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還在繼續行駛著。
史黛拉他們跨過了山川,她依然沒有回想起之前的一切。
她也沒有在蕾蒂面前否認自己是她的女兒,她隻覺得莫名的奇怪和難受。厭惡的嗚嗚聲不停地在她腦中回響,伴隨著雜音的,還有她顱內偶爾會閃爍出的某些場面。
那些場景一閃而過後,便迅速地被遺忘了。
傭兵團夥一早就到達了卡博爾鎮,石板被貝爾教士帶走,其他人都回到了戈爾貢人的聚集地,這是他們扎營的地方。
傑克拿著木劍和鮑德溫對峙著,傑克緊握住木製劍柄,豆大的汗水從臉頰緩緩流下,鮑德溫則輕松地抬起劍,觀測著傑克的架勢,等待對方朝他發起攻擊。事實上對鮑德溫而言,這種遊戲般的打鬧遠比真實的戰爭要好玩得多。
除了雙手巨劍,其他劍類的大部分高超劍術並不能在戰場上發揮很好的作用,他經歷的戰場都是由他們戈爾貢人組成方陣,慢跑向敵軍直到十幾米的距離,便發起毫無規律的衝鋒。
這就是戰爭,真正的戰術從來不是什麽演義與故事中用兵如神的陣型排列和騎士單挑,而是靠著突然的衝鋒和死硬的堅守,沒有任何優雅和趣味可言。
鮑德溫看著向他衝過來的傑克,悉聽這孩子稚嫩的咆哮。只見鮑德溫側身一躲,原本高舉木劍的傑克一劍揮空。
“好一個勇士。”鮑德溫對傑克的勇氣非常讚許,雇傭兵與禁衛軍最大的區別是,雇傭兵只需要勇氣即可,其他的東西只會讓他們錦上添花。
當一個男人具有殺人的勇氣,同時能夠服從隊長命令時,就成了合格的雇傭兵。鮑德溫閃過傑克的豎劈,左手一個上勾拳,中指指節的微微突出,將傑克一拳打倒在地。
傑克不顧身上的灰塵,繼續朝著鮑德溫猛撲過去。
“永遠不要狂躁,狂躁只會降低你的智慧。”傑克的撲擊太過於明顯,鮑德溫這次甚至懶得躲避,而是放低重心,身形半蹲,傑克施展重擊的幾秒鍾,鮑德溫用劍刃狠狠地打擊了傑克握劍的手指,劇烈疼痛使他本能地松開了手中的劍,劍柄從他手中滑落,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傑克還想撿起已經擊落的木劍,但是鮑德溫已經先行一步,一腳踩在了劍刃上。
“勇氣可嘉,你現在可以上正面戰場了。”
“我一直都能上戰場。”傑克之前因為年齡太小,刻意地被安排在了後軍。除了特別的情況,他們後軍這些人往往是最安全的。不管是逃跑還是撤退,通常都是他們先離開戰場。
傑克對此一直很不滿,他已經是成年人了,但是鮑德溫還是把他當成小孩一樣看待。
“戰爭本身就非常殘酷,不過我可以考慮把你編到散兵隊裡。”
“我要的不是這個,老大!我希望能當您的護衛,或者被派往前軍去殺敵。而不是像米婭一樣做一些無足輕重的事情。”
“米婭的工作可以全團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夥食怎麽能被叫做無足輕重?”
“嘖,我現在既然是合格的雇傭兵,我也應當被當作一名士兵而不是孩子對待。”傑克越來越倔,鮑德溫不為所動。
“前軍的士兵是陣亡最多的,戰爭都喜歡拿前軍消耗對方軍力,然後中軍決戰,後軍支援。就算要調遣也是把你調往中軍,不過你資歷不夠,所以也沒資格進中軍。”鮑德溫嘴上是這麽說,但是實際上,他們這些傭兵團一直都是前軍,只是各個傭兵團都參合了進來,
而他們戈爾貢人盲目的勇敢,則使他們被留在前軍稍後一點,來盡可能地發揮他們悍不畏死的勇氣。 “可是你也不教我武藝。”
“我不是教了你如何握劍和砍人嗎?”
“我說的是劍術或者槍術之類的東西。”
“那些東西沒什麽用,又不會有人找你決鬥審判。”鮑德溫搖了搖頭。
“你就是這樣,一直把我當小孩,可是我早已年滿十六歲,已經能夠在戰場上搏一搏。”傑克氣餒了,“好吧,好吧,我去散兵隊幫你抓俘虜,總比一直呆在後軍好得多。”
支走了傑克後,鮑德溫驚訝地發現史黛拉在一旁看著。她似乎目睹了整個過程。
“果然是這個能力嗎?”鮑德溫暗暗驚歎,史黛拉一定再次使用了自己的能力,掩蓋了自己的存在感。
“女孩就不要碰這些了,去幫米婭吧。”鮑德溫一點都不想和史黛拉多糾纏。每當史黛拉從他身邊經過,鮑德溫心中總會有一種不適與惡心。
不僅如此,其他傭兵也向鮑德溫反應了這件事,看樣子這也不算是史黛拉特意針對鮑德溫搞的鬼。
“戰鬥。”史黛拉盯著地上的木劍,“向你挑戰。”
她面無表情,直勾勾的眼神盯著鮑德溫。
鮑德溫心中一驚,之前墓穴之中的感覺又上來了。他急忙將視線移開,不知為何,他似乎想違反自己和蕾蒂的約定。
在幾天前,蕾蒂就勸說過鮑德溫,並且用自己唯一的,並不值錢的首飾抵押了出去,換取了少量的錢財來請求鮑德溫能夠保護她們兩人。
鮑德溫卻覺得眼前這個女孩有著說不出的危險。她的眼神非常平靜,但是像海洋一樣,平靜之下乃萬丈深淵。
“你要跟我打一場嗎?”盡管是詢問,但是鮑德溫已經將剛剛一直踩著的直劍,一腳踢向史黛拉。史黛拉從地上撿起木劍,模仿剛才鮑德溫戰鬥做出的樣子。高舉著木劍,劍刃指著鮑德溫,鮑德溫看著史黛拉,被她的眼眸深深地震撼住了。
堅韌不拔,充滿覺悟。
“不,不對?”鮑德溫的腦回路很快反應過來,這個失憶的女孩為什麽對戰鬥這麽熟悉,她之前就是士兵嗎?鮑德溫不知道,但是總不可能是女孩現場模仿。這樣的姿勢長久地練習和實戰與看一眼就做出的拙劣模仿完全不同。
鮑德溫從來不會什麽劍術,但自己心中早已有了一套戰鬥模式。後來當他率領自己的雇傭兵隊伍,便不那麽經常地陷入戰場,即便如此,他也依然堅持著戰鬥的練習。
沒有人去指導他,他隻通過自己在戰場上看到的那些貴族組成的重甲步兵和下馬騎士作戰的姿勢進行長久的模仿。經過十幾年的模仿,他終於在自己零散的技藝中將這些勇士的基礎的戰技銘記於心。
可是眼前這個女孩無疑對此早已爛熟於心,不管她是完全沒有失憶,還是全憑剛才的那一眼所學到的。
“學的倒有那麽一回事。”和之前一樣,鮑德溫觀察著史黛拉的“架勢”,鮑德溫內心莫名地認為史黛拉絕對不會向傑克一樣亂打一通。
史黛拉小步逼近,鮑德溫不想和她對視,他覺得和史黛拉對視會讓精神有一種突發的恍惚,從而擾亂自己的戰鬥判斷。他等待著史黛拉發動第一次攻擊,等他閃避了對方後,如果史黛拉真的是失憶,那麽鮑德溫就能輕松找出她的破綻。
然而史黛拉並沒有急於發起真正的攻擊,她先向前踏步,隨後稍微砍下去。
鮑德溫閃過了試探性的攻擊,但是史黛拉並沒有停止,相反,她的步伐加快了,並在一秒內極大地縮短了雙方的接觸距離,緊接著是從下到上的尖挑,鮑德溫震驚於史黛拉的反應和身體技能之快,同時也在心中確信,這個女孩,甚至說是女巫,一定是在裝作失憶,她的一切行為都在揭示著她是一名訓練有素的戰士,甚至可能是某些組織精心培養的殺手。
他們對上眼了,鮑德溫不理解,為什麽史黛拉要接近他,抹除存在感的能力是魔法還是奇跡,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鮑德溫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將劍橫著,格擋下了史黛拉從下到上的刺擊,然而鮑德溫很快發現,也許是他多想了,史黛拉現在的情況幾乎是漏洞百出。
史黛拉的行動仔細一想,只是對他和傑克打鬥時的拙劣模仿,他一眼看出了史黛拉的尖挑,發現並不是因為史黛拉是什麽隱藏的超級殺手,而是因為她的速度和體能似乎更快。
因為快,所以看上去無懈可擊。而整個動作也不過是傑克的翻版,要擊敗她並不是難事。
鮑德溫一個刺拳朝史黛拉打過去,史黛拉倉促地閃躲著。
“原來如此。”如果史黛拉真的是訓練有素的殺手,那麽是不會躲這麽一個虛張聲勢的刺拳。即便是傑克,也會接下這個出招在半空的刺拳,隨後用木劍對鮑德溫的腹部進行斬擊。
史黛拉躲閃不及,幾乎被打倒在地,但是鮑德溫沒有乘勝追擊,相反,他重新調整了架勢,他已經有信心直接擊潰眼下這個可能戰鬥天賦異常的女孩。
史黛拉意識到這刺拳殺傷力並不強,當她起身之時,鮑德溫暴起發難,劍刃以極快的速度擦過了史黛拉手中的木劍。史黛拉再次暴露了她戰鬥經驗的不足,她立刻向右撥開鮑德溫的斬擊,但是由於過於慌張,史黛拉的重心過於右傾,她極力調整著自己的平衡,並用左臂打算擋下鮑德溫接下來的斬擊。
鮑德溫並沒有讓史黛拉得逞,他在斬擊的中途變招。他的直覺告訴他,如果就這麽劈下去,史黛拉一定能握住他的劍,至於為什麽,他也不清楚。但是他將斬擊調整方向,狠狠地打擊在了史黛拉右手慌亂格擋的木劍上,施加的重力導致史黛拉徹底被擊倒在地,史黛拉慌亂中想將劍插在地上進行身體的支撐,但是被鮑德溫一眼看破,他揮劍橫斬將史黛拉的劍撥開,兩人一進一躺,當史黛拉想要再次站起身來時,鮑德溫的劍已經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很著道。”鮑德溫看著史黛拉,此時他注意到,自己沒有之前一直不適的感覺,他還是有點好奇,“你怎麽突然想著和我戰鬥了?”
史黛拉躺在地上,可能是剛才的摔倒導致她腦中現在有點混亂,不過她還是反應了過來。
“我想找回我的記憶,我腦中只有零星的片段。”史黛拉兩眼望天,“我在很多片段看到我在和很多人戰鬥,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知道他們身在何處。”
“我忘了我是誰,我的名字是什麽。”
“我想找到我的家人,我想回家。”
“但是我現在完全沒有任何線索,只要進行回憶,我的腦中就疼痛難忍。”史黛拉語無倫次地說著。
鮑德溫聽著這一切,感到有些驚愕,他說:“那你承認你不是史黛拉了?”
“我不知道,因為我在記憶片段裡好像看到過蕾蒂女士。”史黛拉搖了搖頭,“但是我明白,我確信不是她的女兒。”
“這也太巧了。”鮑德溫移開劍。
“我也覺得,我認為蕾蒂女士一定是一位對我很重要的人,因為我在零星的記憶中看到了她的身影——她還沒有失明時的樣子。”史黛拉抱頭抽泣,“我不明白我為什麽在戰鬥,會不會有人在追殺我,我的家人現在的處境,我的爸爸媽媽會不會正在被我不知道的人殺死,而我曾經又殺了誰,又為何會淪落到露韻鎮?”
“那你既然失憶了,你是如何到達露韻鎮的,我是說你是怎麽遊蕩在露韻鎮的。”
“當我醒來的一刻就發現你們的人在那裡挖出了什麽東西,然後抱著那些石塊瘋狂地跑。我並不記得洞穴的路,所以也跟著你們的方向逃跑的——我發現只要我想,你們似乎就注意不到我。”
“這樣啊。”鮑德溫歎了口氣,他大致明白了。
眼前這女孩多半是犯了教規,也許她之前是某位聖殿騎士, 也有可能是哪位主教的密探,甚至是女巫。在因為某些事情後被剝奪了記憶,並被放逐在遙遠偏僻的小鎮。
世界上真的有這種放逐之刑嗎?鮑德溫總覺得有什麽重要的線索被他忽視了:肉身的本能反應、韻露鎮的墓穴、偶爾出現的記憶碎片……未失明的蕾蒂·梅爾維爾?
鮑德溫驚奇地看著正在哭泣的“史黛拉”,這個女孩如果說的是真話,那麽她和蕾蒂應該很早就相識了,但是如今離他們拯救蕾蒂也早已過去了十幾年,按照女孩的年齡,那麽她在與蕾蒂相遇的時候,頂多也就童年時期。
“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不知道。”女孩擦乾眼淚,“但是我也許可以通過史黛拉這個名字進行調查,還有蕾蒂女士的身份。”
“不可能做到的,在亂世之中去尋找一個失蹤了十幾年的人的名字簡直是大海撈針。”鮑德溫拒絕了女孩暗示的請求,“如果你堅持,我也只能請你離開傭兵團,當然也不能帶走蕾蒂。”
對方沉默不言。
“傭兵團並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如果你想留下來,就必須給我做事,我們則讓你吃飽。當然,不可能會給你提供什麽薪水,你的住處也是和米婭?沙利葉住在一頂帳篷裡。”
“謝謝你,鮑德溫先生。”史黛拉向他道謝,“如果我真的能找回我的一切,我一定會做點什麽來報答您的。”
鮑德溫看著史黛拉這樣,還想說點什麽,可是一名傭兵走過來,說:“隊長,貝爾教士請你去他府上探討雇傭兵合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