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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物坊》6、自古紅顏多命薄
  自古刑名重地都陰寒肅殺,只要是監押人犯或是行刑開刀的場所,沒有一處不屈殺人命的,故而這些地方往往怨念糾纏陰森可怖。朱離自小在莊上長大,哪裡見過大獄去。如今為著老父,也說不得隨著田善淵等人往這監裡行去。

  朱離一路上忍不住拿眼偷瞧,只見一道木柵門上懸著虎頭牌,暴著眼呲著牙好不怕人。柵內是一扇圓木拚合的牢門,兩邊是一圈土夯高牆,牆腳一圈條石基,都是青石鑿就,兩人合抱的粗細。牆內不知有多深,隻遠遠聽見哭喊的聲音。

  走進牢門裡到處黑燈瞎火又潮又濕,一陣穿堂風襲來冷森森刺人肌骨。監道的頂上開著幾扇窗洞,透出點光亮直射在地上。這裡多關的是沒錢打點的人犯,但凡是有幾個打點銀子的,都在家裡住去了。

  朱離隨著牢頭進得監來,隻覺得陰冷潮濕腐臭陣陣。隻好一手提著裙角,一手掩了口鼻,踩著濕漉漉的甬道行到末尾。盡頭一間監欄前鐵鎖栓門,朱良正押在這間監裡。

  朱良這時已換了一身破爛囚服,平常所穿的衣物也不知道被誰剝了去。此刻披頭散發倒在草團之中,渾身上下杖痕累累,一條條血印直透囚服。

  朱離心痛難當,雙膝跪倒在欄前,直呼爹爹。朱良聽得女兒呼喚,忍痛翻轉身來忍不住老淚縱橫,強撐著爬到朱離面前,父女兩個隔欄痛哭。

  “我兒,你是怎樣進得來黑獄的。”

  “阿爹,你一向多行好事,為什麽要承招這樣沒來由的罪名啊?”

  “咳咳,兒啊,我如何肯承招,是那太爺一意拷打,強拉了我的手畫了花押。”

  “這太爺竟屈打成招,女兒一定要為爹你伸冤。”

  “唉……我兒,這場禍事來得蹊蹺,你要設法自全才好。”

  “阿爹莫急,女兒自會想辦法救你出去。”

  “咳咳,你能有什麽辦法?”朱良苦笑,“那太爺一上堂去就重枷鐵鎖加身,拿出招狀讓我畫押,指我謀財害命毒斃客商。我想這世上哪有這般不問情由的事,隻分辯了兩句,那太爺就怒斥我砌詞狡辯,發下牌來打了我五十篾。我欲要申訴時,大堂上就排下五色花棍,我諾大年紀如何受刑得過,被那書記捏著手畫了押。如今狀詞畫押都在堂上,你一個女兒家又能如何。”

  朱離啞口無言,心中計較來計較去,只是沒個主意,只能低了頭默默流淚。

  田善淵從旁邊走來,蹲到朱離身邊,細聲說道:“噫,莫流淚,這事隻著落在田某身上。”

  “隻請貴人相助,我父女二人一定結草銜環報答恩人。”朱離聞言又生出希望,連忙下跪求拜。

  田善淵瞟了一眼朱離,得意非凡,卻並不搭言,只是哈哈一笑,便繞過朱離走在欄前。

  “我與太爺頗有些交情,本該要出手相助的,可惜又師出無名,這才不得周旋。不瞞老丈你說,現下只要將小姐嫁給我,那太爺必定要看我的薄面從寬發落的。”又蹲下身來,細聲道,“我若是得了你家小姐,一定奉為正妻好生看顧,卻不知太公意下如何啊?”

  朱良強忍傷痛,支起身細細打量了田善淵一番,猛想起這人就是前天在店中無禮的客商。朱良如今雖然是一介草民,卻也是久經蹅踏慣歷風霜,一聽田善淵的話頭,心中明白個八九分,頓時不顧滿身刑傷仰起頭破口大罵。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可恨我當日怎麽不結果了你。想你是個人面獸心的東西,

白披了這張人皮!明白告訴你,你休想!我就是死,也不拿這條殘命害我兒的終身!”  原本隻說這好事十拿九穩,誰知道朱良竟然破口大罵寧死不允。把田善淵氣得雙手插腰,胖臉青紫。

  “我家雖然不是傾國之財,可也是何家姻親、諸暨大戶。小姐若隨了我,只有吃穿不盡之福,再無凍餓之苦。我自問對小姐癡情一片,萬無薄幸之理,小姐嫁我哪裡當得上這一個害字來?”

  朱良理也不理,隻管緊抓了朱離的手,強撐著湊到朱離耳邊。

  “兒啊,為父是早該身死之人,今又貪生十二年已經是白賺來的。臨末了還能見你一面,真正是余願已足再無掛礙了。從今後你好自為之,自擇良人為婿,千萬不要誤入歹人之手。此人絕非善類,你本是,嘔……”朱良急怒攻心,一口老血堵在喉頭,一句話沒說完就昏死過去。

  朱離嚇得湊上監欄連呼,那朱良只是不應。眼見老父剛才一番掙扎身上又瀝血不盡,朱離一顆心好比刀絞一般,抓住了父親雙手放聲大哭。

  一邊田善淵聽見朱良連番咒罵,也勃然大怒起來,立起身戟指大罵。

  “不知好歹的老東西,不看看這是什麽所在,居然還敢撒野放刁!”又衝朱離道,“姑娘要好生思量,你父親性命系於你一念之間,要生要死就憑姑娘裁處了。”說罷就轉身作勢要走。

  朱離此時一心隻想救老父脫獄,急切間連忙伸手扯住田善淵袍袖,哭道:“你莫要發急。只求你救我爹一救,我們願往貴府相投,莊客也好,奴仆也罷,我等認命就是。”

  田善淵一聽這話直覺得喜從天降,忍不住哈哈大笑,連忙回身貼近朱離,輕聲撫慰。

  “姑娘此言差矣。我田家奴仆下人何止千百,再不用姑娘動手的。我只要姑娘為枕上客,不要姑娘為府中奴。”說著便來捉朱離雙手。

  “你!”朱離急急甩開雙手,本意待要罵他幾句,又怕他抽身離去。再看老父此刻伏身在地,一動不動,隻好咬牙說道,“好!只要你能救我父親出獄,我便嫁你又何妨?”

  “哈哈哈哈……真是天遂人願,既如此,就請姑娘隨我回府等候佳音吧。”田善淵聞言大笑不止,說著便要伸手來拉朱離。

  朱離將手縮到身後,怒道:“我即答應,就萬不會無反悔。只要阿爹脫獄,我就嫁你。只是你要是誆騙我,一意輕薄,我、我還有一死!”

  “呃?哦,是是是,一切聽姑娘吩咐。”田善淵先是一愣,後又展眉歡笑,將手向外一引,“酒莊太遠,傳信多有不便,田某車攆就在外廂,請姑娘移步上車,到就近寓所暫候佳音吧。”便即吩咐牢頭帶朱離出來,自己當先走了。

  那牢頭刻意討好,全不管父女生離之苦,舉著花棍一味催逼驅趕。朱離無可奈何,一路走一路回頭,將淚珠撒了一地。

  剛出南牢來,就見一架錦棚牛車早已停在路口。不等朱離思忖,隨行兩個婆子就不由分說,硬拉著朱離按進車中。

  一路上田善淵好生得意,大笑不絕。自朱離上了田善淵牛車,田善淵就幾度欲上車同坐,更把些下流言語拿來順口調撥。

  朱離又羞又氣,急切無法,一把將手上銀絲鐲裉下來用力拉開,用鐲尖死死抵住脖頸:“你也是讀書人,豈不聞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我已經有言在先,你卻來糾纏不休苦苦相逼,一意輕薄於我。你要是不顧體面,那我情願一死了之!”

  田善淵調撥不成,本欲要用強威逼,卻見那鐲尖抵破粉頸鮮血滲出,再深一分就要刺破咽喉,嚇得田善淵連連擺手。

  “罷罷罷,在下知錯了。要是姑娘見怪,那我下車也就是了,姑娘你千萬不要尋這短見。”說著自己下車隨行一旁,徑直將車引到自己暫居的莊園上。

  這莊園正在皇城邊上,正是張婆一家在照管租種。莊上有幾進宅院,平時沒人居住。田善淵屢次來京都厭棄親姐管束,因此每常住在這莊上。

  朱離一路哭泣,被田善淵拉到了莊園裡,只見四面高牆,各有人把守。進了房中,臥房裡新鋪就錦緞紅帳,卻又使兩個管事媳婦輪流看護,直像防賊一樣。朱離自知逃脫無路,又心耽老父安危,只能手握銀鐲縮在帳中。

  田善淵時時進房來噓寒問暖,又言詞調逗,數次想要無禮。幸而是朱離寧死不從,銀鐲不離頸邊,又一心隻問老父脫獄之事。田善淵無奈,隻得暫且瞞住,隻說脫身就在眼前。

  朱離既怕他欺辱又心懸父親寄有一絲希望,正是進退兩難的境地。更怕他拿藥來蒙害,因此水米也不敢進,晝夜不曾合眼。一連耽了三日,一個嬌滴滴的玉人眼看著憔悴下來。

  田善淵使盡手段,卻連衣角也沒碰上一片,急得是抓耳撓腮,長籲短歎。到了第四日,田善淵終究急了。只怕再耽兩天不進水米,朱離就香消玉殞一命嗚呼了,到時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便要莊上管事尋個婆子過來,務必要勸朱離進膳。

  莊上管事見田善淵氣色衝衝,不敢大意,尋了個莊上一個年紀老成的婆子,做了些清淡飯菜送去。

  主宅最裡的一間繡房中門窗緊閉,朱離獨自縮在床角,隻覺得昏昏沉沉渾身無力。恍惚中怪夢不斷,看見老父衝著自己微笑,又仿佛看見一隻巨大的白色大狗斜躺在地。那狗自頭到尾難以望盡,張口不停喘息。老父滿臉微笑精神抖擻,站在大狗邊上衝朱離招手。

  “阿離,你怎麽了?”夢中有人發問,似遠似近。

  朱離睜開眼,原來又有人推門進來,朱離卻連頭也懶怠抬了。

  來人把湯飯放在桌上,輕輕掩了門。才急勿勿過來抱住朱離的頭,心疼道:“才幾日未見,你怎麽就瘦成了這副模樣!”

  朱離掙起頭來,只見來人正是張婆,不由得眼淚汪汪,埋頭在張婆懷裡哭道:“姥姥……”

  “莫哭莫哭,哭壞了身子。還是先吃點東西,總要將養著。”張婆牽了朱離手,一步步將朱離拉在桌旁,端起粥飯,一口口哄著喂了。進了了半碗米粥,朱離有了幾分精神,就又打聽起父親消息來。張婆只是歎氣不語,一杓杓喂著朱離。朱離心懸老父,便握住張婆的手,哭哭啼啼央求。

  張婆打小看朱離長大,如同自己孫女一般,看見她啼哭又是心疼又是不忍。幾番欲言又止後,終於含淚道:“老身實與你說了罷,你爹他,他……”

  “我爹爹他怎麽了?”

  “唉,他受刑不過,已然沒了。前日裡,你們店中……噯喲!你怎的了?”

  朱離一聽,就如同晴天打了個霹靂,還未等張婆說完就軟軟栽倒過去。

  張婆嚇得直掐人中,連連揉心抹背。待朱離醒來後就半靠在張婆懷裡,把袖掩了臉痛哭失聲。

  “我聽莊上人講,那日店中死的老者,本是城中乞丐,左近許多人相識。是那田善淵讓人說布施他,將他哄到你家店裡,令人藥死酒莊上,好教你父親吃這場人命官司。”

  “這惡賊,我們與他無怨無仇,為什麽起這樣歹毒心腸害死我父親!”

  “小聲些,那惡賊這幾日都在莊上,且輕聲些,莫被他聽見……”

  誰知這時田善淵剛過來耳窗邊偷聽,正把張婆的話聽個滿耳,眼見朱離鬧起來,急急一腳踹開房門衝了進來。

  張婆猛一見田善淵,直唬得心驚肉跳,急忙把朱離拉到身背後護著,禁不住地渾身打顫。

  田善淵大怒不止,趕上前來摣開了五指,一掌將張婆摑到在地,罵道:“老虔婆!你敢壞我的事。”

  張婆被一掌扇得金花亂冒,倒在地上掙扎不起。朱離慌忙將張婆搊起,卻見她一張松皮也似的臉上浮著五隻指印。不由心中怒極,也不再啼哭,緊緊咬了銀牙拿手抹了淚痕,呼地立起身,擎起銀絲鐲便向田善淵刺來。

  要是此刻一刀功成倒也省了事端,只可惜一個女兒家哪來這樣的本事。剛一抬手便被田善淵捉住皓腕,惡狠狠道:“既已知曉,倒也省了麻煩。隻怪你父女不聽我言,如今就不要怨我了。”說罷騰出一隻手,就要去攬朱離纖腰。

  朱離是閨中女兒,幾時想過會要失身於賊的。冷不防被田善淵貼近身側,直嚇得往後退縮,奈何一隻手又被田善淵緊緊捉住,萬般掙脫不開。

  田善淵看著朱離嬌俏模樣,聞著朱離身上馨香,心中歡喜不盡,忍不住**大作,渾身真是火燒一般。顧不得還有人在旁邊,就把一張胖臉貼近朱離頸間細嗅。

  朱離掙脫不開萬念俱灰,隻恨不得一死,死命回腕把銀鐲抵到頸前想要自盡。哪知田善淵早有防備,看朱離抬手,就一把捏住銀絲鐲,想要把絲鐲奪下來。

  田善淵剛一把抓住絲鐲,就異兆突起,絲鐲竟發出一陣獸嗥聲音,幾乎要把人耳朵震聾。那聲音既像是孤狼嚎月,又像是白虎嘯風。

  嗷嗷之聲又伴著氣流橫衝直撞,掀得屋裡桌翻幾倒, 震得梁上的灰撲簌簌直往下掉,房頂的瓦嘩啦啦直往上飛。田善淵就如同站在狂風大浪中立足不住,被一股大力掀飛在半空,接著像皮球一樣被只看不見的大掌拍飛到門外,滿屋裡像是有隻巨獸在四處衝撞發狂。

  待獸吼之聲遠去,田善淵才戰戰兢兢撐起身,扶著門檻趴在門腳往裡偷望。只見屋裡幾扇緊閉的圓窗個個向外翻開,滿屋裡鋪擺的陳設東倒西歪,一應陳設被砸個稀碎。窗前的綠紗繡簾就像是堤上的楊柳,被扯成一綹綹一條條,正隨著風招搖。那朱離倒是安然無恙,正抱著張婆四處張望。

  本來田府幾個下人正在院外守候,不期內院一聲獸吼傳來。緊接著天上就掉下些碎磚爛瓦,砸得滿院都是。幾人站在露天院裡,正砸了個滿頭滿臉,打得眾人四處奔逃躲避。

  高勇、田林幾人待磚雨過後,紛紛捂著傷口跑到院裡查看。卻見田善淵側躺在門前,一雙粗腿露在外面。腳上的鞋少了一隻,隻穿著筒襪。頭上冠戴早不知哪裡去了,一身衣物也被扯得稀爛,此時支愣著頭髮趴在門檻上往裡偷看。

  高勇連忙上前扶起田善淵,見田善淵衣服被扯成碎布掛在身上,露著一個大肚子。腰間的紫絛也掙斷了,一手緊摟著褲腰不敢放。另一隻手鮮血直滴,掌心中有四道爪痕,深可見骨,幾乎把手掌都抓廢了。

  田善淵嚇得連站也站不穩了,雖是賊心不死,卻是再不敢進房裡去,隻好在門外高叫道:“快,快給我叫人來,備車!即刻返程回鄉。綁起來,把這小娘皮給我綁回裡原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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