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會稽山約四十裡處,有個峻險挺直的山峰。這一處因河道穿過,與會稽山隔離,孤零零聳地在會稽山旁,當地人把這座孤峰稱為蒼山。蒼山上有兩支山峰,奇岩怪石林立,正像虎口一般,因此又叫做虎口嶺。
這一處山嶺崎嶇陡峭,只有一條小路蜿蜿蜒蜒可通人行。幾年前這裡來了一夥馬賊,搶強了勞力在此建了關隘,取名叫做平山關。匪首馬流兒原是江北的大晉逃軍,自稱平山大都督,常年聚眾四處搶掠行商百姓。
這一帶百姓苦不堪言,聯眾寫了請書遞交朝廷。官府接了請書倒也曾發兵來剿匪,可偏生嶺上又是易守難攻,一連數次剿匪不成倒折損了許多人馬。到後來傳說是匪首和本地郡守勾結,朝廷竟連兵也不派了,任由一群馬匪強盜禍害當地百姓。
這一兩年下來,原來只有百來人的馬匪眼看著坐大,到現今竟已有三千來人。每年春秋兩季就把這相鄰四郡輪翻劫掠,平時更派下許多流匪,專挑美貌婦人下手,還稱之為打母羊。
這天虎口嶺勇毅堂內一眾匪首正在飲酒。馬流兒高坐石凳上,打量著新劫來的幾個女人。正思量著如何分付時,就見堂口外急慌慌衝進來一個人跌倒在門口,半跪伸手指著門外,呀呀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
“你慌什麽!”馬流兒身子後仰,側目斜乜著罵道,“沒用的東西,你見了鬼了?”
“怪……怪物啊!”那人幾乎是哭著喊出來,“在、在關隘吃人啦!”
堂裡的眾匪首都覺詫異,連忙簇擁著馬流兒趕出堂來。幾個身材高大的自恃武勇,一臉驕橫地杠著刀攀著木椽往山下張去。
“哪來什麽怪物?你這混球敢是看花了眼?”一個滿臉濃髯地大漢提起剛才報信的人,一把慣在地上。
山下靜悄悄地,石階梯上三三兩兩地站著幾個守兵,還有幾個人正埋著頭優哉遊哉地往山上走,哪有什麽怪物。
“青天白日的,你失心瘋了!”馬流兒心下不快,一抬腿踢翻報信的人,破口大罵起來。
“啊!啊……”報信的人竟真像是得了失心瘋,伸手指著馬流兒的頭頂,驚恐地大叫起來。
馬流兒順著他手指方向一看,頓時只見一顆巨大的魚頭浮在身後,那隻碩大的魚眼裡正映著自己驚恐的臉。
有一個全身灰白的少女嵌在魚額上,手捧一顆珍珠,臉上仍帶著兩道血淚。少女的眼珠不見瞳仁,已全部翻成眼白,但馬流兒卻覺得那眼珠正死死地盯著自己。
“我的媽啊!”平時殺人如麻的匪首們再也沒有膽氣,幾個離得石階近地連滾帶爬地向山下衝去,一邊招呼階道上的人,“快拿家夥,上面有……”
跑下去的人再也說不出話來,石階道上原來的行人守兵行人全都眼珠翻白,嘴角涎水直淌。一見山上有活人下來,便紛紛得了號令一般,急速擁了上來,一把抱住來人的腦袋就啃。
馬流兒正想領人往山下跑,剛到階前就看見無數守山匪兵向著山上衝來。有幾個衝在前面的,被直接扯開生吞。
馬流兒等人心膽俱裂,急返身衝回堂內來,拿木案死死抵住堂門。門外陣陣嘶吼打砸之聲不絕,把屋裡幾個匪首嚇得兩股戰戰不知所措。
“老大,這是怎麽了?”先前的大胡子拉著馬流兒的袖子,已嚇得直不起身來。
“莫不是一起中了邪?發起瘋來了?”馬流兒臉上冷汗直冒,強作鎮靜道,“怕他作甚,拿了兵刃,
一路殺將出去也……” 馬流兒正說話間,一片陰影遮住了窗口。洞開的窗口處露出一隻巨大的眼睛,正是那條巨魚在冷冷掃視著堂內擠在一起的眾人。
“媽啊,這是什麽怪物?”大胡子離著窗口最近,嚇得癱軟在地。
巨魚目光森然,隻對著堂內眾人冷冷掃過,又緩緩向前遊去。窗前掠過巨魚的身子,上面滿是人臉、髒腑、各種動物的殘肢,在窗外一一掠過。大胡子指著窗外不住地發抖,末了竟口吐白沫嚇死過去。
“他娘的,我們往後山走,順著山道滑下去!”馬流兒一腳踹開擋在面前的馬匪,“娘的,滾開!”
堂口的後門處是依山開鑿的山洞,裡面藏著這些年擄掠而來的女子。洞內有一條天然的石道,通往山腹處。
馬流兒當先逃進洞中,只見洞內到處是木板搭建的隔間。各色女子或站或坐在隔間門前,頗好奇地看著一群人湧進洞來。
往日一眾匪徒都把這山洞當成銷魂窟,那些掠來的女子,有的曲意逢迎,有的半推半就,有的心如死灰任人施為,也有的掙扎反抗更遭欺凌。
眾多流匪都巴不得在這裡勾留,往往一進門來就意亂情迷張牙舞爪。可今日一眾匪首竄進門來,卻都爭先恐後地往山洞深處跑去。洞口的大門也敞開著,竟不像往日般重兵把守、鐵鎖交加。
有兩個膽大的女子慢慢走近洞口大門,正在伸頭打望,卻又聽見洞外的堂口大殿嘩啦一聲塌下來,一條渾身殘肢肉塊的巨魚從天下探下頭來,嚇得兩個女子媽呀一聲坐倒在地。
洞深處有一條小道,平時用鐵籠鎖住。馬流兒聽見聲響回頭一看,隻嚇得手腳亂顫,一雙手捏著鑰匙怎麽也捅不開鐵鎖。
巨魚從洞外鑽進大半個身子來,從身上落下許我肉塊,那些肉塊落地便舒展開來,竟化成一個個人形,只是也作土黃色的透明模樣,五髒六腑都清晰可見。
這些人正是李家寨中的村民,一落地後便手腳並用的朝著馬流兒方向奔來。一個瘸腿的漢子靈活無比,竟攀著洞頂的石筍一跑蕩來。也有的村民不急於追趕,反而停住腳在那些隔板房間裡尋找起來。
“洛!你在哪兒?”李四九站在一間木板房頂上,衝著洞內大喊起來,“是我,我來接你了!”
洞內一處石台上有一間紅漆的木板房顯得與眾不同,一個女子聽見喊聲從窗口探出頭來,正是四九的新娘洛。
“四九!”洛手推窗板,看見已變成琉璃模樣的李四九,忍不住掉下淚來,“你不是死了麽,你是怎麽來的……”
“洛!”李四九大喜過望,像隻猿猴般在房頂奔跑過來,隔著窗將洛擁在懷裡,“我來了,我來了,你不用怕!”
洛只是搖著頭,擁著四九痛哭不已。這裡四九和洛正在對泣,那邊馬流兒等人卻已經被眾多村民抓住,幾個哭喊的匪首竟被一路扛了過來。
原來馬流兒生怕劫來的女子順著洞內的石道逃跑,因此用鐵籠把道路封死。這還不放心,又在鐵籠上橫加了七八把大鎖,急切間哪裡打得開。
巨魚靜靜地漂浮在洞口處,額頂的少女伏下身,默默看著被半透明的村民舉在頭頂的馬流兒和一眾匪首。
“你,殺了……爹爹、阿娘……”少女的聲音仿佛變得越來越遙遠,“我,找不到,他們……”
“我,我不認識你爹娘。”馬流兒在村民手中不斷掙扎,“我知錯了,姑娘你饒命啊!”
馬流兒渾身顫栗,連連求饒。少女臉上看不見喜怒悲歡,只是眼中不時有血淚流出。
“不認識……為什麽……”少女的聲音越來越模糊,“不認識,爹娘……為什麽不認識還要殺死他們,為什麽……”
巨魚扭動著身軀,吐出一團裹著粘液的屍骸,正是逼死草兒母親的老三。一個淡淡的黃色身影在屍骸上蠕動,與屍骸衣物容貌一模一樣,仿佛是兩個老三交纏在一起。
“你欺負阿娘……”少女的嘴角扯起冷冷的笑,“你們都陪我去……去黃泉找我爹爹、阿娘。”
巨魚悠悠浮上洞頂,一圈圈遊弋起來,蕩起一陣陣黃色漣漪。漣漪漸漸變成漩渦,從中灑落一地的黃色泥水。
“草兒!不要啊,你嬸娘她們可還在這洞中啊!”瘸漢李虎看著黃色泥水驚惶大叫起來,“你嬸嬸姨娘們可都還在啊……”
少女不再回答,只是帶著巨魚一圈圈環繞,激蕩下越來越多的黃色泥水。馬流兒及幾個匪道被泥水澆了個滿身滿臉,一開始幾人還不住掙扎,不多時漸漸不再動彈,變成了一具屍骸,從體內爬出一道淡淡地身影,跪在泥水中衝著巨魚不住地磕頭。
李家寨那些已變成半透明的村民開始哈哈狂笑,一個個撲向這些匪首的身影,糾纏著不斷地扭打、撕咬。匪首們在村民的撕打下被扯裂吞噬,村民們也漸漸化成一具具枯骨消逝不見,重歸於平靜。
黃泉泥水越聚越多,漸漸流浸到板房邊,嚇得眾多女子紛紛爬上高處躲避。一個年輕女子立足不穩,忙亂中竟被擠跌下來,直直掉進泥水中。旁邊有人急忙伸手去拉,卻見那個女子直挺挺沒入水中化成一具骨骸,不多時就變成一道淡黃色身影在水中浮沉,雙手捂臉不住地哭泣。
最高處的房處,李四九抓緊洛了的手,展臂想要去摟她的腰肢,想將她從板房中抱出。誰知洛竟一把推開李四九的手,死死把住窗欞。
“洛?你這是怎麽了?黃泉水快漫過來了,你是活人,沾了黃泉水就會七魄消散的。”李四九急得大叫,“他們都報了仇了,再無遺憾。你可知為何只剩下我了?我不求報仇,我只要救你出去。”
李四九一臉的焦急,捉緊了洛的雙手不放。
“我、我……”洛話未說完就捂臉蹲身大哭起來。
“你怎麽了?倒底怎麽了!”李四九急得大吼,一把拉住窗欞,竟把半壁木牆給拆了下來,跨步進屋抓住洛的肩頭,“快走啊,我背你出去!”
“我對不起你!”洛猛推開李四九的手,“你不要管我了,你自己去吧,不要管我了……”
“你這是哪裡話,我們拜過堂,是夫妻,我怎麽能不管你。”李四九強把洛拉進懷裡,“你是被山賊欺負的,我不怪你,我不怪你的。”
“這樣你也不怪我?”洛一把推開李四九站起身來,小腹微微隆起,竟是已有了身孕。
“這、這……”李四九牙關打戰,半晌才艱難道,“我,我不怪你,你也是無奈,這怪不得你……”
“呵呵,怪不得她?你的洛可是好手段啊,把大都督迷得神魂顛倒,人家可是拜堂成了親的。”原來木屋裡還有其他女子,一個侍女打扮的蜷縮在榻邊,手腳被綁在榻上,一旁還扔著一根牛皮鞭子。
“你說什麽?”李四九不可置信地看著地上的女子大聲質問,“你胡說!”
“胡說?她仗著皮肉生得好,來了不過三日,就上了大都督的榻,頭月裡就當了寨主夫人。我便是貼身伺侯她的使女,哪有什麽人逼她!你道我這模樣是為何?只因怪我昨日和大都督多說了一句話,就將我綁起來痛打!”那女子滿身滿臉都是鞭痕,瘋狂叫囂著,“她親向那些母羊們學的本事,把她的大都督伺侯的好不痛快!可惜你竟都沒有見識過,哈哈哈……”
“這,她說的是真的?你是心甘情願的?”李四九滿臉痛苦,仍不可置信地轉向洛問道,“你告訴我!是不是?”
“是!”洛滿臉是淚,一把牽起身上的華衣,又摘下腕上頭上的金銀飾物,“跟著他有什麽不好!這些東西你能給我嗎?我淪落到這裡,總免不了是受人侮辱的下場,與其被千人欺萬人辱,不如跟著他一個來得劃算!”
李四九如遭重擊,癡癡盯著洛的臉。洛一言不發,再不敢正視李四九的雙眼。李四九慘然一笑,不停地喃喃自語。
“你是心甘情願……你是情願跟著他的,我還回來作什麽,還回來尋什麽?”李四九跌坐在地上,雙手揪住頭髮,“那我回來幹什麽……還回來幹什麽?我還不如就在黃泉……”
“你既然扔下我死了, 確實就不該回來,你們都不該回來!”洛流淚大呼,“就算回來了又有什麽用,難道要我跟著你這個不人不鬼的死人嗎?”
“呵呵,是啊,難道又叫你跟著我這個不人不鬼的死人嗎……”
李四九呆坐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身影變得越來越透明,漸漸化成一具骨骸散落在地。
“這、這是怎麽了,怎麽他突然就化成一具屍骸了?”洛眼睜睜看著李四九化成骸骨四散在地,不由得驚呼出聲連連後退。
沒等洛反應過來,房外已經有越來越多的黃泉水流浸過來,眾多女子也紛紛向洛所在的高台聚攏過來。洛再顧不上李四九的遺骸,俯身抓起皮鞭就趕出門外。
“不準上來!這是寨主夫人的地面,你們不準上來!”
洛不住拎著皮鞭抽打那些踏上石台的女子,可這裡匪首斃命,還有哪個肯把這個狐假虎威的寨主夫人放在眼裡。眾人都挨挨擠擠地擁上高台躲避黃泥,有兩個膽大的一把奪過皮鞭,將洛打翻在地。
巨魚環繞地越來越快,逐漸在洞頂環出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深處傳來各種陰沉可怖的嘶吼聲,仿佛有許多不可名狀的恐怖怪物就在漩渦深處等待一般。
就在黃泉橫流之際,洞外終於傳來了公子的聲音。
“臭丫頭!你聽得見嗎?”公子的聲音不再清冷高傲,而是變得焦急起來,“你在哪兒?”
魚腹裡原本沉睡不醒的朱離仿佛也聽到了呼喚聲,兩道緊皺的秀眉漸漸舒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