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剛才多走了幾步路,屁股的傷估計裂開了,疼痛難忍。胡鐵城把他抱上馬車,他就趴在馬車上從府衙回到軍營,李進正好在門口與一幫禁軍將領在吹牛,看見陳嘉回來了趕緊來迎接。
一幫禁軍將領也都前來施禮問好,雖然陳嘉不是他們的直屬上司,但是他是河間府最大的行政長官,軍政一把手,就算他們將軍見了也要客客氣氣。
見到如此年輕的安撫使,他們也都暗暗吃驚,這朝堂相公也是越來越不靠譜了。怎麽讓一個還沒有發育好的毛孩子當一把手?
陳嘉隨意搖搖手道:“我身體不便不能還禮,抱歉啊。”
這幫糙漢又是一驚,哪有文官對武將如此客氣的?所謂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便是這個道理了。原本走個過場的假裝尊敬,現在倒是多多少少有點當真了。
被李進和胡鐵城抱到床上,許是剛才有觸碰傷口,趴在枕頭上的陳嘉疼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胡鐵城出去找大夫給他換藥,李進則巴巴坐在旁邊伺候。
過了許久,疼痛感才慢慢消退,腦子也慢慢活絡起來。
“王慶呢?”
“被人拉去喝酒了,說是遇見一同鄉。”
“他屁股沒有磨破?”
李進強忍笑意道:“安撫使,人家以前是馬軍都指揮使,騎馬水平一般般,總也算騎兵吧。”
“他屁的騎兵,江寧有騎兵麽?騎驢兵差不多。”
“也就您說他,別人說他可不樂意的。”
“你剛才在門口聊什麽呢,說來聽聽。”
“還能有什麽?也是一幫苦逼孫子,軍餉倒是月月發,到手一半,另一半都被上官克扣了。”李進話裡意思很是同情,也不想想一個月前他連頓飽飯都吃不到呢。
“聽說他們也吃不飽飯?”
“是啊,去年大災,朝堂一顆糧食都沒有送來,所以只能眼睜睜等秋糧,不過也快了,還有三個月就能打糧食了。”
看來劉斌這小子還算老實,沒有騙自己,糧食啊?怎麽辦?唯一的辦法只有讓江寧采購了。
“他們有沒有騎兵?”
“當然有啊,都是馬術高手,剛才那個個子有點矮的家夥,叫鄧超,就是這裡的第一騎術高手。”
陳嘉心念一動,這裡不是就有騎兵麽?八百裡快騎不能比,六百裡可以不可以?
“快叫他進來,快快快。”陳嘉大叫。
李進嚇一跳,跳起來就竄出去了。
一會他帶了一人進來,看上去皮膚粗糙,個子瘦小,身上的戰袍松松垮垮的,加上......客觀說的確不太美觀。
這人進來後趕緊上前作揖行禮道:“信安軍兵馬使鄧超拜見安撫使。”
“孫儷呢?”
“啊?什麽孫儷?”
“孫儷都不認識你也敢叫鄧超?”
“......”
“聽說你馬術精湛?”
“慚愧,不敢說精湛。”
“榷場知道在哪裡麽?”
“知道,剛才李兄說了。”
“你快馬過去最快需要多久?”
“三匹馬換乘的話三天。”
“李進,抬我去見楊景指揮使,鄧超你也去。”
李進慌忙跑出去叫了四個人進來準備把陳嘉從床上抬起來,兩人抬手兩人抬腳,陳嘉怒道:“抬床板啊四位大哥。”
幾人抬著床板匆匆趕去信安軍廂指揮使衙門,鄧超趕緊一步去報信,楊景聽聞趕緊從衙門裡面跑出來迎接。
按說楊景是四廂軍指揮使,是從五品,軍隊管轄數量要比陳嘉多,品級卻比陳嘉低。
“安撫使,您身體有恙,喚我過去就是了。您這樣如何使得?”楊景也是有些惶恐,這家夥小年輕,昨天麽太累不見,今天抬著床板來見,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就是這樣的了。
“別客氣了,我來求你一件事,事態緊急,失禮之處見諒。”陳嘉搖手道。
楊景微微吃驚,忙道:“安撫使請示下。”
“現在外面流民很多是嗎?”
“是的,應該有好幾萬。”
“此地缺糧麽?”
“缺。”
“你借我一個人三匹馬,我去搞糧食,我負責把災民安頓在榷場。”
“真的?安撫使有辦法搞到糧食?”楊景聞言也是又驚又喜。
“給鄧超五匹好馬,我要他最快送信去榷場。”
“十匹馬三個人,保險點”
“如此多謝,我回去寫信,立刻出發。”
“好。”
鄧超帶著兩個人懷揣陳嘉的信走了,陳嘉的一顆心也都吊著,可惜這傷勢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
一封信寫給張有泉,讓他立刻買糧,有多少要多少,只要人能吃的都行,糧到天津再付錢。以後糧食不能斷,江寧沒有就去蘇州去杭州買。
一封信寫給福王,讓他幫助張有泉。
一封寫給郡主,表達一下思念之情。
一封寫給陳三和杜平,說了這裡的情況和打算,糧食到了以後第一時間在河間到榷場設置安置點,招募更多的當地人搭建難民營,寫了幾條注意事項,防止出現傳染病。自己這裡傷好之後會馬上回來。
養傷期間,他會經常找人談話,了解當地的情況,了解禁軍的情況。
他對禁軍的戰鬥力本來還抱有一絲幻想,接觸底層以後,他就絕望了!這還是禁軍麽?也就比廂軍強一點。
劉斌楊景會經常來看看他,一來二去的大家也就熟悉了。陳嘉平和的性子他們都很喜歡,也從側面了解了此人的一些過往,輕視之心也就消退了。
人與人便是如此,接觸多了便熟悉了,對胃口了也就成朋友了。劉斌和楊景都算不得清廉,該拿拿,該要要,過分的事情也不做,屬於隨大流型。
陳嘉沒有道德潔癖,其實俗世裡生存的都是俗人,有優點自然也會有缺點。陳嘉看中他們的是至少他們還會為百姓考慮,當然是在自己利益不受到損失的前提下。
陳嘉認為這樣的官不算好也不算壞,至少人家該做的事情都做了,也不是人浮於事。劉斌救濟災民,確確實實落到實處了,否則會死更多人。楊景也確確實實在用心守護邊防。
就像二叔,有人說他是黑社會,有沒有?有一點的,吃拿卡要這種事情都是做慣的。陳嘉其實也是實際得益者,有房住,生活還算富裕,但是陳嘉沒得選啊,他是叔叔這個大前提誰也改變不了。
但是這個帶著汙點的人,為國家戍邊二十年,是血山屍海裡爬出來的,為保衛國家保護百姓也是拚過命的。在江寧,破案也是積極的,至少在其位謀其政,算是合格的。在家他是慈父,是愛家的好丈夫,所以啊,人就是這樣矛盾。不能深究,挖開了誰都有黑暗的一面,這就是俗世中的俗人。
題外話了。
真正讓他惱怒的是朝堂相公,你至少在其位謀其政吧,你富貴,你權勢滔天,這都是你許多年拚來的,誰也說不得什麽。可是你該做的事情要做啊,幾十萬災民流離失所,天天在生死邊緣掙扎求活,你一句沒錢,便心安理得享受你的富貴,享受你的權勢滔天?這就讓陳嘉有點忍不了了。
傷勢在五日後才慢慢痊愈,屁股上結了厚厚的痂,大夫說再過幾日痂會剝離,就算完全康復了。
當兵的也都習慣安撫使拿著小板凳,毫無形象地坐在廊下和人下棋, 也會爆粗口,反正你是小兵還是將軍,他都這個態度。
他會摟著小兵的脖子逼問他是不是處男,也會彬彬有禮和人聊天說事,有時候高興了會給大頭兵們講故事,不高興了哪個惹了他也會踹人家屁股。
有一點是別人不能問的,就是他省試考得如何,他會甩臉子給人看。人都是有自尊心的,難道不是麽?!
十日了,陳嘉開始有些著急了,鄧超在第八天回來的,信用了兩天送到的,交到了陳三的手裡。當天有船經過,瞿五就帶著幾個人搭著人家的船回江寧送信去了。
為此差點跑廢兩匹馬,需要養一段時間才能恢復。都特麽說馬快,快個毛線,耐力還沒有陳嘉好估計。
鄧超和那兩個大頭兵都得了五貫錢的獎賞,第二天便買了當地有名的熏肉孝敬陳嘉,陳嘉讓王慶出去買了酒,幾個人窩在陳嘉的房間裡喝酒打屁。陳嘉喝茶,他們喝酒,王慶的酒量不行,但是喜歡喝,喝多了話就多,嘮嘮叨叨的。李進酒量好,喝半天臉都不帶變色的。鄧超酒量也好,比不過李進,後來醉了。出奇的是,最後清醒的就三人喝水的陳嘉,喝酒的李進,還有一個無名小兵,像不像太史慈身後的那個小將?!神奇的出場,然後神秘的消失。
十五日,陳嘉的屁股終於恢復如初,心中有事的陳嘉與劉斌和楊景告別後便率人風風火火往回趕。來的時候的那匹馬是不能騎了,看著都發怵。看著王慶的馬好像背直一點,上去一試,果然好多了,原來不是自己騎術不行,是特麽馬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