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內黃泉橫流，連天狐真身也不敢像往常一般踞坐，而是四足踏著風雷半懸在洞府中。高台處的眾多女子擁聚在一起，看著天狐身影嚇得哭泣跪拜起來。

　　“呀，我不怕你，我不怕你……”草兒看見公子巨大的真身，早已牙關相擊，卻仍向著天狐所在撲了過去。

　　天狐輕輕向上一躍，倒踩在洞頂之上避過魚頭，又借曲腿一蹬之勢撲向朱離所在。長尾輕輕一甩帶起了九條殘影，將朱離老狐所在的紫河車卷到自己巨大的肩背上。

　　草兒帶著幾百具行屍組成的長蛇一擊撲了個空，撞在洞壁上發出轟然巨響，洞頂無數石塊枯藤紛紛掉落在黃泉中，濺起了陣陣水花。魚頭自黃泉泥水中一轉而回，衝著天狐就是一股泥水噴去。

　　天狐身負紫河車，便再也不懼黃泉泥水。迎著水柱直落下來，四足徑直踩入黃泉泥水中，朝著尚在扭曲的行屍長蛇就是一爪拍去。

　　行屍長蛇被擊飛出洞口，掉落在洞外的勇毅堂中，把一個本已破爛不堪的大堂砸成了一地廢墟。

　　“啊……”草兒發出撕心裂肺般的慘叫，五丈多長的行屍蛇身在一片磚石瘋狂扭動。

　　天狐四足踩了風雷，漂浮著自從洞中緩緩出來。一雙細長的媚眼泛著幽幽綠光，掃視著這數百流匪聚結的長蛇。

　　“我要殺了你！”草兒鼓脹的魚眼也蒙上了一層血絲，不顧一切地拖著行屍蛇身向巨狐身上纏繞而去。

　　“自不量力。”天狐懸在山頂之上，口中傳來公子清冷的聲音，“你大可一試！”

　　天狐言罷用長尾將紫河車卷到高處的山峰頂上，自己果然一動不動，任由行屍蛇身將自己勒住。魚頭張開大口，露出森森白牙，狠狠一口咬在天狐的脖頸上。

　　天狐身上的金色毫毛亮起陣陣玄光，將身周死死護住。任憑魚口撕咬，卻哪裡能撼動分毫。

　　幾百個行屍也張開口來，不斷在天狐身上咬噬，卻都被玄光擋住，只不過崩落了一地的人牙。

　　“哈哈哈，這是元炁銀毫，內蘊極陽而作金黃。”天狐長仰頭大笑，譏諷道，“若是有個幾千行屍我或許就跪地求饒了，但隻憑你這幾百行屍卻不管用，只怕要咬上一天一夜了。哈哈哈。”

　　天狐低下頭看著草兒，雖然媚眼如絲，卻分明又藏著三分嘲弄。

　　“嘿嘿嘿，你以為只有這些嗎?”草兒也大笑起來，“這山上有三千流匪，俱已是行屍了，哈哈哈。”

　　草兒得意大笑，伸起脖頸高聲嘶鳴呼喚起來。就見平山關隘口後不斷湧出手腳著地奔跑的行屍，漸漸朝著山上匯攏而來。

　　天狐神色慌張起來，似乎連說話也結巴了。

　　“不可能，你你怎麽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把三千人都變成了行屍?我接到消息就趕了過來，你根本不可能有時間寄生三千人！“”天狐越來越慌張，從天下落將下來，“不可能！你一定是拿大話來賺我的。”

　　“哼哼，不可能?你看這是什麽?”草兒說著將嘴一張，飛出一隻帶翅的蟲子，下面拖著一截又白又胖的尾巴，“這是仙人老爺爺交給我的，三千隻飛蟲，我每隻都帶了一枚魚卵。我只需一張嘴，他們以後就全都不能再害人啦！”

　　“舞屍蠖……”天狐眼中殺意濃重，“你小小年紀竟然這般歹毒！”

　　“歹毒?”草兒指著不斷湧來的行屍大喊道，“他們平白無故殺了我的爹爹阿娘，到底是誰歹毒?他們都是欺負我們的壞人，

我要他們死！你也欺負過我，砍斷了我的魚體，我也要你死！”　　草兒仰頭狂呼不已，山上的流匪行屍如蟻群般襲來，紛紛附上魚後的蛇身，很快將天狐淹沒其中。

　　整個山頂之上，黑壓壓一片全是重疊的人形組成的巨蛇在扭動爬行，把一隻巨大的狐狸纏在中間。

　　“好厲害，我快撐不住了……”天狐在屍群淹埋中發出公子的呻呤。

　　“哈哈哈，我把行屍全都召了過來，我要讓他們把你活活咬死！寨裡的人死了，馬流兒也死了，這裡的人都死了才好，我要讓你也附上魚卵！”

　　行屍蛇身拱著草兒慢慢地伏下，魚頭上的草兒哈哈大笑，好不得意。

　　“是嗎?那你大可一試。”屍群中傳來公子清冷的聲音，哪裡像是受傷虛弱的樣子。

　　一顆狐頭猛地掙脫屍蛇的糾纏探了出來，交錯的犬齒一口咬在魚頭頸部，將那白骨魚頭咬得四分五裂，順帶著把長蛇一般的數千行屍直接叼了下來。

　　“啊……你沒有受傷，你騙我！”草兒嘶聲慘加不已，隨著碎裂的魚頭骨片掉落在地。

　　“區區行屍能奈我何?若不讓你將行屍全數召集過來，還不知要費多少手腳。法天相地，疾！”

　　公子的話音剛落，原本掩埋在屍群中的巨狐已一飛衝天，口裡叼著幾十丈長的屍蛇升到了天上的雲層中。

　　穿進雲層後屍蛇便被拋了下來，從雲層中跌落，在天上扭動蜷曲不已。還不等屍蛇落下，一片濃厚的雲層中就探下一顆無比巨大的狐頭，幾乎遮住了半個天空。

　　狐頭尖嘴一張，輕輕將幾十丈長的屍蛇含在嘴裡，接著長舌一卷，像是吞食一根蚯蚓一樣將屍蛇盡數吞下。

　　“三千個流匪，竟然……”草兒斜躺在碎石中，雙眼呆滯地看著那個從天下緩緩飄落的少年公子，“竟然被一口氣吞掉了。”

　　“你原本也是可憐之人，卻執於恨意而誤入歧途。你小小年紀，竟敢溝通黃泉，還這般狠毒。”公子從天空飛落下來，已恢復為白衣翻飛、束發飄揚的模樣，“為你一已仇怨，就將三千人變成不人不鬼的行屍。縱然流匪罪無可恕，卻也不至於教他們永墮黃泉迷津不得輪回。此舉上違天和，下害己身，卻是何苦來?你自己也墮入黃泉迷津，若還不放下執念，只怕就再無輪回之日了。等你化身為鬼魚之時，我也只能動手了。”

　　公子飛落在草兒面前，止不住地皺眉。草兒周身已被魚鱗密密覆蓋起來，連唇齒也變成魚嘴模樣，自腰下不見雙腿，只有一片破碎的骨片橫生在腰間。

　　“不要殺我，不要……”草兒瑟瑟發抖，哭泣起來，“不要，求求你……”

　　草兒一邊低聲哀求，一邊瑟縮成一團。隨著哭泣聲，手上漸漸生出了連蹼，頜邊也開始長出腮殼。

　　公子見她變化越來越快，也只能長歎一聲，化出了右手真身利爪，對準了正在化成鬼魚的草兒。

　　“公子，你停手呀……”朱離手扶著老狐的肩頭，立在葫蘆上，晃晃悠悠地朝著草兒飛來，“老狐你快點！”

　　葫蘆尚未落地，朱離就一躍而下，直奔過來將草兒摟進懷裡。

　　“姐姐，你還肯抱我嗎?”草兒抬頭看向朱離，一雙鼓脹的魚眼淚水流溢，“你不怕嗎，我剛才還要吃了你呢……”

　　草兒的臉已變成了猙獰地魚頭，眉目上倒刺環排，頜下腮蓋翕張。

　　“姐姐不怪你，姐姐知道你是一個人孤單害怕，想要姐姐陪你……”朱離不管不顧的地草兒摟到胸前，自己也止不住紅了眼眶，“草兒是個好孩子，現在不用怕了，姐姐會陪著你的。”

　　“嗚嗚……姐姐，草兒好害怕……爹爹阿娘死了，草兒想要和他們睡在一起。可他們身上的肉都爛了，一碰就會掉。草兒好害怕，我召回來的叔叔嬸嬸白天就會變成怪物，他們還想要吃掉草兒。嗚哇……”

　　草兒倒在朱離懷裡，仿佛又回到母親還在的日子。終於忍不住哭喊出聲，似乎要將這幾個月來所受的委屈統統都傾倒出來。

　　“草兒乖，不怕，姐姐陪著，姐姐陪著你的。”朱離心疼難當，只能把草兒緊緊摟在懷裡輕聲撫慰，“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了，不會了。”

　　“可是，我已經，已經……”草兒絕望地舉起手放在朱離眼前，那是一隻滿是魚鱗的手，指間還長著連蹼，“我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誰還會要我，我已經是一個妖怪了。”

　　“小姑娘，你寨中的族人都已了卻執念，入奈河輪回了，你倒底還有什麽心願執念未了，寧肯化成黃泉鬼魚永世在迷津遊蕩也不肯放下?”老狐看著相擁對泣的兩人，忍不住發聲相問。

　　“心願?對了，我要找回爹娘……”草兒猛然醒轉，連忙捧起魚眼抱到胸前，“我要把爹爹阿娘召回來，對，要把他們召回來。可是草兒試過好多次，卻怎麽也找不到爹娘。姐姐，你幫幫我，我們一起找，一定能把他們找回來！”

　　草兒奮力坐起身，只有半截的腰肢卻怎麽也立不起來。

　　“黃泉魚眼可溝通黃泉照臨九幽，執此眼，可穿巡陰陽兩界，直視你想見之人。可若是你要找的人已經不在黃泉了，你又如何能找得到呢?”老狐難得正經，兩道耷拉著長眉的眼裡滿是惋惜，“可惜你將自己陷入黃泉，卻要去找那早已不在的人，豈不是可惜、可憐。”

　　“不在黃泉?不是說人死之後都魂歸泰山以下黃泉嗎?為何草兒的爹娘不在?”朱離見老狐知道因由，連忙回首詢問，連草兒怔怔地看著老狐。

　　“黃泉迷津深有一百九十萬丈，唯有執念深重的人放不下過往，因此不飲奈河不入輪回，永生永世在迷津中遊蕩。如果找不到他們，既是他們在死去那一刻，便已了卻心願放下執念了，已入輪回去了。”

　　“不！他們都是被山賊流匪所害，若說是執念心願，那為何寨中人人都在，就我的爹娘不在?”草兒不信，又衝著老狐大喊起來。

　　“哼，你那寨中人能夠返陽，無非是殺身之仇、奪妻之恨，了罷之後就再無執念，如今也入輪回了。至於你父母雙親，只怕並不記恨這殺身之仇。”老狐倒轉葫蘆灌了一口，自躺在碎石上不再言語。

　　“你胡說！我爹娘如何不想著報仇， 那些殺人凶手，如何不讓人記恨！”草依舊不依不饒，哭喊不休。

　　“草兒，也許你爹爹阿娘死前真的並不記恨這些山賊……你爹爹臨終之時，只顧著將你藏起。你阿娘寧肯自殺，也不願讓開地窖。他們所念所願，不過是你不被山賊發覺，能活下來罷了……”朱離早已淚流滿面，“他們隻想你能活著，好好活著，哪裡還有什麽執念。如今你這般作賤自己，卻不是他們想看到的……”

　　草兒愣愣看著朱離，半晌後才流著淚輕輕一笑。

　　“原來是這樣，難怪，難怪我怎麽也找不到他們……”草兒臉上身上的魚鱗漸退，終又還復出少女嬌美的樣貌，“姐姐，我好累，你抱著我睡會好嗎?”

　　草兒靠在朱離懷中，身子逐漸冰冷，只是原來憔悴消瘦的小臉上，終於露出一抹心安平靜的放松表情。

　　“姐……姐，謝謝……”

　　草兒終究闔上雙眼，再沒有生息，那顆如珍珠般漂亮的魚眼也終於從草兒的手中滾落，掉到了朱離的裙邊。

　　朱離緊緊抱著草兒嬌小的身子，止不住的放聲大哭。老狐不再嬉笑只顧仰頭痛飲，連一向高傲自負的公子也默默無語。清幽的山谷中只剩下朱離撕心裂肺的哭聲回蕩，驚飛了暮歸的棲鳥。

　　絕頂之上，老松倒掛白雲漂流，一輪紅日正緩緩墜下，映著一隻失侶地孤雁在空中展翅哀鳴。

　　三人誰也沒有心情去欣賞這份美景，三人更是誰也沒有注意到，一架白骨拉牛車拖拽著十幾個懷孕的婦人，正靜靜地從後山的通道飛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