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離自責氣惱,老狐禿腮無語,一人一狐對坐在小屋裡悶氣。
“老狐,這小姑娘沒事吧?你能不能救救她?”朱離發了一會呆,又看著草兒氣息奄奄,還是忍不住開口相求。
“救她?這小姑娘身上黃泉氣息深重,已經是一腳跨進鬼門關了。我要救她倒是不難,難的是她自己不肯救自己。”老狐努力挑起一隻長眉耷拉的眼皮,也和公子一般沒好氣的回答。
朱離一聽老狐的口氣竟有救人的辦法,不由大喜過望。
“老狐,你能救她?”
“這倒不難,老狐當年也曾做過幾日醫官,教她醒轉不過舉手之勞。”
“那真是太好了,老狐,你快救救她,她一個小姑娘孤苦無依真是可憐。”朱離與草兒大有同病相憐之歎,忍不住苦苦哀求起來。
“罷罷,那就姑且一試。”說罷在懷裡掏摸一陣,拿出一片青綠的樹葉來貼在額上。
樹葉炸成一團白煙,再看時老狐已化成一個乾瘦矮小的老人。這才一整衣襟踱步過來,解開身後的酒葫對著草兒的嘴喂了些許。
“咳咳,這是什麽,好嗆人。”草兒醒過來,連連衝著嘴巴揮手。
“小妹妹,你真的醒了!太好了。”朱離歡喜不盡,忙將草兒摟到懷裡。
“姐姐……”草兒看到朱離,不由想起昨晚朱離為救她奮不顧身的一幕,頓時淚流不止,扔下珍珠雙手環抱住朱離腰肢。
朱離從未讓人像這般摟住,一時有點不知所措,隻好輕輕拍著草兒的背,一邊細聲安尉。
“小姑娘,現時你也醒了,便和我們說說你這寨中發生了什麽吧。”老狐就著葫嘴大咂一口,抹了抹嘴說道。
“你是什麽人,怎麽在我們寨裡?”草兒這才驚覺一邊有人,慌忙拾起珍珠藏到懷裡,一臉戒備的發問。
“呃,這是……我的一位長輩,因我走失了路,特來尋我的,剛才也是他拿藥酒將你救醒的。”朱離見草兒緊張,便連忙解釋。
“原來是這樣,多謝老先生。”草兒雖醒,卻也一臉疲倦,身子軟軟靠在朱離懷中。
“唉,不必言謝,我哪裡救得了你。只是小姑娘,你懷中之物可不簡單哪,你是從哪裡得來的?若你再死守著這珍珠不放,只怕會將自己半條命送進去了。”老狐搖搖頭,微歎了一口氣。
草兒一聽老狐在打聽懷中珍珠的由來,又再度緊張起來,雙手把魚眼抱得死死的。
“小妹不要害怕,老狐……胡老先生不是壞人,不會搶你東西。只是你這顆珠子並不是凡物,與你性命攸關,你實對老先生講,也許還有挽回的方法也未可知啊。”
草兒見朱離也是一般口吻,這才低聲述說起來。
“這顆珠子並不是珍珠寶玉,只不過是一顆魚眼。山後有一面深潭,十多年前我爹爹在潭中打魚,網起一尾長了三隻眼的大魚,這就是那條魚額中的眼珠。”
“若如此說來,是凶靈脫困後附到此地的魚身了,可你小小年紀又如何知道這魚眼的用法?”老狐點點頭,又繼續發問。
“是兩個月前,有一個路過的老仙人教授我的。他見我獨自一人哭泣,便教了我這法子,說是可以喚回我的爹爹和阿娘……”草兒眼眶漸紅,又再次把魚眼抱緊。
“你爹爹和阿娘,他們……”朱離撫著草兒的頭髮,輕聲問道。
“爹爹和阿娘被山賊殺死了,嗚哇……”
朱離連忙抱緊草兒,
又連聲撫慰,草兒才又繼繼續續接著講來。 原來這裡是李家寨,寨裡有十幾戶人家,靠著打獵耕種過活。以往男人們入山行獵,女人們在家裡耕種采摘。寨中打來的獸皮藥材拿到山下的鎮中賣錢,換些鹽鐵布匹等物。日子雖然過得貧苦,但卻自給自足,儼然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半年前寨中的李四九到山下賣山貨,從流盜手裡救下一個女子。一番詢問之下得知,那女子名叫洛,現年十九歲,跟著寡母住在山腳,靠著采藥過活。
只因那日賣完藥也城晚了些,心中急切,就抄了小路回家,偏就被兩個流匪劫下。幸而兩個流匪只是搜拿落單的年輕女子,並非強行非禮,而是一路綁縛往離此地四十裡外的蒼山虎口嶺而去。也是兩個流匪氣運不高,那時正遇上同樣抄小路回山的李四九。
四九常年打獵箭法上佳,隻一箭便正中頭前流匪的左胸,那流匪連哼也沒來得及哼上一聲便倒頭死了。另一人見四九箭法高超,立時扔下同伴奪路而逃。
四九將洛送回家裡後默記了道路,每借著下山賣貨的由頭前來探望,後更是相約同往城中賣貨。不過一兩月時間,兩人一來二去便都覺情投意合,私下裡定了終身。窮苦人家沒有三書六聘的大禮,秉明兩家父母后便擇期迎娶。
寨裡甚少有與外界結親的,因此寨中的眾人都張羅起來,拿出自家私藏權充聘禮。雖說婚聘之物不過是臘肉菜乾的山貨,但到底是堆滿了牛車,披紅掛彩地將人迎回來山寨中。
就在合寨慶親熱鬧之際,寨外竟殺來一路馬匪,拿著大晉製刀,穿著大晉兵甲,烏泱泱地排滿了寨前,竟有三四百人、四五十騎之多。打頭的匪首穿一副校尉全甲外罩一件士人的寬衫,戴著一頂鐵片盔,頂上還插著文臣的簪纓。
那時年月各地流匪為患,朝廷屢剿不絕。這些流匪要麽是晉北戰敗的逃兵,要麽是無力過活的莊漢,無論長江南北,四處流竄打家劫舍。只是像這般帶著製刀兵甲,還有幾十騎戰馬的流匪卻不常見。
李家寨中無論男女都慣於打獵,因此大多有些武藝在身上。見這樣大股流匪前來打劫,雖然驚懼,卻也都持刀拿弓靠著寨牆對恃。
匪首見寨中人並不慌亂逃跑,倒也沒下令強攻,而是打馬到了山寨外,朝著喊話,自稱是平山大都督,特來招安。
那時朝廷納降才叫招安,而土匪招安即是入夥。這平山大都督之名寨中村民早有耳聞,是早幾年前落草蒼山的逃軍,匪首本名喚作馬流兒。
那馬流兒隻身入寨,說道只要寨民放下刀箭便當是交過了投名狀。此番只是借糧二十石,只要是裹腹之物皆可,如此便能保全寨人性命無憂。
寨中這幾十人無論如何無法自保,又想是流匪腹肌為糧而來,二十石糧雖然不少,但寨中也能支應。因此就委曲求全,紛紛將刀槍弓箭放在空地中央,又將寨中的存糧搜求一空,在空地上堆了一地。
寨中主事的人是瘸腿漢李虎,因早年打虎被傷了左腿,因而落下個曲腿的病根。李虎估摸各家吃食約夠二十石了,便上前搭話。
“大王,寨中的米糧肉干都悉數在了,還請眾好漢收了吃食,放過我們。”
馬流兒高坐馬上,朝著李虎一拱手。
“果然夠數了,如此我等也不打擾莊戶,這便讓人收拾了離去。”馬流兒朝後一招手,原先站在寨外的馬匪便一湧而入,將吃食刀槍圍定卻又不肯動手搬運,反而虎視眈眈地盯著寨中各人。
“大王,這是何意?”寨中人手無寸鐵,都圍在李虎身後,看著李虎和馬流兒交談。
“哦,你也不必害怕。是本都督想起一樁事來,需得和你寨中討擾一番。”
“原來如此,大王有事隻管吩咐。”李虎輕籲一口氣,寨裡人也放下心來。
“前日我家兄弟出門打獵,打到一隻母羊,卻又不慎傷了性命,母羊也往你們這寨中跑了。所以今日我也帶人前來尋找,想要帶這母羊回營好告慰我兄弟於泉下。只是這奔忙了半日,卻不見母羊蹤影,因此隻好問你借上幾隻,你可舍得?”馬流兒將雙手交疊在馬鞍橋上,伏著身子問李虎。
“幾隻羊罷了,有什麽舍不得。大王若要隻管拿去便是,有什麽好借的。”李虎一聽是借羊,心中松了一口氣。
“果然爽利。”馬流兒哈哈大笑起來,回聲朝寨外招呼一聲,“老三,你且來認認。”
寨外有人答應一聲,一個赤腳漢子一路小跑到匪首馬前。
“都督,那日獵的羊兒就在那裡。”赤腳漢伸著頭張望了一下,便指向寨中一人,“看,就是那穿紅衣的新娘子。”
寨中眾人回首一看,正是李四九的新娘子洛。洛看著赤腳漢也驚呼起來,可不就是那日劫她的流匪中逃脫的那個。
馬流兒緊盯著李虎,像是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
“你們劫了我的母羊,還傷了我兄弟的性命,這事,可了不掉啦。”
李四九一聽是衝自家新婦而來的,便急欲拚命,剛撲上前便被馬流兒一槊慣胸釘死在地。
馬流兒趁眾人不及反應時又是一揮手,鋒利的腰刀立時劃破李虎咽喉。隨著李虎倒下,原先進來的幾十騎馬兵也開始衝殺起來。
寨中的獵戶若是有武器在手,還可與之拚殺一陣,可奈何一步錯步步錯,傾刻間便被騎兵衝殺得四散而逃。
“兄弟們,去公留母,招呼著。”
隨著馬流兒一聲令下,一面倒的屠殺開始了。流匪中的馬騎策馬縱橫配合有度,余下的步卒雖未經訓練,但卻都是窮凶極惡之徒,絞殺區區幾個莊漢又豈在話下?
逃跑的,都是背後一刀,被砍斷了脊梁。能禦敵的,又是赤手空拳,不是刀刃劃破咽喉就是長槍穿胸而過。年老些的都被橫生砍殺,年幼竟被踏進泥裡。李家寨中殺聲哭喊聲交加,隻除了年輕的女子,其余人哪還有一點活路。
草兒家住在寨子邊上, 離得最遠,草兒的父母將她悄悄藏進家裡的地窖裡。剛蓋上擋板,門外就闖進三個拿著環首刀的悍匪,其中一個正是指認新娘的老三。
草兒父親只有一根木叉,與馬匪交鋒不過兩個回合,便被一刀砍斷。草兒父親將木叉插進一人胸膛時,自己也被兩個匪徒亂刀加身,隻來及深深一瞥便沒了性命。
草兒母親死死遮住地窖擋板,任憑馬匪如何錘打也不移動一步。那個老三凶性大發,竟然就當眾撕扯她的衣衫,要強行非禮。
草兒母親性烈,既不願受辱也不願讓開地窖擋板,反手抓起另一個馬匪的長刀在自己項上抹過。
滾燙的鮮血透過地窖擋板滴落在草兒臉上,恐懼傷心的草兒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透過擋板間隙,草兒最後記得的,是母親的關切眼神和一抹溫柔微笑。
等草兒清醒過來走出門時,寨中已是遍地死屍。就在她失魂落魄幾乎崩潰的時候,就遇上了一個騎著骨牛車的老仙人,告訴她能教起死回生之術。聽完那仙人辦法的草兒連想也沒想,反手就挖出眼珠笑著遞給了仙人。
後來草兒按照仙人教的法子喚回了寨中所有人的生魂,卻唯獨喚不回自己的父母。心有不甘的草兒將父母藏在地窖中,每晚挨著屍骨而眠。直到屍骨腐爛,草兒才將他們葬在了水潭邊的一處林地中。
村民們返魂後白天隻敢在家裡躺臥,可是每夜都能活轉過來,變得與生前無異。草兒便更不死心,接連幾個月圓之夜都是一試再試,卻無論如何都不成功,直到遇上了朱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