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蘭最終被埋在高山上,在不遠處有一處小溪,裡面清涼的水不時有魚兒遊弋,這裡林清木秀,有良鳥啼鳴,沒有鬧市的嘈雜,也沒有世俗的紛爭,對於清蘭來說最好不過了。
前來參加葬禮的人同樣不少,就包括了張巡和酒館的俠客們,還有不少慕名而來的文人行者。大家依次獻上夏蘭花,向死者默哀,然後去和王顧聊天,大家都想攀一攀這個在江湖中久仰大名的角色。成士很陰雲地坐在一側,沒人去問候這個傷心的男人,倒是對王傾十分客氣。藍狐走過去拉著成士的手,讓他過來和王傾站在一起,一同接見前來吊唁的客人。
“不再待幾天了?”
“不了,大哥,我想出去散散心!”
等到葬禮結束了,成士匆匆向王傾告別,騎上馬離開了,當然不離身的,還有他的長槍和手環。
燒黃紙的味道還沒散盡,成士在溪中灑下鮮花,他將為了約定奔赴千裡,去往傳說的海岸。
這將是一場解脫靈魂的旅行。他鮮衣怒馬,正值年華,執一杆長槍,獨自向遠方。
歸去來兮!背井離鄉,卻懷著向往的歸屬感;孤身自往,但背負著一個人的全世界。行人徐徐走,忽有馬蹄聲。擾了路旁的行人,他們側目而視,那人著一襲青白色的長袍,倚一白杆銀鋒的長槍,騎一匹白馬疾行,他的舉止間有了少年的英氣,驚了多少年輕女子的眼眸。
落花流水,疾疾東流;雲煙似水,湧入晴空。他只在路邊攤上隨便填了填肚子。小孩子圍著那白馬轉圈圈做遊戲,老翁們在屋簷下坐了一堆,扇著蒲扇看著眼前的小夥子,蒼老渾濁的眼裡閃著光,好像看到了這個人便想起自己年輕時候。
清風徐徐地吹起,吹動了成士白色的衣帶,又被一個小女孩抓住在手裡把玩起來。他看著面前無邪可愛的小女孩,將她抱起來攬著,小女孩並不怕生人,一身麻布衣服的她覺得這個哥哥的衣服好柔軟,一時間竟然有了依賴感。成士沒有逗過小孩,有些麻木地不知所措,想要把小女孩放回地上,但是小女孩不想,她快要哭了的樣子,只能讓成士很生疏地哄著。一眾孩子圍著他玩了起來。
小女孩的媽媽找來了,母親看樣子只有二十出頭。她喊著小女孩的名字,從巷子裡小跑出來:“蘭兒,吃飯了!跟媽媽回家去,蘭兒,蘭兒!”
然而,她在巷子口停下了,看著眼前一個陌生的男子,抱著自己的女兒。再去打量男子,竟是如此地帥氣,女人一時間被迷了眼睛,也不知所措起來,嘴裡還念叨著:“蘭兒,把叔叔給媽媽……”
成士無奈,只能走到女人面前,把小女孩送到她懷裡,有些靦腆地解釋道:“你女兒好像很喜歡我……快領她回去吃飯吧!”
女人愣過神來:“哦—好!那你……吃了嗎?”
“我吃過了!我還有事要做,我先走了!”成士急忙推辭,騎上馬走了。女人還沒回過神來,看著騎馬遠去的男子,久久地佇立在巷子口。坐在一旁的老頭們已經樂呵的不成樣子,臉上的皺紋和蒲扇上的一樣多。
小女孩還不舍地抱著媽媽,天真無邪地喊道:“媽媽,我想要爸爸!”無聲的眼淚在這位母親的眼角流下來,她的步伐很失落,在進家門前,擦幹了眼角。
成士心裡多少有些難過,自己默默念叨著:“蘭兒……”
“沙漠中有一條細小的溪流,而我,是斷槳的孤舟。”—成士
成士就這樣沿著小溪穿行,
眾多小溪匯聚成一條小河,岑岑水聲在河流的石塊上激揚,那裡還有一朵花兒打著旋兒,仿佛身著霓裳的舞女,在清幽花叢間悄然起舞一樣。馬蹄聲“咚咚咚咚”地馳過,像是樂曲中的鼓點,河對岸飄過來悠揚的長笛,牧童平穩地站在水牛上,吹著動人的笛聲,時間好像變慢了,馬兒懈怠不前,嘶鳴著停了下來。成士帶著它去河邊飲水,他用手捧起一捧水來,自己先嘗了嘗。這是小溪水,清冽甘甜,於是他拿出水袋灌水,摸了摸馬兒的鬢毛,馬兒也安心地喝起水來。 那一朵花兒已經漂到成士面前,他小心地將花兒捧起,放在臉前細嗅,花香很淡,但也清氣誘人,他愛不釋手地聞了又吻,然後再度放回水中,任其隨著水流漂蕩。
牧牛的孩童放下了手中的笛子,禮貌地問成士:“先生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
“我從西邊的沙漠來,想要去東邊看海!你這牛兒好是壯碩,能載你走水嗎?”
“水質清澈,牛兒不喜走水,怕是髒了下遊飲水的人家。”
“牲畜而已,其心也善。郎兒,可曾聽聞過大海。”
“《說文》曾有:海,天池也,以納百川者。但兒郎尚幼,不曾見過。”
“年紀輕輕,便有博學之才,日後能成大業。雖切記,書中有天地,但不可限於書中!”
“兒郎謹記,敢問先生貴姓?”
“姓成,名士,字—行川。”王顧隻給成士起了名,但是並沒有起字,這本是在成人禮的年紀完成的,奈何從前貧窮,而後多憂。這是他自己想到的字,是有感而發的奇思妙想。
匆匆告別,他又沿著河流前行。抬頭,藍天既是碧海,心中的波濤在一層層地湧起,在別人眼裡的無稽之談,只有他自己明白,是何等重要的意義。
沿著河流一路前進,這是第二天的上午。似乎有些困倦,是因為換了自己習慣住的茅草屋,大城中的住店比較奢華,成士翻來覆去直到半夜,最後在樓下買了酒,才昏昏沉沉地睡去。顛簸了一天,他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散架了,可當他看到手腕上的信物時,覺得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早上他醒的晚,吃了一頓飽飽的早餐,就當是早上中午兩頓飯了。來到台前問小二,小二說出東城門再走二十裡,就是大河。成士聽到後十分欣喜,又買了一摞燒餅,出東城門疾行而去。
果不其然,不見水流湍急,就聞滔滔水聲。成士快馬加鞭,馬蹄帶起一陣陣塵土。
近了,近了!
他欣喜地下馬,坐在河岸上,雙手叉腰,頗為得意地看著下面的水。清涼湍急的河水顯出暗黑的玻璃色,不時有大魚撲打著身子,激起白洌洌的水花。成士左顧右盼,最後找了一處最高的小丘,他跑上去,隨意尋了一處地方,穿著絲綢坐下,仔細地打理手環,是在和清蘭兌現著諾言。草叢並不茂盛,遍地滿眼可見的灰黃色土地爬上許多灰塵,佔領了他風餐露宿的衣服,他卻絲毫不在意,就當是遇見所有人之前的那副模樣,住在自己的寒窯裡。
時間沒過多久,他站起來,這樣一直流動的河水令他目眩神迷,站起來有一點頭暈,他彎著腰喘著粗氣,等那股沉重感慢慢散去。向東看,是一望無際的河水;向西看,同樣是洶湧而來的碧波。
“如果河水倒流該多好,哪怕就一次呢!”成士暗自嘀咕著,把自己的長發重新打了個結。
走出一片大山或許只需要翻山越嶺,走出一片心田恐怕要窮盡半生。他使勁拍了拍燒餅上的灰塵,咬起來還是能感覺到滿口細塵在牙縫間悶響。熟悉的味道—
他騎上馬,再一次朝著東方前進。
河流變得越來越寬了,白衣少年在河邊奔走,猶如暗藍色銀河邊一顆閃爍的星星。行人不多,多是田地靠河的農民,他們穿著縫縫補補的衣服,扛著被照著發鐵光的鋤頭,一步步沉重地走著,有意識地躲著這個手裡拿著長槍的“富家子弟”。
現在的成士喝幹了所有的水,內心的焦急讓他變得有些暴躁。讓他更加暴躁的不是別的事情,他的心裡很清楚:他當初為什麽要提出這樣一個要求。死者不能複生,他這次出來,是為了圓一個夢想,然後試圖忘掉痛苦。可是時間治不好所有的東西,他在夜裡痛苦流涕,借著醉意睡去,在夢裡大呼小叫,仿佛回到了那個討飯吃的時候。夢魘讓他早早地醒了,也許只有不斷地前行,才能讓乾涸的內心得到慰藉吧。
遠遠地,那裡立著一塊大石頭,上面刻著碑文。成士走上前去看,竟然是一首詩,出自李白之手的詩。
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王顧在瀑布那一次,雖然那時他還不懂詩。但是總能在字句間感受到精神上的衝擊,像是小孩子在炎熱的夏天第一次接觸到冰激凌一樣,有一股奇異的氣流在肺腑間縈繞。
這一首詩叫做:《行路難》
他仔細地去讀這樣一首不長不短的詩,像是在嘗一杯不溫不涼的茶。
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此刻的他的內心是苦澀的,覺得這樣的奢靡,不禁皺著眉頭,但在眉宇間帶著一絲期待。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這不便是自己的樣子嗎?從一個無名之輩到現狀的掙扎,茫然的內心竟是不知該去往何方。越是拿著武器的人,內心越是無助,這樣獨來獨往雖說遇到了不少好人,但是自己卻總是覺得格格不入,這樣的生活不禁讓他感到惡心。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
在這河水之下,又有可能會是萬丈冰棱。去無所去,求而不得,偏偏自己又失去了。此刻冰涼的觸感讓他起了雞皮疙瘩,自嘲地苦笑著。
閑來垂釣碧溪上,忽複乘舟夢日邊
他沒有聽過這樣的典故,隻覺得有一絲在悠閑中抓到了生活的尾巴,那種逍遙卻十分隱晦地躲藏起來,不覺有著煩悶。或許迷信能讓一個人不會在殘酷的生活中垮掉,可一經破碎,便是撕心裂肺的痛苦。此刻他的內心一直重複著,在拚命安慰自己真的得到了愛的果子。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終於,在這一句間,他壓抑的鬱悶心情成了這濤濤江水,全身的血液全都往頭上衝湧,無處發泄的他全力地舞起了長槍,每一次刺出,都帶著掙扎的暗勁,一舉一動間揮灑著汗水和呼喊,在聲討著“今安在?”的悲慘遭遇,長槍的鋒芒綻放著,頗有能攪動江水的氣勢。舞得累了,他斜倚在石頭上,看著那最後一列字。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成士一句句地讀,一字字地品,在這最後一句間,他找到了解脫,仿佛種子終於找到了一滴水,在虛無的混沌中冒出綠芽來,貪婪地向著蒼天,或陰或晴,都能奮進地成長。滄海!滄海!他要奔向滄海,清蘭是他的帆!這個頹廢的青年終於又像打了雞血一樣,馬不停蹄地東去!
歲月穿行,商人們清點著自己收獲的細銀碎兩,小販抹了頭上細密的汗珠,小娃娃坐在大街上津津有味地吃著冰糖葫蘆,遠遠地看著街道的西邊來了一位牽著馬的青年。
他風塵仆仆地朝前走著,周圍的鬧市並沒有讓他分出精神去看,消瘦的臉上掛著疲憊。他已經餓了一天了,在郊外縣城中住過店,一覺醒來發現帶著盤纏被偷了,他很氣憤,也很惆悵,更是迷茫。肚子咕咕叫了不知多少次,唯有心中那樣的執念使他拖著身子朝前跑。
終於,鬧市小吃的香味使他挪不開腳了,顫顫巍巍地坐到小女孩的旁邊,那一匹白馬顯然也是累了,它吃的都是街邊的枯草,成士已經沒有錢買飯吃了,更何況這一匹馬。
小姑娘清純地看著這個莫名而來的哥哥,舉起手中的糖葫蘆:
“哥哥,給你吃!”
成士很驚訝地看著面前天真無邪的小孩,笑著說:
“乖,哥哥不吃!”他空洞的眼神裡閃著銀花,是熱淚盈眶中的星辰。他多麽感激有這樣一個陌生人能在這樣的絕境為他施以援手,可那個陌生人竟然是這樣一個稚氣未消的小娃娃。
“那這樣好了,我不白請你吃,你要回答我的問題!”
“那你問吧!”
“哥哥從哪裡來?”
“西邊……”
“多遠的西邊呐?媽媽說過,爸爸去的也是西邊。”
“你爸爸去幹啥啦?”
“媽媽隻告訴我爸爸去掙錢了……你也問了我一個問題,我們扯平了!”
成士笑了笑,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可愛的小女孩。
“那你要去那裡呀?”
“和你的爸爸一樣,去掙錢。”
“那哥哥肯定也有一個女兒吧!”
“對啊,我出來掙錢就是讓她們過上好日子呀!”成士苦笑著,心裡有說不出的酸。
“我爸爸終有一天也會回來的,他說要給我帶我最喜歡的風箏!”
“我也想給我的女兒買一個風箏,她見了一定會喜歡吧!”
“我想要一隻畫著小兔子的風箏!如果你碰見他,記得告訴他。還有……岑兒很想他!”小女孩說完,眼淚就止不住往下掉。
“好好好,那你告訴哥哥爸爸長什麽樣子—”
“爸爸、爸爸他總是喜歡拿著一把劍……”小女孩愈發收斂不住了,她一邊用袖子左一下右一下地在臉上擦來擦去。
成士心裡暗想:肯定是離開太久了,連模樣都不記得了……
突然刀光劍影,破風聲刹那間響起。成士隻回了半邊頭,卻看到一個輪廓殺來。事情如此突然,成士也不是吃素的,順勢一扯背後的布袋,那包裹著的銀槍橫空出世,亮眼的銀光、槍尖發出鋒利的嗡鳴,在背後轉了幾個完美的圓圈,“蹭”得一響,就被成士牢牢窩在手中。那拿著劍的人的動作看上去十分老練,只怕也是江湖上赫赫凶名的角色!
驚險地擋下這重重地一劍,一股凜然的殺意湧上成士的心頭。
無冤無仇!出招就是死手!銀槍雖然抗下了這一下,但是成士的手都被震得顫抖著。
“好大的力氣!”他心中暗想:恐怕是敵不過!
小女孩顯然也是嚇壞了,她立刻跑到成士身前,還紅腫著眼眶:
“壞人!不許打大哥哥!”
那人先是一愣,黑色鬥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見到他胡子抖了抖,翻身離開了。
但是成士顯然氣不過,竟然被一個孩子保護在身後,內心當然是難以平靜的。於是倒吸了一口涼氣,提著長槍追了上去。
只見成士閃身躍上屋頂,在不遠處瞥見一襲黑衣;那黑衣人飛簷走壁,如同黑色的閃電一般,不一會兒竟消失在屋簷群落之中。
成士也不甘心就這樣算了,他仔細打量了一下周圍,在城中屋簷上,視野也很是開闊,這裡有七座規模樣式相同的寶塔,都有九層高,唯獨正東的一座的第九層被削去了半截,遠遠看去像是被天雷擊中。但如果真的有人爬到那個位置,才會震驚地發現:第九層是整個被切斷的,像是削鉛筆一樣,甚至還要乾脆!
成士從小練習的身法,足夠支持他登上任何一座寶塔,四處尋覓不見了黑衣人的蹤影,隻得再往高處走,畢竟站得高,看得才遠!
登上寶塔,隻身站立在東北一角,高處洶湧的風吹起他的發梢,吹動衣帶,帶著他身上所有的衣角向南扯去。太陽正好在他背後,就這樣的隱藏在塔尖的陰影裡。
一時間心曠神怡,讓成士沒有了餓意。
遠遠地,殘破的寶塔之上被吹起了同樣的衣襟,陽光直直地照射在他的臉上,那是一個滄桑的臉……
兩個人面對面站立,任由風吹雲動,飛鳥掠翼而翔。
在那樣短暫的寂靜之後,兩個身影霎時間暴起,在空中生出了氣流的對撞,這一下成士可是用盡了全力,卻在氣勢上輸了一大截,被一股強勁的力道震下空中,在小巷子裡被衝的一直踉蹌地後退,最後歪在屋簷之下,咳著血站了起來。
竟然恐怖如斯!
他到底是什麽來頭?難道王顧出了不好的事情?或者說……
這是收網的人嗎?
“可惡!”初次交手,內心就生出了恐懼之感,這是實力上的絕對壓製!成士在心中無數次的勸告自己:不要怕,不要怕……兩隻手卻還是忍不住顫抖。
只能試試看了!
閉上眼睛,身體因為呼吸有規律地變大變小,心臟飛快地跳動,周身似乎有烈火在跳動,那樣焚身的感覺深深地刺痛身體上每一處,仿佛墜入了地心深處的岩漿流中,痛苦又掙脫不開!突然河流之中飛躍出一條火紅色的錦鯉,岩漿在一瞬間澆築成華麗的龍門—這一刻,成士有了全新的感覺!
“飛龍在天—!”
成士一飛衝天,再度迎上了那黑衣人。
這,就是長風破浪的快感!
只見得兩人在空中遙遠地對峙,氣勢竟然是勢均力敵的局勢。黑衣人心裡暗暗一驚,隨即一個箭步飛奔上來,當頭就是一劍。
這次成士看得清楚了,那把劍,看起來更像是鐧。它沒有鋒利的劍刃,反而寬的很多,顏色是銅綠色,周身遍布著暗紅的鐵鏽。
橫槍去擋,雖然接住了這一下,但是那力度卻是十分驚人,直接將成士打進城裡的湖中,被震得全身發麻的他在水中攪動銀槍,頓時一圈水龍卷在湖面衍生開來。
“躍龍在淵—!”
在龍卷中心迸射出一道身影,銀槍突刺。仔細看去,那竟然是萬千水滴化成了銀針,鋪天蓋地而來!黑衣人的眼裡精光閃爍:
“本來是不想打的,這下得逼我用全力了!”
一瞬間烏雲密布,雷聲大作,那烏雲之中像是有一條青龍一般,呼風嘯雨。成士先是感覺胸口一悶,然後手中的銀槍再度顫抖起來,這風暴變得搖搖欲墜。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停下必死無疑!”強大的壓迫感讓成士此舉變成了拚死一搏。
果不其然,天空中閃爍的雷光一連飛出了八條泛著光電的蛟龍,分別落在了八座完整的寶塔上,在最後一條歸位時,竟然結成了刻著咒印的大陣,烏雲之上一條巨大的銀色蛟龍圖案,在泛著刺眼的光。
成士的萬千銀針竟然逐漸地失去氣勢,半空之中,躲無可躲,怎麽辦!
腦海中一幕幕閃過,他一點也不甘心死在這!
“既然這樣……那便魚死網破吧!”
他一遍遍回想著模仿著王顧那一招,絲毫的細節都不敢忘,在平時蓄力的心態、呼吸、感覺……
“來把我的一切都賭上吧!”
“乘龍—訣——!”
八條蛟龍不約而同地停止了咆哮,四處觀望著變化。
竟然有那麽一瞬間的尷尬,成士失敗了,沒有把控住要點,怎麽會用出那全力地一擊……
“哼—虛張聲勢!化為灰燼吧!”
大陣中的圖案開始旋轉起來,周圍的氣壓以恐怖的速度攀升著,幾個呼吸之間竟然壓縮了水汽,傾盆大雨從大陣頂部灑下來,成士愈發覺得胸悶,竟然一悶聲噴出一口血來。
唯有在死亡邊緣爬行過,才對生存有真切的感受。壓力越來越大,血從成士的眼角和嘴角流淌下來,但此時此刻他出奇地冷靜,環顧四周,突然就找到了一處破綻:那大陣九角之一的殘破的寶塔,圖案的光芒明顯比其他要弱。成士直接投擲銀槍,向著那一角投去。
“叮——”
是破碎的聲音,銀槍扎進了寶塔頂處,但是大陣還在繼續。
孤注一擲,奮不顧身!
成士整個人飛向殘破的寶塔,在槍柄上狠狠地踩了一腳,在一種玻璃破碎的聲音下,大陣在一瞬間暗淡下來。
有效果!壓力減輕了。
那黑衣人隱隱地摔了一個踉蹌,徑直墜下寶塔。刹那間十幾道身影閃出,為首的一人背著那昏迷的黑衣人。各式各樣的兵器層出不窮,那一柄劍尤其令人膽寒!
成士心想:壞了,好不容易逃出大陣,又來了這麽多人,今天算是逃不掉了!
“何人傷我兄弟!報上名來!”
“成士,字行川,王家死士”
成士報過姓名之後站在原地對峙著,而對方確實竊竊私語。
“王家?哪個王家?”
這話一出,成士才反應過來,對方可能不是仇家來殺自己的,可能僅僅是個誤會。剛才忙著打架,連話都沒說幾句。
“能逼得三皇兒用出皇尊大陣,而且破了陣打成重傷,這個人恐怕不簡單。怎麽辦?動靜不能再大了,不然叛軍就要找過來了。皇……”
為首背劍的人擺了擺手:“無妨,不像是敵人,爾等在此等候,我去聊聊!”
其余人應諾,危站在原地。而為首的人獨自背劍走出。
成士見他走的很慢,又不是拿著劍前來,便立了槍,自己在原地盤腿而坐,疼痛感還未消失,全身上下火辣辣的熱。他拿出水袋,掂量過後,發現早已沒有了水。情況很糟,現在應當急著去看大夫……
那人走上前來,把劍橫在面前,同樣盤腿而坐。
“很顯然我不喜歡連話不講就動手!”成士的聲音中沒有任何感情。
“事情具體的經過恐怕要等我那朋友醒了才能明白。”
“我只是路過此地,莫名其妙地就被襲擊了——”看著面前這個穿著和面貌比自己還要華麗和儀表堂堂的人,成士突然覺得有些卑微。
“我相信壯士沒有惡意,可是據我所知,這個城內沒有你口中所說的王家勢力,不知壯士從何處來,要做些什麽呢?”
“這件事我恐怕不能透漏給你,但我保證不會妨礙到任何人。”
“我的被你打傷的這位朋友向來溫和,不是無緣無故就打打殺殺的角色。”
“我當時正和一小女孩聊天,他拿著劍就偷襲我。我們甚至連一面之緣都沒有。”
那人面露喜色,不禁大笑起來。
“笑點在哪?”成士睜開眼睛,看著面前面龐上帶著富貴之象的人。
“你去逗人家的女兒,他不跟你急誰跟你急。”說完,他忍不住大笑起來。
成士這才明白,原來那是他的女兒,稍稍賠了個不是,二人繼續聊起來。
一行人見狀,便登上了幾座寶塔,環視四周的情況。
“聊了這麽久,成士有些渴了——”
那人拿出滿當當的酒囊,順手就塞給成士:“成公子不必在意!”成士也是連忙道謝,拔開塞子咕咚咕咚喝起來。這一喝不要緊,怎料這酒囊裡,裝的是後勁大的很的美酒。
二人越喝越大,最後竟然斜靠著肩聊起天來。
那人就指著地上那把劍:“成公子可認得這把劍?”
成士已經喝多了:“我大哥就有一把差不多的,叫什麽—鱗開……”
這一下倒好,直接把那人驚出了一身冷汗,訕訕地從地上爬起來,一時間酒勁全無。成士已經喝的爛醉。被抬去皇家治外傷了。
成士不知道面前的人正是當朝皇上,更不知道那把劍竟是龍泉!
成士終於從沉睡中醒來,一睜眼便看見一女子候在一旁。他驚坐起來,問:
“這是何處?”
“這是皇上賞賜給將軍的住處!”那女子穿著華麗,微微一笑頗有傾城之色。
“我什麽時候成將軍了?”成士有點摸不到頭腦,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是皇上下旨賞賜的,還賞賜了百畝良田;還有臣妾,也是皇上賞賜給將軍,來照顧將軍起居的。”
成士想要坐起來,想要穿衣服,可是傷口還新著。
“將軍,讓臣妾來幫你更衣吧!”
成士沒有拒絕,他打量著面前這個美貌的女子:
“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臣妾名叫繁花,從小在宮中長大,皇上待我如親妹妹一般。現在臣妾是將軍的人了。”
“姑娘,不是行川不喜歡姑娘,只是我已有婚約在身,她是我的心上人。還望姑娘另尋他人吧,這件事我會親自去找皇上去談的。自然也不會辱沒了姑娘的聲譽。”
英雄豪傑哪個女子會不愛?聽到這話,繁花的情緒一陣憂慮,但是從小的教養讓她很大方地給成士披上衣服:
“只要皇上不下旨,臣妾就還是將軍的,將軍想如何就如何。”
“那就以朋友相稱吧!”成士站起身來,想到處走走。
“行川將軍現在如何?”皇上正在書桌前練字,向著一旁的宦官問道。
“將軍的傷還未痊愈。”
“成將軍天下豪傑,你覺得他能為我所用嗎?”
“這……”
“你說便是!”
“成將軍和繁花公主以朋友相稱,分居而住;不愛錢財,常施舍與窮人;不好奢宴,平時所進甚是清淡;為人仁慈,身為將軍,與侍衛同行居,與宮女同勞作。怕是皇上留不住此人呐!”
“就沒有一句好消息嗎?”
聽到皇上這話,那宦官憋的臉通紅,許久,才說出一句:
“成將軍喜好遊玩,常在後花園賞景,還與人在院中種了花草。”
“這也算是好消息?”
“臣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退下吧!”
次日,成士去找皇上,他打算離開,抓緊時間去到海邊。
“皇上,我這傷養的差不多了,你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
“走?去哪?在皇宮裡呆著不挺好的嗎?”
“我還要有一段路去走,所以不能留在這了,在皇宮裡固然是好,也多謝皇上這一段的收留,不過成士確實是有迫切的事,完成之後還要回王家找大哥呢。”
“在這裡給我當大將軍不好嗎?榮華富貴,還有美人讓你抱!”
“成士從小就成了孤兒,以乞討為生,大哥對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拋棄他。”
“來人啊!設宴!”皇上頗有不滿地看著成士:
“我倒是想聽聽你的故事,還有這王顧究竟是何人!”
關於王顧,皇上只知道他死了,對於這個新人,他更相信是接班人站出來頂替的,礙於情面,怕是不能用真名字,才自稱王顧。
整個皇宮設了一場大宴,成士也是喝的大醉,與皇上聊得不亦樂乎,與皇子們切磋槍法,欣賞宮女們起舞,聽著優美的音樂。
成士站起身來,朝著對面的三皇子敬酒:
“為何不敢與女兒相見?”
“是我虧欠她的,現在我是江湖的罪人,不想連累到家人!”
“聽兄弟一句勸,別等到失去了,才珍惜。好好陪陪她,我可是有著前車之鑒的,所以你要聽進心裡去啊!”
“我很好奇成先生經歷了什麽?”
繁花坐在成士旁邊,聽他醉醉醺醺地講自己的故事。從一開始那個又窮又被人欺負的小乞丐,到後來遇見貴人,練得一身本領。當她聽到清蘭的故事時,才真正相信這個人心裡真的隻容得下那一個女人。
繁花隱隱地落下淚來,此時成士卻對著她端起酒杯來:
“姑娘,成士敬你一杯!謝謝姑娘這一段時間的照顧,成士是個粗人,給您添麻煩了!”
繁花手足無措地擦了眼淚,端起酒杯說:
“將軍客氣了!繁花真的羨慕清蘭姐姐能有這樣的夫君,但是斯人以逝,雖然繁花不是清蘭,但還請將軍記下這一段日子。如今成先生要走,繁花也不會挽留,還望先生堅守內心,意氣風發地穿行於天下。”說完,她暗自神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成士很有歉意地笑了笑,同樣把酒一飲而盡。他沒想到這也會傷了這位姑娘的心。
大宴很是歡暢,奈何時間不等。
第二天一早,皇上帶著皇子們和繁花,在皇宮前與成士送行。
皇上命人牽來了成士的白馬,獻上黃金百兩,以及幾套新衣服。之前的衣服在打鬥中爛掉了,繁花親手做了幾件絲綢長衣,選的原來的白色調。皇上還命人打造了一柄銀槍,比起成士之前的那柄,這一柄是帝國最工藝最高超的工匠所造,成士看了一眼便是愛不釋手。
皇上又拿來腰牌,是大將軍的身份銘牌。成士想要推辭,可是皇上卻說,這樣不會被人難為,可以通行無阻,成士才接受了這樣的禮物。
又是兩日的路程,成士終於來到了海岸邊,當地的知縣很熱情地侍候著,那知縣想多招待成士幾天,被成士回絕了,他現在一心去到海邊看海。
“將軍,你看著天色已晚……”
“我不在乎,現在就要去!”
“是。”
在漁民的指引下,成士來到了人們傳說中的靈魂海。這個傳說在很久以前就有:如果有聖人進入了靈魂海,他有機會升仙成神;如果是惡人來到這裡,就會被打入地獄變成惡鬼!
成士很是好奇:
“我,又是什麽呢?”
緊握著清蘭的頭髮手環,他走近海邊。他失了神一般,佇立在沙灘上。
“這就是王大哥所說的地方嗎?”
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成士望眼欲穿。大海遠遠地和天地連接在一起,一層層細浪被風聲裹挾而來,那腥鹹的氣息也伴隨著海風撲面而來。
成士全身一陣酥麻,像一隻鳥兒悄無聲息地散下羽毛,也像是茂樹輕輕落下葉子,成士覺得此刻的他如同被仙瓊玉露灌滿了全身,有些沉醉了。
天色將晚,東方的海平面拉上來一層黑幕,一點點變大著,像是睜開的黑色瞳孔。
成士有些癡了,他一點點地邁開步子,踩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音。成士的腳尖觸到了最遠的一處潮水,他聽到了海浪清澈的衝洗聲;海水湧過他的小腿,成士還沒有停下。
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海水逐漸淹過他的膝蓋、湧上他的大腿、沒過他的腰部、撲上他的胸膛、爬上他的脖子。他長長的頭髮和細窄的衣帶,冉冉地升起,伏在海面上,冰冷的海水浸過他的身體,黑夜張開了嘴巴,吞掉了所有光明,成士閉上了眼睛。
悄悄地,一朵蘭花幽然出現,卡在了他的發簪上,成士睜開眼,用手輕輕揉捏著那一朵花兒,驀然想到這曾是他撒在河流裡的那一朵!
“清蘭——”
隨著成士的放聲大喊傳開,又消失在遠方,海平面突然沉寂下來,顏色變化著的海水突然變成了陸地。成士一陣目眩神迷,等到他再緩過神來,卻是置身於一望無際的花海,大片大片的蘭花簇擁過來,把成士圍成了一個圈。
成士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不可思議的一切:花枝拚湊出了一個人形,恰好在成士探頭就能吻到的面前。
成士親眼看著花瓣一片片散去,細嫩的枝芽穿紉而成翠綠的衣衫,粗壯的枝乾慢慢由灰變白,漸漸地有了血色,成士心跳地越來越快,他看著那慢慢顯露出來的面龐,激動得要流下淚來。
終於花瓣和枝節都已褪去,剩下一個穿著一件翠綠得鮮豔欲滴的華衣的女子,那女子緩緩地睜開眼睛,修長的睫毛一下子撩開了成士的心扉,他看著眼前美如天仙的清蘭,喜極而泣。
成士此刻的腦子已是一片空白,那久違的心動感覺,讓他抓緊了清蘭的衣衫,那衣衫看上去十分鮮豔,不像是用布料做成的,但細如輕紗,成士能隔著衣衫感受到那柔軟的肌膚,吹彈可破!
他哪裡舍得用力,卻又害怕抱得不緊,十分矛盾地隻好湊上她的青絲,細嗅著專屬於她的氣息。
清蘭拿出海螺,用鋒利的殼角割下成士的一縷頭髮,細心地編織著。成士看著自己手上那被保存的十分完好的頭髮,不禁想起他離開王府的那天。
不一會兒,一份精美的手環就在清蘭的巧手下完成了,那還帶著一朵細小的枝芽,仿佛下一刻又能開出花來。她認真地給自己戴上,對著近在咫尺的成士微微一笑。成士牽起清蘭的手,在一整片花海裡穿行奔跑,清蘭與花田間的蝴蝶一同飛舞著,成士緩緩地停下腳步,放走了手裡攥著的蜜蜂,看著手心上的蜂刺,他一點點把它拔下來,隨即成士的眉頭緊鎖起來。看到遠處正在朝她揮手的清蘭,他快步追了上去。
兩人帶起用樹枝和花草做成的風箏,迎著風高高地將它拉起,花瓣紛紛亂亂地從空中灑落下來,如同下著一場花雨,不對!更像是流著花瓣的瀑布,成士漸漸地覺得他自己喘不上氣來,在亂花中迷了眼睛,找不到了清蘭的身影。他左顧右盼,尋找著她的蹤跡,他放聲大喊:
“清蘭——!”
一道倩麗的身影衝破花障,一擁而進了他的懷裡,將他撞倒在地上,成士滿足地摟著懷中的仙子,看著她一陣心疼:
“這是幻象,對吧!”
“將軍!將軍!你快醒醒!”
“將軍……”
清蘭衝動地吻了上來,整個花海的光影在一點點消散,她的手指輕輕一點在他的胸膛上,成士的腦海裡瞬間響起了她的聲音:
“這裡是你的內心世界,我一直都在這裡。我好舍不得你!”
成士痛苦地看著正在親吻他的人兒消散而去,化為漫天星光,心中抽痛起來……
“是不是,只要我內心足夠強大……我就……無所不能!就去到……天涯海角!然後……再次見到你!清蘭……”
“清蘭——給我回來!”
光禿禿的平原一下子又長滿了鮮花,清蘭從天而降,又一次出現在了成士面前!
清蘭卻遠遠地躲著他:“你的……眼睛!”
“將軍!皇上說這是急召!你先醒醒啊!”
成士緩緩地睜開眼,對著那個大聲喧嘩的人徑直投出一槍,這一槍山呼海嘯,那人本就跪著,下一刻更是癱倒在地上。
成士這一槍故意射偏了,但是他低估了槍尖帶著的鋒利氣息,那人脖子的側邊被開了一個大洞,自然是死掉了。其他人看到都被嚇得哆嗦,躲得遠遠地。成士大手一揮,玉簡便飛入手中:
“叛軍有集結之勢,王府恐有變故,速回!”
“王府……王顧……”成士頭痛起來,眼睛中的黑氣漸漸消失了。他回頭去看這一片海,發現另外一個自己正黑著臉,看著純白色的世界被昏黑的氣旋汙染,他所站立的平台裂開了細碎的縫隙,下一刻掉入洞中,被冰冷的海水吞沒。
站在海岸的成士已然騎行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