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竟然真的沒有撤退，並且這兩天分明就在故意躲避李博浩，遠遠看見他就拐彎，根本不給他與之交流的機會。

　　洪雪飛的話意味著什麽?是對自己的提醒還是試探?經過河大罷課師生等一系列事情之後，博浩覺得洪雪飛提醒自己的可能性最大，也就是說敵人已經布下了網，等著人往裡鑽。

　　博浩再也坐不住了，他剛站起身，石梅攔在他前面:“李主任，您今天不要出去，真的，您聽我的吧。”

　　她的目光裡有焦急、有關切，但是，現在什麽也阻止不了李博浩，現在他無論如何必須找到黃明。

　　他輕輕推開石梅，整理了一下軍裝，正了正軍帽，昂然走出檔案室。

　　李博浩剛站在走廊裡，就聽到三樓站長辦公室一陣騷亂。他心知不好，正當他準備衝上樓時，聽見兩個行動隊的人欣喜地大叫:“快，處長讓你打電話叫站長回來，內鬼抓住了！”

　　進門之前，顧恩國停頓了一下腳步。這間辦公室，他進出了三年，從沒覺得這扇門推起來那麽沉重。

　　進門，黃明端坐在沙發上，行動隊的五六個人怕他會遁地般圍著他。

　　馬亦然則雙臂抱在胸前，俊臉上的笑刀子一樣尖刻。

　　顧恩國緩步走到自己辦公桌前，慢慢地坐下，為自己點燃一支煙這才抬眼透過煙霧看黃明，好像是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看著那張三年來頻繁在自己辦公室出入的臉，那張臉此刻依然平靜，掛著日常偶爾與顧恩國擦肩而過時叫一聲“站長好”那麽隨意的笑容。

　　“抽支煙吧?”顧恩國從煙盒裡抽出一支香煙，扔給黃明一支，黃明接過，在顧恩國目光指使下，一名行動隊隊員彎腰為黃明點上了煙。

　　煙抽了近一半，見黃明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顧恩國說:“說說吧，你比我在河南站呆的時間還長，有些事，你不說，恐怕我弄不明白。”

　　黃明笑笑:“說什麽呢?我不過是盡我的職責罷了。”馬亦然立刻被蠍子蟄了一般:“你少狡辯，你就是來偷城防圖了！你還不知道吧，這張城防圖就是為了釣你這條魚做的假圖！”

　　黃明眯著眼睛，看他，像在看一個歇斯底裡的女人:“既然是假圖，我看看何妨?我怎麽偷了，我拿走了嗎?”他的目光讓馬亦然非常不舒服，他冷哼:“我親眼所見，你就在桌子邊看圖，那是你能看的嗎?”

　　“站長把不該放在桌面上的東西放在桌面上，我看看有問題嗎?”“哦，那麽我問你，你去杏花村和誰接頭！”馬亦然展開“我在等你”的紙條，在黃明眼前晃了一下，黃明蔑視地一笑，沒理他。

　　顧恩國咳嗽了一下，這一瞬間，他突然有種感覺，馬亦然的誘捕計劃可能被人識破了。“黃處長是我黨功臣，自然不會做有損黨國利益的事情。”現在，顧恩國還無法設想事態的發展趨勢，他顧慮重重地思考著該如何妥善處理此事。

　　黃明說:“顧站長，你讓他們都離開，你想知道什麽，我會回答你的。還有，讓他們給我倒杯水來！”行動隊的人聽了紛紛做出戒備姿勢，有一個甚至把手按在了槍套上。顧恩國思忖了片刻，揮手說:“你們都出去吧，包括馬處長。”

　　顧恩國打開右手第一個抽屜，裡面放著一把上膛的勃朗寧，他的右手放在槍上:“你是什麽時候加入的共產黨?”“我是民國十九年加入的國民黨。”“這麽說，你不是共產黨?”

　　黃明好像確實很渴，大口喝著水，又把杯子空伸向顧恩國，等杯子再次續滿水，他才笑著說:“顧大站長，我承認自己是共產黨對你有好處嗎?”

　　顧恩國低頭看一眼抽屜裡的槍:“那麽，你當年為什麽會舍身救將軍?”“我救他因為他打鬼子，我為他擋住的是鬼子射向他的子彈。”

　　顧恩國心頭驀地一熱，拿回了放在槍上的右手。見黃明手裡的煙快吸完了，又扔過去一支:“你當年為什麽選擇留在河南站?聽說將軍想讓你跟你他去重慶。 ”

　　黃明用手裡的煙頭對著煙後，擰滅了煙頭:“我是河南人，一家子十幾口，1938年被國民黨炸開的黃河水淹死了。那時候，我正在打武漢會戰。”

　　1938年6月9日的花園口掘堤事件，據行政院善後救濟總署統計共有89萬人死於滔滔洪水。這次決口還直接造成了1942年“河南大饑荒”，致數千萬人淪為難民，僅河南一地就有300萬農民死於饑餓。

　　當所謂的為了阻擊日軍而決堤消息傳來時，時任作戰參謀的顧恩國正在會議室開會，主持會議的將軍拍案而起，淚流滿面。隨後每一次看見那些數字，顧恩國都覺得身著戎裝的自己也是千古罪人，罪無可赦。

　　“我敬你顧恩國是名真正的軍人，不會利用手中的權利做那些醃臢勾當。無論共產黨、國民黨都是中國人，都該為國家的強盛去奮鬥，我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那些老百姓有一天不再被人視作螻蟻任意殺戮，為了他們可以像個人一樣的有尊嚴地活著。”

　　黃明把煙頭扔在腳下，踩滅:“時間差不多了，再說下去，馬亦然就該向上峰打你小報告，說你和共黨密談了。送我去我該去的地方吧?你還想知道的，我以後會告訴你，時間有的是。”

　　顧恩國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鈴，行動隊的人立刻湧入:“請黃處長去反省室，沒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許碰他！”黃明看著他笑笑說:“感謝！”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看見被特務們簇擁著走下樓的黃明，李博浩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