景,原來是夢。
“孩子,不要說話。媽媽正在替你感謝尤利烏斯的恩賜呢,你乖乖躺著,不要發出任何聲音啊。”
史黛拉有點難受,如果蕾蒂知道自己其實不是真正的那個“史黛拉”,那她的內心有多崩潰啊。
想到這時,她突然有點驚恐,萬一在將來,他們真的遇見了史黛拉,她又要以何種身份繼續存活下去。之前的夢境完全沒有任何參考價值,就像以前的夢一樣,光怪陸離,支離破碎。而且醒來後,大部分內容也已經被遺忘。
“我的父母現在又在何處呢?”史黛拉還是老老實實地躺在了床上。看著蕾蒂焦急的模樣,史黛拉內心五味雜陳,想必那位早已失蹤的女兒,一定非常地受她寵愛。
“反正她失明了,我也能繼續沿著這個身份生活下去。至於她女兒……”史黛拉內心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蕾蒂的女兒真的消失,或者死亡,她也許可以作為替代品。但是史黛拉很快又惡狠狠地趕走了這個邪念。
“我怎麽能有這樣的想法!”史黛拉對自己有些生氣,這算是詛咒嗎?史黛拉也不知道,如果真正的史黛拉能和蕾蒂團圓,不管自己的未來會走向如何,她都應該為蕾蒂感到高興。
“也許我可以作為她女兒的妹妹?”史黛拉倒是覺得自己有點想當然了,任何人都不會接受自己的家庭平白無故地多出一個人。
如果真的有這個時候,那麽她這個虛假的史黛拉,自然應該馬上退場,不再干擾蕾蒂一家人的生活。
最好在走之前給真正的史黛拉把話說清楚,不要讓蕾蒂察覺到虛假的她曾經給蕾蒂當過女兒。
“算了,這種疑慮對我來說還為時尚早。”史黛拉不再胡思亂想了,她現在應該多給傭兵團乾點事情,之前如果不是自己執意要去了解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就不會卷入和那個所謂邪教的戰鬥之中了。
好奇害死貓。
“你醒了,你看上去很憔悴。”鮑德溫徑直走了進來,“那個主教說一定要給請醫生給你治療,醫生給你放了一些血後,開了些藥就走了。”
“欸,有人來了嗎?”蕾蒂望向鮑德溫那邊。
“是的,是我鮑德溫,我要和史黛拉說點話。”
“額……好的。”蕾蒂又想望向史黛拉,但是史黛拉沒有發出聲音,她忽然找到方向。鮑德溫哼了一聲,帳篷外走進兩個士兵,將蕾蒂慢慢地帶出去,蕾蒂拿著手杖,她有種很不安的預感。
“哦。”看見蕾蒂走後,史黛拉有些好奇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她才意識到自己的手被綁上了綁帶。
她沉迷於思考,
根本沒有察覺到從右手隱約傳來的疼痛,在鮑德溫的點醒下,才感受到這樣的疼痛。 很奇怪,她總是有很多感覺,從手部的疼痛隱約地傳遞到她的神經,仿佛她才活在這個世界上。
史黛拉在鮑德溫的指示下服用了那些藥物,藥味有些出人意料的甜,不像她想象的那樣難以下肚。當藥丸被咬碎的時候,她能夠感受到有某種十分舒適的暖流湧上心頭。
“這藥真好吃,還有嗎?”
“你當這是零食呢?”鮑德溫無語地看著史黛拉,說:“我已經相信你確確實實地失憶了,就像你向我承認你不是蕾蒂的女兒一樣,我也相信這一點。但是你能被怪物盯上是我沒想到的。”
“也許你的年齡並不像現在看上去的那樣年輕,因為你身為女人,卻有著完全不相匹配的身高和肌肉,你的身高以至於讓你的肌肉看上去都顯得格外正常。如果僅是如此,我也能推測出你可能不一定是奔赴戰場的士兵或者武將,也有可能是乾著某種非常勞累的體力活。”
“但是,你的心性和本性,卻向我們透露了一個出發點。”鮑德溫拿出一枚硬幣,上面刻著“山德魯”的單詞。
“你太過於成熟和謹慎,也許這是因為你的失憶所造成的不安全感所激發的,但是你出自身體的本能,和已經形成的神經反射,你的戰鬥架勢,分析能力,都不像是一個正常女人該有的。”鮑德溫直勾勾地看著史黛拉,眼裡的疑惑變為了質疑。
“我不清楚你在說什麽。”
“你沒有任何戰鬥記憶,你的身體卻下意識地做出了慣性反應,你完全憑借身體本能而戰鬥,這是我基於我們之前比武的經歷所總結的,你似乎能夠迅速地學習周圍的一切事務。我不清楚你怎麽在那個怪物手下活下來的,但是你過去絕對不是什麽普通人的人手,我已經和卡博爾那裡的主教談妥了,他們會把你帶走,很有可能你是已經失蹤的某些聖殿騎士,不過關於這一點我也不敢肯定。”鮑德溫把那枚硬幣丟給史黛拉。
“這銀幣和我見過的不一樣,是什麽珍貴的禮物嗎?”
“這是已經亡國的山德魯人的銀幣,我曾經一位戰友的收藏品,雖然毫無收藏價值,但是作為山德魯人的他,一直堅信自己能在有生之年有著使用它的機會。”
“為什麽給我這個?”
“因為無論從哪種方面來看,你都像戈爾貢人,如果你的身份真的是戈爾貢人的話,那麽希望你無論是何種身份,都不要忘記還有無數的像我們一樣的戈爾貢人還在這個世界漫無目的的漂泊著。”鮑德溫有些猶豫,不管如何,從他在教會那裡了解到的,這個女孩也許是某個深藏不露的大主教或者聖殿騎士?
他不清楚聖殿騎士的組織,只是曾經在露韻鎮聽說有聖殿騎士團的第一團早已失蹤。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虛假的史黛拉不是這個身份,也有可能是什麽非常珍貴的人,雖然這個世界上真正尊貴的戈爾貢人非常少,但是鮑德溫有些時候總是抱著這種希望。
如果是失憶的邪教徒呢?鮑德溫最不希望的就是種可能,不過從目前來看史黛拉也不像是邪教徒,但是無論如何,當第七團的團長雷納德過來把她帶走後,她與鮑德溫一行人就再無關系了。
想到這裡,鮑德溫內心不知為何有點恐慌,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向蕾蒂說明。只是貝爾向他提供了這麽一個機會。
一個賺大錢的機會。
“你還是在繞圈子。”史黛拉相當敏銳,一下就察覺到了鮑德溫奇怪的態度。
“卡博爾主教認為教廷可能知道有關你的事情,他想找人把你帶到教皇國的都城泰內廷斯去。好女孩,相信我,那裡的人都正直善良,聽說那裡的地板都是用黃金鋪墊而成的,不管如何……”
“謝謝您的照顧,您說的地方應該和我遺失的記憶有關。”史黛拉倒是很有禮貌的回應了一聲。
“不,不是。”鮑德溫覺得非常奇怪,這本來就不是他的義務,但是史黛拉的話卻讓他內心如此地厭惡自己,而且他也和蕾蒂一樣,有一種莫名的恐懼,他感覺現在就跟和死刑犯告別一樣。
他心虛了。鮑德溫本來就是為了錢財才決心帶上史黛拉,現在把史黛拉賣給教廷無疑比賣給地方上的封臣更為劃算,這一切都在鮑德溫的“止損”計劃之內。
但是真的要實施的時候,他卻感情複雜,除了擔心史黛拉的歸宿,他還擔心自己無法面對蕾蒂,可是眼前這家夥本來就不是蕾蒂的女兒,他本來就不應該對此感到愧疚,更何況他自己還是一名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傭兵隊長,不應該被過多的情感所干擾。
“聽好了,史黛拉。我不管你是不是蕾蒂的女兒,但是那些教廷的神棍一定會照顧好你,而且你的能力和天賦也能有用武之地。”
鮑德溫的聲音愈發快速,他急於快點解釋這一切好在可以拿到自己的那筆豐厚的犒賞時候不會出現岔子,但是他越是想要說完,卻越是發現自己沒法把事情表述清楚。
“總之,幾天后會來一個騎士團,他們會把你帶到教廷去,也許在那裡你能有一個更好的歸宿,如果運氣夠好,說不定你的身份一下子就明了了。”
鮑德溫緊張地等待著史黛拉的回答,他覺得史黛拉可能不會答應被莫名其妙的人帶走,如果她不想離開,那麽鮑德溫應該怎麽辦,鮑德溫要不要立刻下逐客令?然而在鮑德溫的內心還在掙扎的時候,史黛拉卻給出了出人意料的回復。
“謝謝您這幾天的照顧,我什麽時候離開?”
“最早的話,可能要下周,畢竟聖殿騎士團的第七團在各國巡回征兵,在上個月的時候他們好像就已經到了約裡克王國的第內堡,第內堡離卡博爾並不遙遠。”
“那蕾蒂和米婭怎麽辦?”
“蕾蒂和米婭?”鮑德溫心中“咯噔”一下。
“她們關我屁事。”鮑德溫心中雖然這麽想,但是此時卻依然帶著虛偽的笑容說:“米婭你不用操心,蕾蒂會慢慢接受事實的,畢竟你也不過是她們人生中的一個過客。”
“你和其他人會善待她們嗎?”
“神經病,多關心你自己吧!”鮑德溫心中暗罵,眼前這個女人與蕾蒂接觸還不到一個月,就開始關心起她的安危了,這算什麽東西。
鮑德溫就是這一面好,他一邊能夠在心中把眼前一個討厭的人以他所知不多但是非常齷齪的汙言穢語辱罵千萬道;一邊以最燦爛的笑容和其稱兄道弟。可是鮑德溫發現,自己雖然內心有所不滿,但是卻有一種奇怪的充實感。
“我們自己都沒什麽錢,光是接受卡博爾公爵大人的委托保護這個公國都是一份來之不易的工作,新兵招募、裝備維修、戰術操練等等,都需要大量的錢財,而蕾蒂是一個盲眼老太,說實話,我們傭兵團也不是慈善機構,而且我們還要面對很多潛在的對手,還要往上應付公爵和其他人,以及和同行競爭……”
“也就是說你們打算拋棄蕾蒂女士,如果你們要拋棄蕾蒂女士,可以讓我帶走她嗎?”
“不行!”連鮑德溫自己都被震驚了,這份拒絕完全沒有經過他的腦子,為什麽會這樣?
那不過是個老太婆而已,還是個生了孩子的寡婦!自己如果願意,直接去酒館找妓女就能滿足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性生活不就行了?
“哦。”史黛拉的言語一直都讓人感覺非常簡短,甚至可以讓與她說話的人仿佛能夠感受到透骨的冰涼。
“你們會養她?”史黛拉想要再確認一下,這和她最近觀察鮑德溫的性格有些不同,鮑德溫的性格一直是色厲內荏,他這麽堅決的拒絕,恐怕以他那老油條一樣的性格,會有其他問題。
“我不知道,也許我需要一個老伴。”鮑德溫半開玩笑地說,他被氣得發出了些笑聲,當然,大部分是出於自己口無遮攔。
“這確實讓我很驚訝,而且你的口味真重。”
史黛拉和鮑德溫談的並不愉快,鮑德溫以為自己已經表現出了足夠的友善和耐心,但是史黛拉卻好似清楚地察覺到了友善背後的徹骨的冷漠。
他有些慍怒,因為眼前這個虛假的史黛拉過於關注蕾蒂,不管如何,鮑德溫都不會把蕾蒂交給史黛拉。本身蕾蒂和這個虛假的史黛拉只是萍水相逢, 他一點都不想把蕾蒂交給這個來路不明的家夥。
而且雙方在充滿偏見和傲慢的情況下互相試探著,在鮑德溫的命令下,米婭給史黛拉送飯的時候,不得不拿著越來越硬的麵包遞給史黛拉,史黛拉也沒有多說什麽,而是將其默默地收好。
米婭一走,史黛拉就會把麵包偷偷丟到遠處的河裡面。史黛拉她確確實實地與眾不同,不需要食用太多東西,一頓能夠滿足很久,而這種刻意而為的劣質食物她自然不想食用。
但是偶爾她會發現,米婭會將麵包撕開一道小口,在裡面裝一些肉製品的邊角料。不用想,也知道是米婭自己自發的行為。史黛拉雖然不喜歡鮑德溫,但是對米婭和蕾蒂卻總是有些擔心,盡管再過一個月,她就和這些亡命之徒沒有任何關系了,可是一想到一位盲人和一個奴隸少女會和這麽一幫傭兵呆在一起,史黛拉對鮑德溫給她們的待遇非常質疑,而且她也疑惑,為什麽會和蕾蒂有一種心靈聯系,以及在腦海中會閃爍一些關於蕾蒂的碎片,加上對蕾蒂前途的關心,史黛拉非常希望能夠帶走蕾蒂。
或許,史黛拉可以在走的時候順便帶走蕾蒂,想必只要史黛拉開口,執意將她認作女兒的蕾蒂也會同意吧。不過直覺告訴她沒這麽容易。
在幾天后的一個下午,史黛拉再次陪著米婭出去采購各種食物和必需品。吸取了之前的教訓,史黛拉決定這次無論發生什麽稀奇的事情,都不會再去滿足自己那好奇心,而且這一次,她們去的也不是戈爾貢人的街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