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軍大寨外,種師道帶領五萬西軍擺開陣型,旌旗獵獵迎紅霞,刀戟如林破蒼穹。
種字大纛下,種師道滿是滄桑的臉無比堅毅,眼神中透著決然,胸中烈火如歌。
對面完顏宗乾和李察哥望著宋軍氣勢如虹,心裡也都讚歎。這種師道的確是個帥才,就治軍手段也非常人可比。
“怎麽樣?與劉法相比如何?”
李察哥聞言,嘴角微微牽動,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讓他驚懼,讓他驚喜的戰場。
那個舉著大刀呼喊衝鋒的老將,那個六十高齡還在廝殺的身影,讓他內心深處的恐懼慢慢溢出,蔓延。
如果不是自家騎兵準時趕到,從後方攻擊宋軍,如果不是其他兩路宋軍未能及時趕到,也許死的就會是自己吧。
定定神,李察哥轉頭看向完顏宗乾,“手下敗將罷了。大王子,你上還是我上?”
完顏宗乾仰頭大笑,拍著李察哥的肩膀,“你長途勞累,讓我先來吧。”
令旗揮動,一萬蒙古騎兵緩緩前行,慢慢小步跑動,加速,再加速……
他們是俘虜,家人都被關在大寨裡。上陣前金人說了,打敗宋人,他們就可以回家,否則全家皆殺。
沒有退路的他們,眼睛慢慢布滿血絲,胸中的一股孽氣隨著他們的怒吼,從口中噴薄而出。
“殺!”
“殺!”
“殺!”
萬人騎兵進攻的氣勢是極其嚇人的,馬匹奔跑時候騰起的灰塵幾乎遮蔽了天空。
如雷的馬蹄聲讓所有人的耳膜震得發痛,仿佛下一刻就會被這音波刺穿。
宋軍信號旗舉起,前軍大盾豎起,長槍架在盾牌上,仿佛一個渾身是刺的刺蝟。
馬蹄隆隆聲中,宋軍陣中一陣梆子響起,弩矢騰起半空,將陽光都遮蔽了。
隨著巨大的黑影落入騎軍隊伍中,一片血霧彌漫,灰塵裡響起聲聲慘叫,大量馬匹倒下,嘶鳴。
“放!”
“轟!”又一個黑影騰起,飛翔,落下。血霧再一次彌漫,煙塵裡又有大量馬匹倒地。
“弓箭手,正前方二百步,射!”
“騰……”
一團箭矢騰空,追隨著前面的弩矢向騎兵射去。
短短二裡路,一萬蒙古騎兵已經損失慘重。
他們身上沒有鎧甲護身,頂多多穿兩件羊皮襖,算是聊勝於無。
箭矢的傷害比起用弩矢要差太多了,手中的圓盾或許能抵擋箭矢的攻擊,卻往往擋不住弩矢。
有人絕望了,看著身邊不斷有人在倒下,或許是他的父親,兒子,兄弟,每前進一步都有人失去生命,每前進一步都讓自己往崩潰的邊緣邁進。
火銃聲音響起,大陣裡面騰起一陣陣煙霧,奔馳的騎兵仿佛被一個無形的大手推下去。
完顏宗乾和李察哥臉色變了,宋軍除了大殺器弩矢,現在又多了一個火銃。對於火銃,李察哥了解得更多些,但是他也是第一次看見上千支火銃齊射的場景。
蒙古人開始反擊了,箭雨如大雨傾盆般裝入軍陣,響起一陣哚哚聲,除了幾個倒霉鬼,絕大多數箭矢都被盾牌和甲胄擋下。
短短二裡路,屍橫遍野,終於撞到了那刺蝟般的大盾上,馬或者人就被長槍刺穿。
後面的人還在不斷湧過來,長槍都來不及從屍體裡面抽出,便有大刀砍斷了長槍。
“手雷,三十步。”
一顆顆冒著火星的黑色鐵球被拋了出來,
落在擁擠的馬群裡,一個個閃耀的光芒乍現,隨之爆炸聲聲響起,擁擠的人群仿佛受到了什麽衝擊,一個個騰空飛起。原本擁擠在盾陣前的擁擠人群頓時被清空。 撞開大盾闖入陣中的騎兵,也被後面的刀盾兵衝上去拉下馬,亂刀分屍。
一萬蒙古騎兵,除了那些在地上呻吟的,都倒在地上悄無聲息。冰冷的大地上伏屍片片,風吹過,掀起他們的衣襟,蕩起的灰塵蓋在血流上,慢慢移動。
宋軍前陣也是一陣忙亂,死傷者眾多,大多都是大盾兵和長槍兵。盾陣的缺口被補上,那個刺蝟又形成了,朝天的長槍仿佛在嘲笑對手的不自量力。
劉錡跑到中軍,在種師道馬前行禮,“前軍傷亡三千七百多人,幾乎全殲敵人萬余。”
話音裡的驕傲和喜悅溢於言表,殲敵一萬,這可是大功啊。
種師道看看他甲胄上掛著的幾支箭矢,心裡微笑,心道:“這小子,到自己面前來表功了。他那個老子劉仲武為人圓滑,這兒子也不遑多讓。”
招手示意他過來,俯身幫他去掉那幾支箭矢扔在地上。在小一輩裡面,這個劉錡深受他的喜愛。
英俊瀟灑,勇猛果敢,武藝高強,特別是他有一手好箭法,曾經得到先帝誇獎,可見一斑。更可貴的是這家夥居然讀了很多書,據說還能寫詩。這在莽漢扎堆的西軍裡是很少見的,這樣的年輕人怎麽不招人喜歡呢?
“乾的不錯。和你並肩戰鬥的是承宣使何灌麽?”
劉錡恭敬回答:“正是。”
何灌是西軍有名的神箭手,劉錡是新生代有名的神箭手,這場大戰兩代神箭手都非常出色,斃敵無數。
對面金軍突然響起一陣長號聲,軍陣開始轉向退回大寨。
種師道眯著眼看了一會,命令道:“鳴金收兵。辛企宗,你率領本部打掃戰場。”
辛企宗咧嘴一笑,領命而去。為啥笑?打掃戰場可是個發財的活計,雖然掩埋屍體累一點,能發財就好啊。
初戰得勝,大家都很高興。不過都是老軍伍,知道這一仗不過是開胃菜,大家探探底的,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西線的勝利傳到了遠在百裡之外的遼軍統領蕭乾耳朵裡,他不覺有點羨慕。能與金軍打得有聲有色,這戰鬥力不是虛的。
“大帥,耶律達實大帥來信,讓我們做好準備。”
幕僚遞上信低聲道:“大帥,金軍已經和種師道對峙,按照原先的協議我們應該去救援。”
蕭乾今年已經快六十了,他是遼國少有的文臣武事的人才。
看完信,蕭乾將信丟進火盆裡看著信件在裡面跳舞, 最後化成灰燼。
“命令前軍前出五十裡安營扎寨。命令右軍向宋軍大營靠攏五十裡下寨。”
“命令中軍前出五十裡下寨。”
“命令左軍,後軍進駐中京。”
命令發出,幕僚有些不解,問道:“宋軍被三十多萬金夏聯軍圍困,我們不去救援麽?”
蕭乾搖搖頭,“我們前出五十裡,就是增援宋軍。”
見幕僚還是一付不解的樣子,於是解釋道:“刀只有在刀鞘裡才會有威脅。金夏聯軍側翼受到我軍威脅,就無法全力攻打宋軍,這就是最好的增援。況且……”
停滯了一下,下面的話終於還是沒有說出來,轉身去看地圖了。
西線遭遇三十多萬金夏聯軍攻擊的消息,由八百裡加急送到京都,朝堂頓時炸了窩。
朱勝非的臉漲的通紅,出班啟奏,“太后,陛下,臣懇請發兵救援西線,種帥一人獨立面對金夏聯軍,獨木難支啊。”
一個禦史也出班啟奏,“臣彈劾冠軍侯,入遼已經五個月,四十萬對峙二十萬,未曾與敵一戰,造成現在西線被動,臣彈劾他怯敵畏戰。”
又有幾個大臣也出班附和,一起彈劾陳嘉。
小皇帝臉色微變,忍不住回頭看向母親。而鄭皇太后坐在垂簾後,壓根就看不清她的臉。
王璞臉色平靜,只是垂目低首,仿佛睡著了一樣。
福王坐在禦階下面,看著這幾個大臣撅著嘴直吹胡子,特麽的還沒有打呢,就有宵小跳出來整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