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兒哭哭啼啼,把前事述說了一遍。
“我隻恨自己無用,喚不回爹爹阿娘……”草兒俯身在朱離懷中大哭起來。
朱離被草兒所感,想起自己與亡父如今陰陽兩隔,再也沒有相見的日子了。從前父親的點點滴滴一發湧上心頭,竟再也禁不住傷心,與草兒同病相憐抱頭大哭起來。
“我也一般無用,若不是因為我,我爹爹也不會喪命了……”
老狐在旁看著相擁而泣的兩個女子大感頭痛,伸手捂住了耳朵連連勸慰。
“莫要再哭了,斯人已逝,啼哭又有何用……”
“姐姐,你爹爹也沒了嗎?”草兒哭聲漸弱
“我爹爹也是被惡人陷害無辜入獄,去得不明不白。如今我只能白衣戴孝,卻連爹爹的最後一面也不曾見上。”朱離說起老父,止不住淚流。
“那姐姐你可報了仇了?”草兒直起身來,目光炯炯。
“若是說起來,那大惡人也是死了,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報了仇……”
“那就是了,父母之仇,是一定要報的,一定要報的。姐姐替父報了仇了,我也該像姐姐一般,報仇,對,我要報仇!”
草兒提起報仇二字,就狀若瘋狂起來。懷裡抱緊了魚眼,瞪大了眼睛不住念叨報仇報仇。
朱離見她像是魔怔了一般,連忙將她摟住。
“草兒,你別這樣。你一個女娃娃,又怎麽能報得了這樣大的仇,只不過是徒送性命而已……”
“不行!父母大仇,怎麽可以不報!你不也報仇了嗎?這個仇,我是必報的,我一定……啊呀!”
瘋狂中的草兒突然驚呼一聲,雙手捂著臉躺倒在朱離懷裡,不住地翻滾掙扎,慘叫聲音幾乎刺破了朱離的耳膜。
“草兒!你這是怎麽了?”朱離連忙伏身察看。
“姐姐!我的臉,好痛,好痛,啊……”
朱離嚇得不知所措,只能緊緊抱住掙扎不止的草兒。誰知草兒掙扎得越來越用力,朱離終於禁不住,被掙扎中的草兒一把掀翻。
草兒雙手捂臉慘叫不止,眼見得陣陣白煙自臉上騰起,像是有一團看不見的火焰在灼燒一般,小屋中滿是焦臭和腐肉的味道。
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娃怎麽能忍受這般劇痛,只能不住地在地上翻滾。後來叫聲漸漸平息,朱離連忙伏身過去察看,卻不料草兒卻猛爬起身就向著門外衝了出去。
草兒身形瘦小,雙手捂臉埋著頭一路亂撞。朱離在後面追趕不及,眼看她翻過寨牆直向著山林深處去了,追沒幾步竟然就沒了蹤跡。
“草兒!”朱離急得大喊,偏草兒卻毫無反應,發足狂奔隱沒在密林中了,“她獨自進了老林去了,這可怎麽辦……”
“莫急,她從小在這山林長大,能有什麽大礙。”老狐已解去人形,施施然出來。
“不行,山林中毒蛇猛獸雜處,她一個人會有危險,我得去請村人一同尋找。”
“別去……”
老狐醒過味來,忙抬手示意,誰知朱離心急如焚,早一步跨進一間民舍中,緊接著便聽一聲驚呼傳來。老狐長歎一口氣,一縱身躍進房中,將朱離扯了出來。
民居中傳來低沉嘶啞的吼聲,一個渾身腐肉的男人一隻眼珠吊在眶外,兩手蜷曲如勾向著朱離蹣跚而來,張著大嘴朝著朱離不斷撕咬。
“山寨中除了草兒,早已沒有生人。”老狐灌了一大口酒,伸出兩根手指掐住辱角,噴出一道火牆封在門前,
才接道,“這些都是死人。” “死人?”朱離看著火牆裡人形怪物,不免有些心驚膽戰,“可他明明還在動啊。”
“凡生靈皆有三魂七魄,三魂者胎光、爽靈、幽精,七魄者屍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除穢、臭肺。三魂主神思念想,七魄主行動物欲,二者都在母體中孕育而成。
七魄不散則人身不死,魄散則肉身消解成泥。生靈故去後,三魂落入至陰之地,名為黃泉。黃泉深藏地底,上有一百九十萬丈迷津為渡,又有泰山鎮之,故入黃泉者再不能返陽,即是陰陽兩隔。
黃泉中有奈河,自地底流往人世,三魂沾染則前事皆銷。奈河消解三魂重歸於混沌,又自其中孕育化生成億兆生靈,便稱之為輪回。這正是萬物生於混沌又歸於混沌,生生不息之自然大道。
而世間有一群不能體悟天道的偽仙者,為求長生強逆大道,將肉身煉成命符以絕黃泉、三魂煉成金丹以隔奈河。借返魂之術重回人世,奪他人之肉身七魄為已用強延天壽,美其名曰屍解。
草兒所用是借鬼魚之眼溝通黃泉,雖然召回三魂,但人死後七魄不全,肉身只能漸漸腐爛。白天是極陽之時,陰魂之屬無力操控七魄,因此肉身便只剩七魄物欲。
屍狗主命,屍狗離則肉身死。伏矢主滋養,分人之肥瘦高矮。雀陰主化孕,別人之男女。吞賊主口欲,掌人之飲食。非毒主離散,驅外物使獨佔。除穢主康健,使肉生病愈。臭肺主呼吸,區分香臭美醜,每一魄都是一種物欲。剛才行屍要撕咬你,無非便是吞賊之欲了。”
“可是,他們昨晚還在喝酒唱歌烤肉,難不成死人也要吃東西嗎?”
“你自去看他們吃的是什麽?”老狐伸爪遙指著晚間篝火烤肉之處示意朱離。
朱離走近一看,只見滿地都是腥臭穢土,昨晚的美酒也是一壇壇泛著泡沫的黃湯。
“難怪昨夜草兒不吃他們的東西……”朱離心中紛亂如麻,“老狐,現在如何是好,我們怎麽能尋得草兒回來?”
“唉,她已踏入黃泉,只怕尋回來也未必是你所想見的。”老狐搖搖頭,“罷了,世人總有執念,不到最後一刻是萬不得釋懷的。若要尋她,你便去取支樹枝來吧。”
朱離一愣,卻還是依言在寨中尋了一根乾枯的樹枝遞於老狐。
老狐在地上已畫了一個圈,上面寫著八方四相名稱,接過樹枝後嘟囔了兩句便隨手往地上一扔。樹枝跌到在地上,根枝方向指著東南。
“嗯,應該是在東南方?”老狐抬起頭問朱離。
“你問我?”朱離幾乎發狂,“你有準嗎!”
“嘻嘻,準成是的,走吧走吧,我陪你去看看。”老狐一臉壞笑,抬爪指著東南方。
李家寨東南向密林外是一個巨大的積水潭,潭水碧綠深暗。會稽山上溪流雨水流注,在水潭匯積。四周盡是亂石崖壁,掩映在山間密林中。
朱離手提裙角,在亂石叢中行走穿梭,一邊四下張望一邊焦急呼喚。倒是老狐好興致,靠在高處的巨石上,捧著酒葫喝得不亦樂乎。
“草兒,你在哪裡啊?你的傷不要緊吧,快到姐姐這裡來。”朱離急得暈頭轉向,偏生是尋不見草兒的蹤跡,“老狐,你算得準不準?這處哪裡有人影,我們不如先到其他地方再尋找一遍。”
“嘿嘿,必準的,你往後退三步看看。”老狐牽起身上的褡褳擦擦嘴,滿有些不以為然地說道。
朱離依言後退了三步,便即在亂石縫中發現一片衣角。連忙拾在手中一看,紅黃相間扎染而成,分明是草兒身上的花布衫。
“是了是了,這是草兒的衣衫,定是她勿忙奔跑,被這片尖石掛破了的。可這片平潭一眼就望盡了,哪裡有草兒的影子。”朱離立足四顧,掩不住焦急。
“你真的可以一眼望盡?”老狐伸爪支著頭擠眉弄眼,說不出的欠揍。
“這處就這麽大,怎麽……不,難道……”朱離看著眼前一片巨大的水潭,止不住顫栗起來。
“好笨丫頭,這才想到,你要找的草兒早就在水底了。”
“草兒!草兒呀!姐姐這就來救你。”朱離一聲驚呼,連忙搶到潭水邊。
那潭水深不可測,怕不有百尺來深。若是草兒真沉到水底了,如何救得上來。
“怎麽,丫頭不敢下水?人落在水底可用不了一時三刻。”老狐高坐石上,儼然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
“老狐,你有法術,你救她一救不行嗎?”
“嘿嘿,我老狐的法術從來只會害人,可救不來人。若是變幾塊大石往潭底砸去還能辦得到,可要試試?”老狐咧開豁牙,竟還笑了起來。
朱離急得直咬牙,在潭邊來回踱步打轉,又盯了深潭半晌,終於下定決心,後退幾步便一縱身跳進潭中,朝著湖底拚命洑去。
朱離是女兒家,雖說朱良管教與深閨不同,但倒底也不是江邊長成的小子,哪裡去學過游水。這時只是憑著心裡一股急勇,急切想要救起草兒,哪裡記起自己會水不會。
剛跳入水中劃了不過兩三下,胸中憋著的那口氣就用盡了。一著急竟又嗆了兩大口水,把胸中的氣息嗆吐了,人就直墮墮朝著潭底落去。
人的胸肺主管呼吸,是萬不能進水的。一旦阻斷空氣,時間短點就是缺氧昏迷,時間稍長就是溺亡。因此不會水的人落水後最忌喊叫掙扎,一開口喊叫必然嗆水,一掙扎就越往水底沉去,反而是緊緊憋住氣順著河底往上爬還有一線生機。
朱離在水中胸肺進水,又拚命掙扎,立時就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就在將要失去意識之際,水中恍惚遊過來一條巨魚,黑乎乎的身影像隻漁船一般。
朱離迷迷糊糊之中感覺有人雙手環抱了自己腰肢,將自己往岸上拖去。剛上岸,耳邊就響起老狐的聲音。
“我隻道你真的這般鐵石心腸,要眼見她溺死也不現身。此時若是放下執念,拋棄你手中之物,尚可留得性命,切不可再自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