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稽深山中的積水潭邊,老狐重又化為人形,正燃著一堆柴火。渾身焦濕的朱離蜷縮在亂石邊,借著火力烘烤衣物。草兒半身沒在水中,身上隻穿了一件破爛的花布衫,雙手依舊緊緊捧著魚眼。頭上除了繃帶外又多纏了許多亂七八糟的水草之類。
“咳咳,草兒妹妹,你先上岸來,仔細水冷受了風寒。”朱離凍得瑟瑟發抖,仍不忘招呼草兒上岸。
草兒在水中只是不動,仿佛沒有聽見一般。
“草兒,你是生病了麽?快上來讓胡先生瞧瞧。”朱離立起身來,向著草兒招手。
草兒半身沒在水中,只剩一隻眼映著幽幽火光。朱離不停呼喚,草兒只是不應。無奈之下,朱離隻好又重新涉水過去,想要拉草兒上岸。
“站住!”草兒的聲音像是混雜著嘩嘩的水聲,“你不要過來。”
“草兒,你怎麽這樣執拗,不管如何,先上岸來再說。你臉上傷得這麽嚴重,先讓胡先生診治一番不好嗎?”
“你看過我的臉了?”草兒聽到朱離提起臉上的傷,突然高聲叫喊起來,“你看到了!”
“我、我是擔心你的傷勢……”朱離嚇了一跳,連忙解釋。
“你看到了……”草兒的聲音變得有些陰冷,“那你再看看這個!”
草兒猛地掀開遮蔽在頭頂的繃帶水草之物,露出一張腥紅腐爛的臉來。
那臉已經不再是人形了,從爛肉中長出了一塊塊魚鱗,將整個面部包裹起來。兩隻眼睛處也變了模樣,原先剜掉的右眼處,已長出了圓滾滾的魚眼。原本未傷的左眼此時也變得鼓脹在外,連眼瞼也不見了。少女秀發已然全部掉光變成鱗甲,上面還長著各色水草披散在腦後。
“你怎麽變成了這個模樣……”朱離嚇得捂住了嘴,又是心痛又是驚懼。
“很嚇人是嗎?”草兒咧開嘴想要大笑,可是腫脹的喉頭隻發出嘶嘶的聲音,“還有呢……”
草兒說著便從水中漸漸升起,露出水面的不是少女細嫩的雙腿,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魚身,草兒自小腹以下都嵌魚額正中。魚身有兩三丈長,一半隱沒在水中微微劃水,撐起上身仰在水面之上。
這具魚身駭人無比。
魚身上到處是白森森的骨架,僅有的皮肉卻全是各色肉塊拚湊而成。有的肉塊光滑結白,上面赫然是女子的前胸;有的肉塊皮糙肉厚,像是野豬臀背的皮毛;有的肉塊還帶著斷肢,分明是黃狗的後腿,還在微微抽搐。各種各樣的肉塊交雜在一起,攢聚成一個巨大的魚身。
朱離已嚇得癱坐在地,止不住地打戰。老狐眯縫了眼,微歎了一口氣。
“怎麽不說話了?你不是要我過來嗎?”草兒手捧魚眼,從高處俯看朱離,“你在害怕我,是嗎?”
朱離又冷又懼,止不住牙關相叩,只是看著草兒發呆。
“小姑娘,如果這時丟棄魚眼,將你招引來的亡魂遣回黃泉,你還是有一線生機的。”老狐從火堆後走來,默默站在朱離邊上,臉上已沒了平時一慣的嬉鬧模樣。
“遣回?他們都有仇要報,我更是有父母大仇未報,你要我怎麽遣回!姐姐,你父親大仇你可以不報嗎?”草兒向著兩人嘶聲大喊,見朱離不答,又帶著哭腔低沉道,“你連話也不願和我說了?你是嫌我變成這個樣子了嗎?”
朱離聽著草兒的話,終於想起什麽,顫栗著站起身來。
“我確實沒想到你竟變成這樣,
我也確實害怕……”朱離好容易直起了身子,卻沒由來記起公子的話,“可公子曾說,只有你才能救你自己。草兒,你問我父母大仇可否不報,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父母必定不願見你如今這般模樣。” “我也不想變成這樣,我好害怕,姐姐,我好害怕,這世上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們本來好好的,爹爹阿娘、叔伯他們都好好的。都怪他們,都怪那些強盜……”草兒雙目已變得呆滯無神,口裡不停的反覆念叨。
“丫頭,快叫醒她!要是迷失神智就真的踏入黃泉,再也回不來了。”老狐再顧不得許多,變成狐身直接騎上葫蘆,向著草兒飛去。
“草兒!你快醒醒,姐姐陪著你好不好,你不是一個人。”朱離心中大急,向著草兒伸出雙手,“姐姐抱著你,不讓你一個人……”
草兒聽見朱離的呼喚,眼中恢復幾分清明,也向朱離伸出左手來,喃喃念道:“姐姐……”
老狐見草兒伸出一隻手放開了魚眼,連忙跨著葫蘆疾馳而來,俯身一把將魚眼撈在懷中,轉身就逃。
“啊……”草兒察覺丟失了魚眼,發出尖厲的叫聲,“你竟是妖怪!你們竟敢騙我!”
“不,草兒,姐姐沒有騙你,胡老先生是為了救你!”朱離眼見草兒發狂,急得跌足大喊。
“那個狐妖要搶我的寶貝!連你也騙我!”草兒魚身憤怒地拍尾,在潭中擊出衝天水柱。
“草兒,姐姐沒有騙你,拿走那顆魚眼你的病才能好……”朱離被水淋得渾身焦濕,卻依舊不肯退讓開。
“你胡說!”草兒將魚身彎成弓形,頭垂在朱離眼著,扭曲著面容大吼,“你和他串通好了,要搶我的珍珠!”
“那不是珍珠!那是黃泉魚眼,是鬼物!”
“你胡說!”草兒業已發狂,一扭身舉起巨大魚尾就朝著朱離惡狠狠拍了下來。
“丫頭快閃開!”老狐騎著葫蘆飛快馳來,趕在魚尾落下前一把抱住朱離撲了出去。
魚尾狠狠砸在地,拍打得潭邊石屑亂飛。
“還給我!”草兒厲聲尖叫著向岸上爬來,魚身在地上不停蛄蛹往前。
老狐拉起朱離拚命往前跑,一翻手拿出魚眼來遞給朱離。
“她是魚身,上岸後行動不便。你拿著魚眼將她引開,我畫陣圖遣送亡魂重歸黃泉。切記魚眼萬不可失,打通陰陽兩地全靠魚眼。”老狐提起朱離的手一送,將她拋向另一邊,自己落在亂石中,急拿出一枚鐵釘在地上刻畫起來。
草兒眼睛隻盯著魚眼,見魚眼隨朱離落到另一邊,便急忙轉身追去,將亂石撞得四處飛濺。
朱離落地後不敢怠慢,強忍著渾身的傷痛繞著石灘轉圈,引著草兒在原地打轉。
深潭邊草兒的聲音越來越不像人聲了,不時發出陣陣尖厲的叫聲。怪魚的行動越來越敏捷,與朱離的距離也開始始漸漸縮短了。
“老狐,你好了沒有……”亂石中行走尚且不便,何況是奔跑,朱離早已是氣喘籲籲。
“快了快了,陣圖已畫完,待我執頌完咒語便好了。”老狐埋身在亂石叢中,頭也不抬地答道,“你再堅持片刻。”
“你不是說她上岸後行動不便嗎?這哪裡不便了!”朱離與草兒越來越近,眼看著就要追上,“你還要多久啊……”
“快好了,最多半個時辰!”老狐言辭篤定。
“什麽!哎喲……”
朱離聞言撲通一聲跌倒在地,真是欲哭無淚,哪家女兒被怪物追著還能堅持跑半個時辰的?
“姐姐!你來陪草兒吧……”
草兒化身的魚怪早已迎面撲來,一張白森森的巨口猛地將朱離吞下。
“咦?”這時老狐才直起身,正看見草兒把朱離吞進魚腹中,“笨丫頭怎麽被吞了!”
老狐也唬了一跳,連忙舉起鐵釘跨著葫蘆向著草兒衝了過來。
“你是壞人……”草兒身上魚鱗已遍布全身,嗓音也已不再是人的聲音,“我殺了你!”
巨大的魚尾挾著勁風扇來,老狐連忙一按葫蘆嘴,貼著地面飛馳到草兒身後,朝著魚背就是一釘戳去。
草兒化成的魚怪比隻漁船還大,現在卻被一根小巧的釘子扎得不住翻滾。
“啊!好痛,好痛!”草兒仰著頭狂呼不已,魚身也不停在地上翻滾,“你果然是壞人!”
老狐站立在葫蘆上,趁著魚怪打滾之際一捏唇,從嘴中噴出一股橘紅的火焰,將魚怪圍在中間。魚怪似乎極其怕火,不敢觸碰火圈,只能在圈裡左右盤旋。
“離丫頭,我來救你!”老狐飛身從葫蘆上縱下,手裡的鐵釘高高揚起,朝著魚怪的肚腹而去。
草兒看見鐵釘嚇得魂不附體,再顧不得害怕烈火。魚身就地一翻壓在火上,魚尾再度揚起,朝著老狐就是一尾拍去。
老狐萬不料魚怪竟然敢以身試火,此時身在半空,無處借力,只能眼看著魚尾拍來。
“壞了……”老狐話音未落就被魚尾抽飛,狠狠砸在潭邊的山壁上,歪歪斜斜地滑了下來。
魚怪抽飛老狐後又彈尾一躍,高高跳起嘩啦一聲扎進深潭中。
“你也想要殺我,你是壞人,壞人!……”草兒自水中浮起半個身子,衝著老狐所在大喊,“我要殺了你,報仇報仇,我要殺了你們報仇。爹!娘,你們在哪……”
魚怪在水中盤旋不斷,身上的肉塊越來越完整,草兒的聲音也越來越弱。不多時潭中便湧起一個巨大的旋渦,轟隆的水聲終於淹沒那個喊著報仇的少女聲音。
“哎喲喲,我這把老骨頭……”
老狐好容易才從山壁下直起身子,回頭就看見深潭像是發洪水一般漲起水來。一個巨大的魚影在渦流中間盤旋,還依稀可見魚頭處的少女身形。
“離丫頭還在魚腹中,這可怎麽辦。”老狐召回葫蘆跨騎上去,升到高空中低頭看著下面的深潭。
深潭的旋渦越來越急,漸漸從中發出土黃色的光亮。一條巨大的魚影從中慢慢出現,竟脫離了水面在半空中浮遊起來。
魚怪散發著幽幽的黃色微光,整身已變成土黃色琉璃一般朦朧透明,髒腑和魚刺骨架清晰可見。仔細看去,魚身依稀能看出各種各樣的動物殘骸,整個魚體竟是由各種動物的殘肢拚湊而成。
魚腹中有一團金色的光亮,裡面是朱離蜷縮著身子雙手抱膝,像個嬰兒般在沉睡,一頭烏黑的長發在光團中輕輕蕩漾。魚頭上的半身少女雙目緊閉,全身變得一片石灰,雙手仍捧著那顆魚眼,仿佛一具雕像般一動不動。
“黃泉噬魂,這小姑娘只怕再也回不來了……”老狐身在高空,看著魚怪慢慢朝著李家寨遊去,“離丫頭陷在黃泉魚腹中,我絕計破不開黃泉,卻如何救得出來?如今也只有去尋小公子,離丫頭早間開罪了他,也不知他肯不肯援手。”
老狐駕著葫蘆,化成一道遁光而去。那隻黃泉巨魚慢慢在空中浮遊,漸漸來到了李家寨上空。寨中人紛紛歡呼起來,不多時,寨中響起了陣陣急促的木鼓聲音,仿佛是大戰前鼓舞人心的禮樂。
……
打來虎狼先剝盡,
留與兒孫好穿戴。
嗨嗨!唉……
泉中魚兒網不盡,
山上花果長不敗。
誰願困坐愁城中,
半身勞役半身債。
唉唉!唉……
牽兒賣女有誰庇,
亂草黃沙骨肉埋。
世道欺來人命賤,
只因功名與錢財。
避世深山全性命,
兒孫莫作棟梁才。
依山扎下安樂窩,
朝雲暮雨任自在。
李家寨中,眾人合吟高歌,向著在天上遊弋的半透明巨魚叩拜。
巨魚也似乎被村民的歌聲吸引,慢慢從天上貼伏下來。
寨中的村民們高歌狂笑起來,高叫著“報仇報仇”,擁擠堆疊著往巨魚的身上爬去,緊緊依附在魚身上,逐漸變成透明的肉塊。
巨魚身上的肉塊漸漸豐盈起來,變得更加靈活生動。巨魚額上的少女猛地睜開眼,止不住地哭泣起來。
“爹爹,阿娘,女兒尋遍了黃泉,為何還是找不到你們……”少女兩眼中流出血淚,“女兒快撐不住了,不過在那之前,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來吧,我們一起,報仇!”
少女的聲音像是隔著層層帷幔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跟隨著她的話音,巨魚身上的人形肉塊開始狂呼應和。
少女的眼睛漸漸也變成灰白,失去了神彩。巨魚原先無神的雙眼卻變得靈活起來,舒展開了身子在四處遊弋著,仿佛是告別似的在房舍中穿梭。終於,巨魚猛地挺起身,向著身周的房舍噴出一股股黃色的泥水。
泥水腐蝕著所接觸的一切東西,寨中的房舍被化成一地的殘垣。巨魚慢慢浮上半空,緊緊盯著山外的某處,忽地猛一甩尾,像一支利箭般激射而去,方向正是離此地四十裡外的蒼山虎口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