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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第二百四十六章:手雷
  高起此時也是心亂如麻,他出身將門的確不錯,可是高家現在還算將門麽?

  因為武將地位低下,所以宋初那些將門都讓子弟去讀書,學武從軍的越來越少,幾代下來從軍的都是讀書無望,到軍隊混個出身而已。

  真的指望他們領軍打仗,那就是個美麗的誤會。

  高起的武藝還不錯,兵法便是無從談起,若不是高家在軍隊裡還有關系,這廂都指揮使怎麽可能輪到他?

  見王文貴一付急於討教的樣子,高起當然不能人前示弱,於是捋著胡須緩緩說道:“讓軍官都換成士兵一樣的衣服。”

  王文貴一愣,立刻醒悟,伸出大拇指道:“高!”

  攻勢又起,人潮蜂蛹而至,卻見不到一個軍官模樣的人,火銃手都呆住了。

  王貴立馬醒悟過來,“射擊長胡子的,皮膚白的。”

  槍聲又起,但是這一次效果就沒有上一次好,畢竟這麽多人裡面找胡子容易,找皮膚白的就難了。

  很快有人攻上了城頭,甚至有幾個還站穩了腳跟。

  形勢逆轉,親衛軍裝備再好,還是出現傷亡。

  王德,王貴,韓鈺渾身浴血,帶著人四處救火,將一批批敵人趕下城頭,卻依舊阻擋不了人潮的上湧。

  “扔手雷,割斷他們的後援。”

  陳嘉終於下令了。

  他端坐在城樓裡,能看清全局。

  火銃手紛紛拿出手雷,點著火就往外扔,壓根不看彈著點。城外都是人,扔哪裡都一樣。

  爆炸聲此起彼伏,皇城廣場上的人群被炸得東搖西晃,密集的人群甚至影響了手雷的威力,最初幾顆只能在人群裡蕩起幾股煙塵。

  隨著越來越多的手雷扔下,隨著人潮越來越疏松,手雷的威力也越來越能體現。破片四處飛射,收割敵人的性命。

  越來越多的人倒下,直到廣場上鋪滿了屍體。爆炸聲慢慢消失,煙塵逐漸離散,人們眼前開始清晰。

  一地碎屍出現在人們眼前,密密麻麻,重重疊疊,鮮血順著石板的縫隙四處流淌,匯成溪流,匯成小河。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受傷的人,正在淒厲哭喊,有的還在努力想從屍堆裡爬出來,卻怎麽也動彈不得,隻好朝天伸出手,拚命掙扎。

  幾乎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他們從未見過什麽手雷,他們從未見過什麽地獄。眼前也許就是地獄吧,不不不,比地獄更可怕。

  廣場上一片寂靜,落針可聞,除了傷者的哭喊,幾乎所有活著的人都只會呆呆看著眼前的場景。

  王文貴的嘴唇在顫抖,高起的眼神裡面全是恐懼,他們從未見過這種場景,夢裡都未曾有過。

  有人轉身跑了。

  有些人在偷偷往後溜。

  很多人開始推搡著後退。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往街道上奔跑。

  逃跑的人驚動了正在發呆的人,軍官們忽然清醒,大呼小叫想穩住隊伍,卻無濟於事。

  王文貴高起帶著親衛衝過去砍殺,想以殺戮阻止軍隊的崩壞。可惜,人們只是簡單繞過他們,便從四通八達的街道上逃走了。

  四周看熱鬧的民眾紛紛關閉房門和窗戶,就怕這些散兵遊勇紅起眼發瘋。

  最後逃跑的人匯集成幾股洪流,浩浩蕩蕩往城外奔逃。

  精疲力盡的王貴靠在城牆上,看著城下的軍隊一哄而散,眼睛裡面全是戲謔。

  王德蹣跚走來一屁股坐下,

靠著城牆直喘粗氣,“王貴,這啥動靜?手雷?怎麽和以前不一樣?”  一旁韓鈺也軟癱在地上,接口道:“以前用的是練習彈,火藥少,裡面沒有碎片。”

  王貴順著城牆出溜坐下,盔甲和牆體摩擦發出難聽的咭咭格格的聲音。

  “經略說都是大宋子民,能少殺就少殺幾個,所以以前都用練習彈。今天算是大開殺戒了。好家夥,幾百枚了吧?手雷很貴的,這群王八蛋也不曉得節約點用。”

  王德舔舔有點乾燥的嘴唇,使勁咽了一口口水,艱難說道:“這動靜太嚇人了,有了手雷以後還打什麽仗?一通扔就好了。”

  韓鈺大笑,“你想得倒美。手雷距離有限,威力也有限。”

  王德橫了他一眼,“有限個屁!沒看見下面死了這麽多人,五千人有沒有?”

  “應該沒有,二三千吧。”

  說話的是緩步走來的陳嘉。

  “今天他們人都擠在一起,廣場空間小,四周都是牆壁,手雷的威力無形中被加大了好幾倍。”

  見幾個人都是滿臉不解,於是接著解釋:“手雷爆炸會發出衝擊波,一個當然威力有限,幾百枚下來,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衝擊波,這些衝擊波又被四周的圍牆建築反射,又造成了第二次傷害。”

  見幾人還是一臉蒙蔽,索性就總結,“外面廣場的地形,讓手雷的威力增加了許多,加上人員密集,這才造成這麽大的傷害。”

  其實陳嘉胃裡面一直在翻騰,饒是他也大大小小打了好幾仗了,慘烈的戰場也見過幾次,可從來沒有今天這麽受刺激。

  城外的景象可以用修羅地獄形容,絕不為過。

  城頭上有人在嘔吐,有人臉色蒼白,有人雙腿打顫,有人掩面哭泣,有人哈哈大笑,有人高聲大喊……

  陳嘉強行忍住胃裡的不適,站起身,拿著鐵皮卷成的喇叭,朝士兵們喊話。

  “城外的屍體昨天還是我們的同袍,還是我們的兄弟,今天卻倒在血泊裡。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一個腦袋被紗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傷兵接口,“因為他們叛變了。”

  陳嘉看看他,笑道:“看你包成這樣以為你腦子壞了,看來應該沒事,還是很聰明的嘛。”

  周圍漸漸圍攏過來的士兵都發出哄笑。

  “沒錯,他們叛變了。他們要幫那個叫趙桓的人衝進皇宮殺死自己的父親,好自己坐上皇位。所以……”

  手指向城外的密密麻麻的屍體大吼:“所以他們該死,但是他們又不該死。大夥知道為什麽?”

  還是那個包著頭的傷兵接口:“因為該死的人還沒有死,因為他們是被蒙蔽的,死的冤枉。”

  陳嘉詫異了,特麽這家夥受了傷腦子變通透了?

  “你這家夥, 是不是假裝受傷的?紗布拆開來我看看。”

  士兵們又是哄笑,有人假裝上去拆他的紗布,嚇得他趕緊拱手求饒。

  嬉鬧聲音慢慢平息,大家又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家的統帥身上。

  “沒錯,他們死得很冤。他們不應該死在這裡,應該死在戰場上,死在保衛國家的戰場上,而不是死在這裡,還背負叛軍的罵名。”

  伸手指指士兵,“我們今天也犧牲了不少好兄弟,早上大家還在熱熱鬧鬧一起吃飯,現在卻永遠離開了我們。我心裡很痛,很難受。我難受的是他們也不應該死在這裡,死在一群野心家的手裡。”

  士兵們的眼睛裡都是悲傷,有些人看見自己兄弟的屍體,臉頰上掛滿眼淚。

  “那些野心家們不會死心,他們還會卷土重來,我們應該怎麽辦?”

  一個士兵激昂叫喊,“殺!”

  有人跟著喊,“殺!”

  慢慢聲音匯成了洪流,“殺!殺!殺!”

  聲音在皇城上空炸響,聲音在汴梁上空繚繞,聲音在大宋的疆土上回蕩。

  躺在臥榻上的官家聽見了,轉頭問:“外面情況怎麽樣了?”

  一個太監喜形於色,討好道:“我們贏了,叛軍被打退了。”

  官家蠟黃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大殿中散亂坐著的大臣們聽見了,臉上具是笑容。

  梁幾道點點頭,“軍心可用,軍心可用啊。”

  梁師成也不再假裝鎮定,此刻滿心歡喜附和:“陳經略大才,區區叛軍不足掛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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