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高處的黃明顯然看見了李博浩的動作,他突然大聲地說:“中山先生說,以吾人數十年必死之生命,立國家億萬年不死之根基,其價值之重可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他臉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雕塑般直直向後栽倒,特務們“轟”地散開,把倒地的黃明圍在中間。
博浩衝過去,只見黃明口鼻都在流血。
他努力抬起胳膊向李博浩伸出了手,李博浩半跪在他身邊,伸出了自己的手。
握住李博浩的手,黃明的目光已然開始散亂,但是他的手還是那麽有力,那麽寬厚!
顧恩國衝下樓,伸手探探黃明的鼻息,掏出手帕擦去黃明口鼻處的血跡,伸手把黃明撩起的衣角扯平,低聲說:“抬走吧,善待他!”
特務們去抬黃明時才發現,他的左手仍握在博浩的手中,他指甲卻深深嵌入博浩的肉裡。
一個特務想去掰黃明的手,博浩推開他,自己輕輕地、輕輕地把黃明的手從自己手上拿開,好像怕弄疼了他。
特務忙解釋:“李主任,他真是共黨,我們沒動手,他這是畏罪,自己服毒自殺。”
李博浩沒說話,誰也不看,木然走進檔案室,他看到了石梅臉上預知一切的表情,冷冷地說:“我想單獨呆一會,你提前下班吧。”
顧恩國問特務黃明最後和李博浩說了什麽?特務篤定地說,他說:“別再為老蔣賣命了,老蔣最善於卸磨殺驢!”
窗外幾聲零星的炮聲,讓博浩想起,今天是1947年的最後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在窗前站立了多久,直到門被敲響,洪雪飛在門外說:“博浩,站長說你的手今天如果不處理下,會感染的,你就讓我進去幫你處理下傷口吧。”
開門,天已經黑透了。李博浩用手勢製止了想替自己清理傷口的洪雪飛,平靜地說:“世道不太平,你回家時也要注意安全。”
李博浩的狀態讓洪雪飛莫名地想哭,她用手緊緊捂住嘴,盯著他的背影,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直到李博浩的身影消失在河南站門口,顧恩國才下樓,坐上車回家。
舊歷年最後一天,葛瀟想和李博浩一起度過。她一下班就來到博浩家煮飯。幾天前博浩就交代她,今天要多買一隻燒雞,讓燕子帶回家一只和家人改善下生活。
看見燒雞,燕子歡喜得像一隻小鳥當時就跳起來了,說弟弟妹妹們肯定高興壞了。
飯菜熱到第四遍,博浩才回來。
進門看見葛瀟他沒有說話,端起桌上的青菜湯喝了幾大口,湯剛咽下他就撲向水池,劇烈地嘔吐起來。
葛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帶著哭腔問:“博浩,你是不是病了?你怎麽了?”博浩眼睛裡滿是紅血絲,嗓音有點沙啞:“黃明犧牲了。”
葛瀟從沒見過黃明,但是她知道黃明就是“拉麵王”,是我黨一名優秀的地下工作者,知道他身經百戰,知道他傳遞出過無數重要情報,知道他是博浩心裡的強大依靠。
博浩仰起臉,淚水還是流下來了:“從我到河南站那天起,他就一直在保護我,幫助我。默默為了我做了那麽多,我明知他會選擇犧牲自己掩護我,我卻沒有及時去阻止他......”他說不下去了,手指大力按在眼睛上。
葛瀟捧著他的臉動情地說:“博浩,黃明同志雖然犧牲了,你依然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因為你,還有我!”
走進河南站的大門,李博浩沒有再像往日那樣習慣性地看向黃明的辦公室,他目不斜視地徑直上了二樓;在經過昨天黃明倒地的樓梯時,他連眼皮都沒有抬。
因為他知道,此刻,每一扇門後、窗口處都有雙眼睛在打量著自己。走進檔案室,想起昨天自己迫切想找到黃明,再次提醒他立即撤離,而今人已故去......
他閉上眼睛,用力的把悲傷壓抑在內心深處,他想收拾房間,但是看到房間裡整潔乾淨,他知道石梅此刻也在默默地觀察自己,不能失態,千萬要管理好自己的情緒。他沒有走進檔案室,而是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因為此刻,他很厭惡與石梅同處一室。
聽洪雪飛匯報完李博浩的狀態,顧恩國揉著太陽穴歎氣:“黃明在那種時刻還向李博浩攻心,是不是說明李博浩和他不是一種顏色?”
洪雪飛猶豫著沒說話,顧恩國接著又說:“也許,那句話是怕李博浩衝動故而壓製他的?”
洪雪飛聲音很小:“黃明的事,站裡議論是挺多的,都說怎麽也不信他是共黨, 平時不貪不嫖,人那麽正派,他怎麽會是共黨?”
“你呀,你是被當局的宣傳給騙傻了!真以為共黨就是共產共妻的山大王?人家和咱們就是政見不同!論正氣,人家絲毫不比咱們差。為什麽共黨這麽短的時間就能攻城略地?因為他們不會扒開黃河淹死自己的百姓!”顧恩怒極反笑地用拳頭在桌上擂了幾下。
洪雪飛撅起嘴:“是呀,人共黨吃飽飯撐得跑這個地方來幹嘛?有時間人多打下幾個石家莊不比這解氣?”顧恩國拿手點她:“小心你那張嘴,什麽時候了,還胡說八道?去,把馬亦然叫來。”
洪雪飛聽見馬亦然的名字,突然笑了:“站長,有件事情,您想聽不?”見她露出一副小女兒的神態,顧恩國目光不覺溫和起來:“說說看,什麽事?”
“昨晚,馬處長他們處的車輪胎被扎了,那輛車平時都是他在開。還有,他寢室的玻璃,被人砸爛了三塊兒,他今早發現自己辦公室門上被人糊了屎,他現在還在那大呼小叫呢!”洪雪飛明顯的幸災樂禍,顧恩國聽了反倒納悶:“誰乾的,不可能是李博浩吧,他不是會弄這些鬼把戲的人。”
“當然不是李主任啦,黃明在咱站裡人緣好極了,現在廚房、門衛、連掃地的老劉看見馬處長都犯哮喘病,不吐口痰就喘不上氣兒。”洪雪飛笑著說,顧恩國聽了也笑。
笑完了,他又覺得心裡特別的不舒服,於是厲聲說:“你,去讓丁俊沒事兒到處轉轉,提醒他們適可而止,別和自己的飯碗較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