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無垠的大草原上,白色的羊群星星點燈般散落,綿延到天邊,與天上的白雲連為一體。
譚稹站在軍寨前,看著眼前的美景發呆,腦海裡空空如也,也許此刻的他才是最愜意的。
一行黑點在遠方出現,越來越大,直到看見那打頭的騎手背上的綠旗,譚稹才舒了一口氣。
旁邊一個須發皆白的老將軍伸出手揚在空中,好一會才說:“這幾天應該會下雨,我的膝蓋這幾天隱隱作痛,每次都這樣,一痛就下雨,靈驗的很。”
譚稹轉頭看著老將軍,苦笑一聲,“彝叔啊,你就不要安慰我了。今次奉命出征大草原,要與西夏和遼國合力對抗金人,我這心裡啊就是不得勁。”
這個叫彝叔的老將軍,便是鼎鼎大名種師道,西軍的精神圖騰,大宋的軍神,都統製,保靜軍節度使。
種師道也是一聲歎息,“朝堂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決定,一定是有特殊情況的。我們地處西垂,很多情況不了解,唯有遵命便是。”
“是啊,君上初登大典,正是雄心勃勃,我們這一次可要小心從事,萬萬不可大意。”
譚稹這個太監在西軍的時間很長,所以對西軍上下無比熟悉。
這一次種師道領命統領十萬西軍北上草原,而他被任命這支軍隊的監軍。
西軍這一次也算精銳盡出,種家,姚家,折家,劉家都隨軍參戰,所謂兵強馬壯,便是如此。
說到這裡,又要說到童貫。就是這個臭名昭著的太監,帶著西軍將西夏打得節節敗退,拿下橫山之後,西夏不得不送上降表,臣服大宋。是不是與後世描述的六賊形象有點不符?
那一路騎兵行到大寨門口,便看見種師道和譚稹正站在那裡,不敢怠慢,忙下來跑去稟告:“啟稟大帥,副帥王稟,帶著十萬大軍已經行至青龍潭,距離此地約七十裡,明日便可到達。”
說罷掏出一個竹筒,從裡面倒出一封信,雙手遞上,“大帥,副帥親筆信。”
種師道接過拆開細看,越看越是驚喜,“監軍,王稟帶來了一萬支火銃,還有大量火藥和糧草,真是太好了。”
譚稹也是一臉歡喜,開玩笑,一萬支火銃和糧草,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
王稟擒獲方臘以下五十二人,最終將禍亂江南半年多的義軍徹底消滅。以此軍功,他被任命為宣撫司都統製,從此成為西軍最高層將領之一。
參與平叛的西軍將領各有升遷,可謂皆大歡喜。
這一次他奉命帶著自己本部人馬和京畿禁軍劉武部五萬人,共計十萬人,前來支援種師道,還攜帶了一萬支火銃和大量的糧草。
十萬大軍加上民夫和車輛馬匹,草原上足足綿延十多裡,浩浩蕩蕩,煞是威風。
劉武現在也是春風得意,雖然實職還是天武軍廂都指揮使,可俸祿官提升三級。
這次支援西軍的任務是他搶來的,原因麽很簡單,因為陳嘉是這次大戰的總策劃,劉武相信陳嘉可以又一次給他帶來好運。
“王帥,天色不早了,安營扎寨吧。還有七十裡,明日就能到,也不急這一時半刻的。”
大將劉延慶催馬追上王稟,他就是西軍劉家將的家主,劉家也是在他這一代崛起的,在西軍的地位僅次於老牌家族種家和折家,與姚家已經不相上下了。
王稟看看天色,點頭同意道:“斥候說前面五裡青龍潭就有水源,水源乾淨,可以食用。
今晚就在那裡安營吧。” 劉延慶抱拳行禮,“遵命。我現在就派人通知前鋒。”
此刻金國的四萬大軍押著數萬蒙古俘虜,正艱難的往南行軍。
蒙古大草原與金國雖然隻隔著一座興安嶺,地貌天氣差別卻很大,金國軍隊行進也感到吃力。
一個斥候從遠處奔來,將一個羊皮卷交給完顏宗乾,“大元帥,前方軍情。”
完顏宗乾接過羊皮卷,展開了一看,心裡有些吃驚。
羊皮卷上用炭黑畫了幾個人,三面旗幟,遼宋和西夏的旗幟。
“他們有多少人?”
“很多,望不到邊際,他們行軍路線應該是往我們這裡來,還有二百裡左右。”
斥候的回答讓宗乾心裡有點打鼓,他不知道很多是多少,他也不問,因為問不出來。
女真就是一群沒有開化的人,他們沒有文字,不識數字,語言其實也匱乏。
這群人是天生的戰士,從小在苦寒之地掙扎求活,與天地鬥爭,與野獸鬥爭,與周邊的遼人蒙古人鬥爭。
所以這群人勇猛,悍不畏死,戰鬥經驗豐富。他們身材高大,力大無窮,個個武藝驚人。
他們能吃苦,耐勞,堅韌,個個箭無虛發。
所以他們是無敵的,他們是這個世上最勇敢,最強悍的軍隊。
“傳令下去,今晚安營扎寨,給那些蒙古人飽飯,三天后他們打頭陣,不給吃飽可不行。”
那些蒙古人,都是些軟弱的家夥,帶著也是浪費糧食,不如讓他們去送死,消耗敵人的力量。
完顏宗乾是阿骨打的長子,但是母親是妾,所以他生下來就注定不能繼承阿骨打的位子。
要在女真族人裡混下去,他就必須付出更多,才能有自己一席之地。
草原的天氣是變化多端的,前一刻還晴空萬裡,後一刻也許就傾盆大雨。也許好多天都是豔陽高照,也許好多天狂風大作。
草原看上去很美,一望無垠,青色與天空黏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
草原很危險,看上去都一樣,有的地方卻是沼澤,進去就出不來。最大的問題是水源,如果沒有蒙古俘虜帶路,金國人估計沒幾天就迷路了,即便餓不死,也會被渴死。
蒙古十八部潰散了,一窩蜂往西逃跑,這一跑就沒影了。
宗乾不在意逃跑的人,他的任務是去向西繞道,然後從西面對遼國上京壓迫過去。
四萬人,足夠橫掃整個大草原,在這片土地上,他們就是無敵的,就是王。
張青這一路斥候已經殺死了好幾批金國斥候,終於發現其中有幾個女真斥候。雖然都死了,但是從他們的服飾,紋身,以及牙口判斷,這幾個是真正的女真人。
“都指揮使,往北五十裡就是黃龍府,我們的人去偷偷看過,黃龍府兵馬不多,頂多只有三千人。”
張青躺在草地上,看著天空上棉絮一樣的白雲慢慢飄過,腦子裡卻一直在計算。
那斥候見張青沒有反應,以為他睡著了,於是又匯報了一遍。
張青擺擺手,“你先去休息,把馬指揮叫來。”
馬屁精披著草衣,臉上塗著青草汁, 興衝衝從遠處跑來這片窪地。
窪地裡面東倒西歪躺著一百多個斥候,他們的打扮與他一樣,分不清誰是誰。
馬屁精分得清,見一個頭盔上插著三簇青草的,便曉得那是張青。
“都指揮使,有啥好事?”
張青坐起來,把地圖鋪在地上,“老馬,我們現在的位置在這裡,黃龍府在這裡,我們的人已經找遍了方圓一百多裡的地方,除了黃龍府三千人馬,就沒有發現其他軍隊。不要說軍隊,連百姓都沒見過一個。你說說,啥情況?”
馬屁精沒有看地圖,他心裡的地圖比那玩意還要精確,更詳細。
“都指揮使,我覺得我們搜查范圍太小了。金國人都是騎兵,一天一夜能跑出一百多裡地去。還有啊,這黃龍府怎麽看都是一個陷阱,搞不好我們過去一打他們就跑,等我們在黃龍府安營扎寨,第二天周圍全是敵人。”
“嗯,然後呢?”
“圍點打援啊,遼河在這裡,納水在這裡,他魯河在這裡,混同江在這裡東邊是山,中間是黃龍府,能乾仗的就剩下西南面這片地方,只要我們的人要去救黃龍府,就會在這裡和他們碰面。決戰的好地方啊。”
張青綠油油的臉看不出啥表情,不過他的聲音很是欣慰,“不錯,軍校沒有白讀。黃龍府就是個誘餌,只要我們咬上去,他們往這裡一堵,我們就是甕中之鱉,只能與他們野戰。”
張青眼神裡面全是譏諷,“他們認為野戰是他們長處,守城是我們的長處,揚長避短,也算是好計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