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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潰的尤裡烏斯》第16章 狂怒
  “身份?”

  “聖殿騎士烏爾巴諾及其屬下第八團。”

  “聖殿……聖殿騎士?!”

  “你正在浪費我們的時間,衛兵。”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馬上給你們開門!”

  聖殿騎士們飛快地穿過城門,猶如疾風一般進入了卡博爾。

  烏爾巴諾率領著新組建的聖殿騎士第八團,他原本是第七團的副團長,卻被委任升職為了第八團的團長。

  這不是什麽好事。自從聖殿騎士團創建以來,都有各路人馬會想要將自己的家中子弟送到聖殿騎士團裡鍛煉。對於這些地位本就高貴的貴族而言,家人能夠加入騎士團自然是一生的榮耀。因此原本第八團是作為騎士團的新兵訓練團和體驗團,來為騎士團選擇優秀兵源的組織。

  然而當教廷逐漸走向腐敗之後,第八團便也漸漸塞滿了前來的貴族和富商紈絝子弟,騎士團因為受製於教皇與主教,也自然而然走向了擴軍之路。

  第八團、第九團、第十團等都匯聚齊了貴族各路圈子混不下去的渣滓,以及想要貪圖戰功的未成年貴族。這些未成年貴族通常被視為一方領主抑或是地主的繼承人,他們需要一段光輝的經歷去讓自己父輩們的手下尊重並服從自己,於是這種產業鏈便應運而生。

  貴族和商人把自己的子弟送進騎士團混日子,而騎士團則用他們的錢為自己購置更先進的裝備和武器,並賺取“營業外收入”。

  而這些“紈絝團”也被老騎士稱為外環,即“圈子外的人”,他們戲稱統率這些“紈絝團”的工作為帶孩子。沒有哪位聖殿騎士願意去帶孩子,因此他們只會通過抽簽,定期選人去教導和訓練騎士團裡的那些紈絝子弟。

  當然,不同的騎士有不同的管理風格,像烏爾巴諾對這些“少爺”的管理就十分暴躁,至少在他管理下,“紈絝團”倒更像是一支軍隊而非街頭樂隊了。

  烏爾巴諾在卡博爾城最大的教堂外吃著街道臨時買來的粗糧。按理來說,以他的身份,他完全可以得到貴族們盛邀的宴席,但是他不願意這麽做。

  “尤利烏斯戒律之其六,不可暴食。”

  像他這樣為公教作戰的戰士,早已過慣了苦修的日子。

  在他眼裡,眼前這座富麗堂皇的教堂,簡直是對公教教義的褻瀆。

  如果不是受命於教廷的任務,他並不想來到這些偽君子們的盤踞之地,他對教廷的現狀充滿憤怒,但也無可奈何,因為這就是大勢所趨。

  他所能做到的,就是將新兵們盡可能地按照他所想象的樣子塑造出來,並將塑造出來的佼佼者,想方設法保留在騎士團。

  “尤利烏斯戒律之其五,不可貪婪。”

  烏爾巴諾淡淡地念到,而這時,他聽到了不遠處的馬蹄聲。幾名騎士朝他飛奔而來,為首的那位身著黑甲,腰上憋著鑲嵌著珠寶的手半劍,他的戰馬也一同攜帶著漆黑的甲胄,在一眾銀白盔甲中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烏爾巴諾是認得他的,那是他最看好的弟子,羅蘭德·西迪俄。

  “老師,我們真的要招募戈爾貢人嗎,而且我聽說來的還是個女人!這簡直是荒謬至極!”

  騎士們停住馬後,立刻下馬。他們單膝跪地,同時質問這一次前來的目的。

  “上面是這麽安排的,估計是某個戈爾貢富商為了滿足他們家‘大小姐’的虛榮心想出來的昏招吧。”

  “太愚蠢了,也只有戈爾貢人這群劣等民族才能想到這蠢主意。

”  “說不定是那些書記官搞錯了呢。”

  “他們雖然腦袋空空如也,但是在這等大事上不可能搞錯,只能說……”

  “閉嘴。”

  烏爾巴諾製止了那名騎士想要說出的話。

  “教廷上面還是有底線的。”

  這些騎士立馬閉嘴,見到他們不再開口說話後,烏爾巴諾說:“總之我們來這麽除了征募這麽一個‘新穎’的新兵外,還有評估當地信仰的任務,如果這裡有潛藏的邪教徒……不管他們信仰這麽異端邪說,我們都要在事情變得嚴重之前把他們連根拔起。”

  “可是主教們對我們說,卡博爾無事。”

  羅蘭德回應了烏爾巴諾。

  “我現在就可以去和那群蠢貨花天酒地,但是我們回到泰內廷斯後,我也可以告訴雷蒙德,我這些天吃的是粗糧淡飯。”

  眾人陷入沉默之中。

  “不過我也查到了,那個女人是這裡戈爾貢傭兵團的人,可能是這些傭兵狗仗人勢,敲詐勒索了貧苦人士的錢後,滿足那個傭兵頭子女兒的獵奇夢想。”

  羅蘭德說出了他所得到的信息,以及他的推測。

  “我想我們應當為民除害。”

  其中一名騎士低聲說道,那是羅蘭德的朋友,安格爾·阿爾布雷希特。

  “別管這些,我們做好手中的事情就行了。”

  烏爾巴諾斥責道。按照規矩,他們聖殿騎士團是不能干涉世俗事務的,這是在尤利烏斯帝國還存在時就默守的規則。

  “我們先調查和評估當地人的信仰情況,再去招募新兵。警惕北方邪教勢力的滲透和腐蝕才是最為重要的!”

  “是!”

  鮑德溫的傭兵團改名為了卡博爾第十一團,他在這些天內一方面派團裡的狠人在他們所鎮守的區域敲詐勒索,好方便快點湊齊給貝爾繳納的贓款,同時也是讓自己手下的人有一些“營業外收入”,一方面又在積極準備著豐盛的宴會。為了給即將到來的聖殿騎士團接風,他和塔羅斯忙活了不少。

  不光是為了史黛拉的事情,能和這些高高在上的騎士們見一面,可是普通戈爾貢人求之不得的榮譽,而且他也在設法緩和和史黛拉的關系。

  自從那一晚上後,史黛拉再也沒有和鮑德溫說過話,他也不敢告訴蕾蒂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團裡的所有人在鮑德溫的勒令下都統一口徑對蕾蒂保密,隻說是史黛拉因為晚上貪杯,醉倒在地。

  不過鮑德溫也沒有阻止蕾蒂探望史黛拉,事實上,史黛拉當天晚上,傷勢就恢復得差不多了,光憑這一點,鮑德溫就覺得這史黛拉大有來頭,他一想到這,曾經揮拳的雙手就會莫名地疼痛,他有些相信公教所說的“奇跡”了,盡管他從來沒見過,但是這些奇跡一直都由人們口舌相傳,他本人曾經堅信眼見為實,如今也他確確實實“眼見為實”了。

  “你這恐怕是心理作用。”

  塔羅斯是這麽說的,但是鮑德溫卻覺得沒這麽簡單。

  不過他內心也有那麽一絲感激,蕾蒂似乎一直不知道這件事情,看樣子史黛拉也沒有告訴蕾蒂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

  加之突然發泄的愧疚的,他對史黛拉提供的夥食也變得豐盛起來,除了土豆泥和黑麵包,有時甚至還有烤雞肉。

  他希望史黛拉離開的時候,他能與其和解。

  “所以說,要是能知道你這些年的記憶就好了。”

  蕾蒂在帳篷裡翻著書頁,她的書籍是鮑德溫特意從一些教堂購置的盲文書籍,很多都是講解宗教的故事,自從找回史黛拉後,蕾蒂就對這些書籍愛不釋手。

  這是奇跡的證明。

  史黛拉則聽著蕾蒂一遍又一遍念著早已讀透的故事,偶爾她也會詢問蕾蒂,她小時候是怎樣的。

  “你呀,每次吃飯的時候都不愛吃魚,吃了幾口就說自己吃飽了。”

  “你小時候簡直就是個機靈鬼,整天活蹦亂跳的,就像個男孩似的。”

  蕾蒂分享著史黛拉“小時候”的故事,有些時候,史黛拉不問,她也會自顧自地談及。

  史黛拉還是不能理解,為什麽鮑德溫那天晚上一回來,就將自己暴打一頓。

  她原本想要反擊,她內心有一種非常莫名其妙的自信,覺得自己能夠輕松地殺死鮑德溫。

  她一想到如果殺死鮑德溫,米婭和蕾蒂肯定會很傷心吧,一想到她們會傷心,會落淚,史黛拉被刺激的殺意就逐漸瓦解了。但是這在旁人看來,反倒就成了逆來順受。

  “總有一天,我要殺了鮑德溫。就算不殺他,我也要把蕾蒂和米婭帶走。”

  史黛拉心想,她實在是難以咽下這一惡氣。她想要隱忍,卻發現自己越是容忍,心中的狂怒卻越是在積蓄著,就像之前殺死那個小賊一樣,她早在跟蹤小偷的時候,心中的殺意就已按捺不住。

  當她殘忍地殺死那個盜賊的時候,她能夠感覺到內心的愉悅和精神上的舒適。

  但是她後來又有點後悔,在和米婭互換秘密之後,她對米婭有一種特殊的情感,好像這是她妹妹一般。她們也許會吵架,也許會爭論,但是總會和好的。而且她想到那天米婭的言語和表情,內心就出現了一種極其難受的感覺。這是愧疚嗎?史黛拉也不知道。

  史黛拉突然有點想去見米婭。

  “媽媽,我先離開一下。”

  “欸?你去哪?”蕾蒂疑惑地問。

  “我要找米婭,我要向她確認一些事情。”史黛拉站起了身,朝著帳篷外走去。

  “怎麽突然想起去找米婭了?”

  “我想請教她一些團裡的事情。”

  “這樣啊,那快去快回啊!”蕾蒂朝著她正對面的方向喊,那並不是帳篷的門戶。

  “所以你打不打算跟我走?根據我這些天外出搜集的情報,聖殿騎士團是個非常有趣的組織,至少去了那個地方,我就可以衣食無憂了,甚至有可能還能成為達官顯貴。”史黛拉對著在一旁洗菜的米婭說。

  “騎士團又不會來找我。”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對他們宣稱你是我妹妹,蕾蒂是我媽媽。這樣的話,我也能讓你們離開這個傭兵團,我們一起過好日子去。然後……”

  “不帶你爸鮑德溫嗎?”

  “別提鮑德溫那混帳,他上次是真的起了殺心。如果不是看在你們的面子上,我可能……”

  史黛拉沒有繼續說下去,事實上,團裡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鮑德溫身上肩負著怎樣的重擔。

  只有兩個人知道這個男人究竟是如何艱難頑強地維持著他口頭上並不喜歡,但是卻一直視若己出的傭兵團。

  米婭是這兩個人中的其中一人。

  “我不會離開鮑德溫先生的,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從奴隸主手上買下我,既沒有侮辱我,也沒有歧視我,而是給了我一份工作,讓我有口飯吃,不至於像街邊的那些兒童一樣擔心自己的下一頓。”

  米婭拒絕得非常明確。

  “再考慮考慮。”

  “別忘了,你進騎士團,還是鮑德溫先生給你忙前忙後的,如果你只是因為那天晚上的事情而記恨他的話……”

  米婭也沒有說下去,因為那天晚上就在這兩人爭鬥現場,米婭看著鮑德溫是如何不留余力地揮下自己的拳頭,在史黛拉的臉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傷痕。

  “我還是不喜歡他,而且你現在才十幾歲,如果你不跟著我,接下來的日子可能會非常艱苦。”

  “我樂意。”

  米婭有些不耐煩了,她忽然有一個想法,如果她告訴史黛拉,關於貝爾敲詐鮑德溫這事,史黛拉也許能夠體諒他的心情。

  她原本有些遲疑,但是看在史黛拉似乎也沒有告訴蕾蒂那晚她和鮑德溫鬥毆那事,她覺得也許史黛拉是個可以托付的人,也許自己能夠與史黛拉共享這個秘密。

  “你想知道鮑德溫那天晚上為什麽打你嗎?”

  “嗯?”史黛拉來了興趣,“為什麽?”

  “你要先保證,你絕對不會告訴其他人。”米婭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

  “以尤利烏斯的見證,我絕不會向其他人透露。”

  史黛拉並不信教,至少在這方面,她和鮑德溫也蠻像的。她發誓時言不由衷,由於面無表情,米婭似乎沒有看出來。

  “你湊過來,我說給你聽。”

  米婭停下手中的洗菜活,她把那天晚上的事情,也就是鮑德溫所口述的事情,完完全全地告訴了史黛拉。

  “真糟糕。”

  史黛拉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就是社會,國王和教皇吃貴族和主教,貴族和主教吃我們這些下等人,我們這些下等人……就去吃社會更底層的人。”米婭感慨說道,“雖然難聽,但是很真實,鮑德溫的話就是這樣,一直都直接挑明真理。”

  “我不喜歡這個規矩,他在亂扯。”

  “這可不是亂扯,你也許可以因為一時衝動殺死一名貴族或是一位主教,但是他們的同僚和同胞則會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看看那些掛在城門上的屍體吧,他們當中有多少是真的獲罪的,有些只是因為打獵時誤入了領主的森林就被極刑處死,貝爾主教已經相當仁慈了。”

  米婭比之前更賣力地洗淨白菜,她有些期待史黛拉的回復。

  “看樣子我確確實實錯怪他了。”

  史黛拉從一旁抽出了一個凳子,坐在上面,同時也伸出手。

  “生活如此。”米婭苦笑道,“但是即便如此,貝爾開價也太高了,貨幣都是百進製的,十枚金幣不知道要籌集多久……”

  “我不喜歡那家夥,他看上去咄咄逼人。”

  “我也不喜歡,要是他不在這裡禍害我們就好了。”米婭低著頭,好像她挨了打一樣,“鮑德溫知道他縱容自己的傭兵洗劫別人是錯誤的,可是我們又有什麽辦法呢,我們這些卑賤的戈爾貢人總不可能去向公爵告發他吧。”

  “要是這家夥能夠突然消失就好了。”

  米婭脫口而出的一瞬間,史黛拉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不過很快她就恢復了平靜。

  “但是你們依然可以教許多。”史黛拉再次伸手,“你這麽一說我又有點不想離開了。”

  “騙人,你馬上就要過富貴生活了,到時候別忘了我啊……”

  當天晚上,大家都像平常一樣洗漱睡覺,不洗漱的也大有人在。

  史黛拉一趟在她那狹小得不能容納她全身的床上,就在心裡反反覆複念叨著一句話。

  “要是他不在這裡禍害我們就好了。 ”

  她翻了翻身,內心的不安和憤怒讓她難以入眠,事實上之前也是這樣,只不過之前的憤怒是對鮑德溫的。

  現在她的憤怒改變了,變成了那個之前一直讓人憎惡的貝爾。

  貝爾不是主教嗎?盡管史黛拉並不信教,但是在這幾天蕾蒂的教育下,至少她知道,貝爾已經犯了貪婪這條戒律。

  可是教廷已經富得流油了啊?他們那麽有錢,為什麽還要敲詐別人呢?

  “要是他不在這裡禍害我們就好了。”

  她起身,前往傭兵團的軍械庫,從裡面取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和一把十分長的,明顯用於反騎兵的斧戟。她在河邊自己一個人,孤獨地與想象中的敵人戰鬥。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象的敵人是長成什麽模樣的,她只知道就這樣一直亂掄下去就行了。她一隻手肆意揮舞著常人要兩隻手才能正常運用的斧戟。

  “要是他不在這裡禍害我們就好了。”

  這句話在她腦中揮之不去。

  揮砍、豎劈、橫掃、衝刺。

  史黛拉瘋狂地朝著想象中的敵人發起攻勢,其力道之猛,速度之快,如果鮑德溫見了只會驚呼她宛如一名行走於人世的女武神。

  這並不能解決她的狂怒,只能暫時性地遏止。

  她流淚了,這種突如其來的悲傷逐漸與原本對貝爾的憤怒融為一體。

  漸漸的,漸漸的,她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一個瘋狂的念想。

  “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她心中的狂怒再也遏止不住,她瘋狂地朝著教廷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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