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離看著公子臂上胸上的傷，心中既是感動又是不安。這世上除了父親之外，再無第二個人這樣拚命護著自己。平日裡見公子隻覺得他不可一世令人生厭，這時竟也覺得他不那麽討厭了。

　　“哼，如今知錯又有何用?全怪你不聽我言，若是當時結果了那丫頭，何致於這樣多事。”公子從鼻端哼出氣來，斜藐著朱離教訓道，“你雖沒用，卻也不必自責。”

　　“你……”朱離怒目而視，那一點感激之情化作烏有，憤憤然轉身而立，明明俊雅的臉龐看起來也那麽招人痛恨。

　　“嗯?”公子看朱離先是羞郝，現在又憤然轉身，隻覺得大惑不解，“我趕來救你，你竟然還發作我?”

　　朱離不睬公子，又想起草兒來。四處張望尋找，卻沒見到那個小姑娘的身影。

　　“草兒呢?怎麽不見了。”朱離不免又擔心，連忙轉身問道，“你把草兒怎麽了?”

　　“不工刀由天火隕石所化，又經地肺陰火鑄煉，刀下曾斬百萬性命。那丫頭自不量力，以為區區十萬遊魂可護得周全，被我一刀劈開……”

　　“什麽！”朱離幾乎絕倒，“你怎麽這樣殘酷絕情。她還只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你就不能救她一救嗎?”

　　“她溝通黃泉已是非人，我如何救她?就算我盡力不傷及她，她也耐不住地肺陰火之力的炙烤。”公子聽她責怪也忍不住惱怒起來，大聲回答道，“她的生死我不知道，只見跌入黃泉水中了。你要能不染黃泉，便自已去找吧。”

　　朱離聞言一愣，隨即含淚轉頭，賭氣隻身摸到房頂邊上，試探著要下到水中。

　　老狐望著公子直翻白眼，仿佛是見了天字第一號的傻子，從他肩上縱身躍下便攔住了朱離。

　　“離丫頭，這黃泉水生人勿近，一旦沾染上就要魄消身解，你如何去得?”老狐攔住朱離，將她拽到房頂上。

　　“草兒只不過是要尋找自己的爹娘，又有什麽過錯……”朱離珠淚紛飛，“想她這樣一個小姑娘，橫遭變故，失去了父母至親，這其中的委屈心酸又有誰能夠明白。”

　　朱離言罷想起自己爹爹也是一樣慘死，當初在父親身邊被當作明珠一般珍愛，如今卻孤苦無依，止不住更加傷心。把頭埋進了臂彎，伏在膝上痛哭起來。

　　老狐長歎一口氣，伸出爪拍拍朱離的頭，又抬頭看了公子一眼，只見他雙手叉腰臉望別住，止不住又大搖狐頭。

　　“離丫頭，別哭了，我帶你去尋她便是了。”

　　老狐翻過葫蘆，葫嘴衝著掌心不停搖晃。只聽葫蘆內叮零咣當一陣響，從中掉落一隻菌菇也似的乾枯肉塊出來。老狐把肉塊隨手拋到黃泉泥水中，瞬息長成桌面大小的一團血塊，上面血絲脈胳分明散發出淡淡血色光芒，如荷傘般撐起輕輕漂浮在泥水上。

　　“這是紫河車?”公子瞪大了眼，指著老狐罵道，“混帳！既有這東西為什麽不及早拿出來，讓我白受黃泉銷蝕之苦！”

　　“我是人王駕前大車正，司管天下交通往來。紫河車是陰陽兩界引渡之物，也屬交通之列，我怎能無備?小公子自己不聽人言，卻來怪我。”老狐頭也不回地答道，只顧扶了朱離跳上紫河車。

　　公子氣得發抖，伸手指著老狐說不出話來。方才強忍傷情，這時氣極不免又牽動傷勢痛得呲牙咧嘴起來。

　　一人一狐也不理公子，徑自跳到紫河車上。老狐低眉默念兩句，輕拍肉塊三下，那團肉塊便自行漂動起來。肉團在黃泉泥水中悠悠漂浮，向著洞邊駛去，不多時便停在一處凹壁前。

　　“紫河車停在此處。”老狐探頭看向水中，自語道，“那小姑娘多半在這水下了。”

　　“草兒，草兒！你聽得到嗎?”朱離連忙過來俯身在肉塊邊，朝著黃泉泥水中大喊。

　　黃泉水夾帶泥沙、濁浪翻湧，哪裡看得見水下的情影。朱離大急，伸手就往水中伸去，想打撈一番，慌得老狐連忙一把拽住。

　　“千萬不可，你現時沒有黃泉迷津護體，一觸碰就是魂消身解的下場。”

　　“那可如何是好，那草兒她還有救嗎?”朱離抓住老狐的褡褳哀求道，“老狐，求求你快想想辦法。”

　　老狐明知無望可救，只是看著朱離也不忍拒絕，隻好搖搖頭，縱身從山壁上摘下一截穿崖的樹根遞給朱離。

　　“她早變成黃泉之物，既已不再是生人又何談施救?若是小公子未傷她或許還能一見，她如今也不懼這泥水，你不死心便再打撈一番。只是她陷入黃泉已深，如不能放下執念，終究會徹底化成黃泉鬼魚，只怕非你想見。”

　　“我又何嘗不知她已經是非人之物，我只是不忍心她再這般痛苦，無法解脫。”

　　朱離接過樹根，不停在水中打撈起來，只是樹根攪來攪去，除了碎石岩塊以外，再沒碰到其他東西。

　　“老狐，這下面什麽也沒有，會不會她在其他地方?”朱離四處試探，卻沒有一絲發現。

　　“不，紫河車停在此處，她必然就在這裡，再不會錯的，奇怪……”老狐眉頭深結，側著頭思索。

　　“可這水下我都探遍了，確實……咦，有了！”朱離忽覺有人握住樹根，高興得歡呼起來，“太好了，草兒你快上來。”

　　朱離使勁提起樹根，隨著樹根上移水面上也浮起一蓬黑發，朱離大喜過望，連連呼喚著草兒的名字。

　　“不對！快放手！”老狐一直冷眼旁觀，這時突然將朱離拉了回來，“那不是草兒！”

　　老狐緊緊盯著抓住樹根的手，那隻手粗大彎曲，手腕處還被啃噬掉一塊肉，哪裡像是十來歲少女的手掌。

　　“這是什麽?”朱離也唬了一跳，看著那隻手隨著樹根在水中浮沉。

　　水中的手掌剛沒入水中，又猛地伸起，一把抓住紫河車的邊緣，從水中爬起一個披頭散發的糙漢。那糙漢精光著上身，滿是被啃咬過的傷口，有的深可見骨。頸項上的肉也缺了一塊，露出半截喉管掉在外面，從中咕嚕出混雜黃泉泥水的黃湯。

　　糙漢探出半個身子扒在紫河車邊上，胸口處有一個巨大的血瘤發著微微亮光。朱離定睛一看，一團光亮在瘤中不斷扭動，竟然是一條待孵的魚苗。

　　“這是行屍。鬼魚已把卵產在這土匪身上，吸食他的血肉魂魄在黃泉水中化育，這人已成了半人半屍了。”老狐站到朱離身前，將葫蘆召到身前。

　　說話間行屍已然撲了過來，老狐手提葫嘴，把個酒葫蘆當成銅錘，一錘將行屍砸回黃泉泥水。

　　“這行屍好可怖，怎麽全身像被撕咬過一般?”朱離心中惴惴，蹲身往黃泉泥水中張望。

　　“鬼魚寄生，吸食人的魂魄，這些人的生魂已消散，連輪回也不得入。如今隻這些行屍失了生魂沒有神智，只剩下七魄物欲。凡世間生靈，皆以屍狗主掌的生欲為第一，所以世間生靈俱都貪生畏死。屍狗生欲之外，又以吞賊主掌的腹欲為最強，故而行屍者俱慕陽向生，以活物足口腹之欲。”老狐面色凝重，“鬼魚寄生後需在黃泉水中化生，難怪鬼魚在此溝引黃泉，隻不知鬼魚產子有多少。”

　　“有多少?嘿嘿嘿，平山關後有三千流匪，除了山上勇毅堂裡的匪首，都已是鬼魚胎體了。”

　　一個陰側側的少女嗓音在朱離耳邊響起，驚得一人一狐連忙回頭。只見草兒漂浮在水面之上，半身隱沒在一個白骨魚頭中，仿佛是從魚頭上長出來的一般。

　　原本穿在身上的花布衫已被黃泉泥水銷蝕，露出了少女瘦弱的上身。只是那身上再不是少女潔白的肌膚，已化作一層層魚鱗覆蓋全身。少女兩眼睛已完全變成了魚目，高高鼓出眶外。臉也腫脹變形，只能依稀分辨出草兒的樣子。

　　“草兒！”朱離見到草兒模樣，頓時心疼難當，“你……”看著草兒早已不似人形的樣子，朱離再也說不下去。

　　“我?我怎麽了?你害怕了?”草兒的鼓脹的雙眼淚水流溢，“還是說，你關心愛護我都是裝的?”

　　“不，不是。我與你同病相憐，你就如我的妹妹一般。我看到你的模樣，不是害怕，而是心疼難受。草兒妹妹，你別再執迷不悟，放下這顆魚眼吧，也許還能……”朱離看著草兒半個身子已和魚頭長在一起，心知草兒多半已是救無可救，便再也說不下去。

　　“也許還能怎樣?還能回得到從前嗎?”草兒臉頰帶淚，“鬼魚告訴我，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只能永生永世在黃泉迷津中。可我不後悔，我找不到爹爹阿娘，那麽……就讓大家都來陪我吧。 www.uukanshu.net”

　　草兒漸漸自水面浮起，那顆白骨魚頭之下不再是魚身，而是一具具扭曲糾纏的人形。

　　累疊的行屍怕不有幾百具之多，糾結纏繞在一起將魚頭伸到了洞頂，草兒便在魚頭處尖聲呼喚。更多的行屍自黃泉泥水下湧上來攀附其上，組成了一隻五六丈長，一丈來粗的行屍蟒蛇在水中扭動。

　　遠處高台上的眾多女子嚇得哭喊驚叫不已，挨挨擠擠之下，不少人失足跌落水中，變成了一具骸骨。

　　“姐姐，你也來陪我吧！”白骨魚頭張開了大嘴，草兒懷抱著魚眼向著朱離衝了過來。

　　“放肆！”公子從旁邊趕來，身影化作白色流光向著魚頭撲去，“黃泉穢物也敢逞凶。”

　　公子飛身迎面趕上，抬手便將魚頭打得倒仰在水中，壓到了一排木板房。洞中也激起巨大的黃泉波浪，打得朱離所在的紫河車顛簸不已。

　　“公子！求你不要傷她。”朱離立足不穩，一個浪打得她跌坐在車中，卻還是急朝著公子大喊。

　　“噫，你這丫頭，什麽時候了還顧著那不人不鬼的東西。三千流匪都被附了魚卵，不用雷霆手段怎麽能盡數誅滅。若是鬼魚流傳出去，便是天下一場大劫。”老狐四腳著地落在朱離旁邊，這次倒是幫起公子說話來了。

　　公子身在半空回首看了朱離一眼，冷冷從鼻端哼出一口氣來，顯然是余怒未消。

　　“我就依你一次，看到最後要怎樣收場。”公子仰頭朝天狂嘯一聲，身上湧出片片金光充塞天地。金光散去，從中顯露出巨大的天狐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