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內商鋪林立車轎並行,端的是熱鬧非凡。只是北國戰亂,皇城中自江北逃難而來的流民也多不勝數,因此建康城內托缽行乞的難民極多。若是遇上好心的店家富戶,還能夠施舍些粥飯,要是遇上不善的人家,就只能被四處驅趕。好好一個皇城,每日裡不知道餓死多少人,城外亂葬崗子的野狼們都一個個腰肥體圓吃紅了眼。
這天一早,日頭低壓壓挑在山溝中,幾隻老鴰爭噪不休。夜裡一場大雨沒下透徹,寒沁沁的瘮人。皇城外的道路泥濘不堪,平日裡人來人往的大道今天也冷冷清清。
朱良自從盤下這間酒莊,從來都是晨昏啟閉,十多年來從無間斷。也不管有客無客,父女倆依舊打開店門挑出酒旗。
“昨晚間下場大雨,泡得官道上黃湯堆積,今天怕是沒人上門嘍。”朱良插著手在店口張望。
“正好,可以清閑清閑。”朱離自拿著抹條在店裡打掃,隔著門板和老父說話。
“這丫頭,你才吃了幾天飽飯呢。”
“總不差這一日的酒帳,爹爹倒是歇歇才好。”
“呵呵,可說呢,那邊不是生意來了?謔,好密的牛車。”
朱良走出門來,看著大道上徐徐過來一架牛車。那車像是防凍似的,披了一層厚幃,把窗也糊了。車架上坐著兩個黑衣壯漢,一個執了鞭子趕牛,一個伸著脖往酒莊上打量。
牛車不徐不疾,碾著積水徑直駛來停到酒莊門口。下來三個人,兩個下人打扮的,長得一高一矮,同著一位錦衣繡服的黑瘦老者走到店裡。三人也不搭話,自顧自尋個草團坐了。
那個老者一身華服,想來非富即貴,只是又祼著頭,僅簪了一根木簪。這個老者不知道什麽年紀,長得是黢黑無比,滿臉皺紋堆壘。
這一張老臉經日頭飽風塵,比座下的草蒲團還髒些。滿頭的花白頭髮一綹綹結成坨,一部稀稀疏疏的胡子根根打結紐成疙瘩。一雙手又黑又髒滿是瘡疤,指甲蜷曲如鉤裡面盡是汙泥黑垢。
朱良正在納罕,這華服老者怎麽長得這樣風霜煎熬?那矮個些的漢子就招呼道:“店家,沽二角酒來解渴。”
朱良答應了,自去酒缸內提了二角酒,拿粗碗裝了端至案上。
兩個舍人引老者往幾前坐了,高個又從自懷裡掏出半塊用油紙包好的熟肉,“嗵”一聲扔到桌上,還喊道:“請老爺下酒。”
這位錦衣老者倒是不以為忤,連忙撿起紙包。三爪兩把撕開油紙,幾口就把肉囫圇吃了,又把起酒碗灌了幾口。老者吃喝完了,卻見兩個下人走了開去,隻蹲在店門口四眼相望一言不發。
老者興許是沒吃飽,招呼兩個下人幾聲。兩下人卻裝聾作啞不搭腔。老者隻好作罷,順手又撿起桌上的紙皮,伸出舌頭把油紙舔了一遍。
老者坐了一陣大不自在,又忍不住向兩個舍人問道:“二位高從,過一晌是要往哪裡去啊?”
二人回過頭看了老者一眼,其中一個懶聲懶氣答道:“老爺不用急,稍待片刻自然就走了。”
老者聽得不甚分明,也隻好應了一聲,把雙手籠在袖中,眯了眼縮著脖子等候。
這幾人主不像主,仆不似仆,不知道是什麽來路。朱良父女看著疑惑,因此都坐進櫃裡冷眼旁觀。
幾人坐了半晌也沒個要走的意思,不知是在等人還是在歇腳。作店的也不敢攆客,隻好由他們呆坐著。
就在各自無語之時,
老者微微呻呤起來。再看兩個下人,各自抱著手對望一眼,蹲一邊裝沒聽見。 “客人貴體不適?”朱良見兩個下人不理,隻好自己上前詢問,“是哪裡不爽利?”
“忽然有些肚痛,大約不妨。”老者搖搖頭,只是伸手按著肚子。
“阿離,替客人斟點熱水,是冷酒喝急了些,傷了腸胃。”
朱離答應一聲,便去灶上取來熱水,滿斟了一碗遞給老者。老者道聲謝,雙手接了過去就一仰脖將水倒進肚裡。
本來腸胃受激吃些熱水就能極大緩解,可老者一碗熱水下肚後,呻呤聲反倒一聲高過一聲。到後來竟痛得滿地打滾,一頭汗水把臉上的汙泥都衝花了。朱良父女慌了手腳,連連替老者拍背抹肩,只是不中用。
“你家老爺發了病了,你二人趕緊去延醫來診治啊。”朱良急得手忙腳亂,一回頭倒看見兩個從人沒事人一般,不由得出聲招呼。
“老爺,這是怎的了?今早起來還是好好的,怎的如今這副模樣?”矮漢挨過來高聲詢問,卻又舍不得扶上一把。
“二位,你家老爺大約是疾病發作,你們趕緊進城請醫來診治啊。”
“不妨事不妨事,我家老爺一直有這絞腸痛的毛病,歇一晌就好。”
老者腹如刀絞,痛得滿地打滾,急壞了朱良父女。跟隨老者的兩個從人插著手站在一旁邊,朱良急催二人請醫。兩人伸著脖看著,你一言我一語的詢問,只是不動身。
老者漸漸無力翻滾,連聲音也低了下來。順著嘴吐出一大串白沫,看著越發的嘴唇青紫,面皮烏黑。
朱良情知不好,立起身一疊聲催促兩個從人進城延醫。內中高個些的答應一句,向矮漢招呼一聲:“我去請醫,你且守著老爺,萬萬不要搬動,我少時就來。”
高個說完才急慌忙走了,這時候那矮漢反倒寬慰朱良起來。
“店主莫急,我家主人自來有這毛病。想來是舊疾犯了,大夫來了一瞧就好。”
朱良再看那老者,只見他雙眼亂翻,已是出氣的多,進氣的少了。便連忙上前,讓朱離搊起老者,自己伸手掐住人中又一手推胸揉腹。任憑父女兩個如何施救,那老者只是不中用,眼瞧著漸漸癱軟下去,突地又伸直了脖子,掙扎兩下便再不動彈了。
朱良父女大驚失色,連搖帶喊,只是那老者氣絕,竟然就此過身了。
這邊亂成一團,那邊的高個從人倒是腳快,說句話的功夫已然折返回來。只是並未帶來大夫,反而引著一幫官兵衙役直奔店裡來。
“哪個是店主?”官兵一徑衝到店裡,當先一個黑臉班頭大聲詢問。
“上啟公人,小老兒正是店主。”朱良不明所以,連忙上前打躬答話。
“如此說來,就是你光天化日之下謀害人命嗎?”
“老公人這是哪裡話?小老兒是本份人家,從不敢作違法犯禁的事。乃是他家老主人犯了急症,在我店中等候醫治的。”
朱良話還沒說完,兩個從人倒跳起腳來。
“你這老兒胡說,我家主人身體一向康健,哪有什麽急病。今天是趕路口渴,才來你店裡沽酒喝。官爺,定是他瞧見我等車上細軟,把毒藥拿來藥害我等。幸得隻我家老爺一人吃了,這不就發起瘟症來一命歸西了。”
“何必多說,本官自然省得。”
黑臉官兒一把推開朱良,上前提起老者看了一看,又嗵一聲將人扔下,回身盯著朱良一個勁冷笑。
“老者唇青面黑、口角流涎,七竊中隱隱見血,這分明是中毒的症狀,你這老兒還敢抵賴,明明是你貪財害命,還推說是急症。不消多說了,隨咱到官衙說去吧。”
“這是哪裡話來?上官明察,小老兒我是本份平民,不曾犯罪!”
黑臉官哪裡肯聽他分辯,嘩啦一聲抖出鐵鏈就往朱良項上套去。朱良如何肯依,順手勾住鐵鏈往後一帶。那個官兒哪想到朱良身上竟有武藝,不著意一跤撲在地上,摔了個惡狗搶屎。
“還敢動手!”
一同前來的幾個衙役大呼小叫起來,拿著水火棍紛份圍上前來,內中一個拳腳好些的劈頭就是一鐵尺打來。
朱良看得真切,當下雙腳不動,上身隻一側便讓過鐵尺,隨手在他肩頭切了一掌,登時打得他手筋發麻連兵器也掉了。
“這點子扎手,身上頗有幾分武藝!”
“且不與他動手,隻管圍將起來,先把這小娘皮拿了!”
幾個差役拉開陣式,將朱良父女二人分隔開了。朱良生怕傷著女兒,心中發急,連忙又拱手打禮,向著身周一揖。
“上官,小老兒確實不曾作這傷生害命的事,還請各位高吏明察。”
“聒噪!你敢是要拒捕麽?這可是連坐的罪過!你有什麽話到公堂上說去,我們隻管拿人,何苦同我們比拳腳,真要舞弄起來,你也不怕傷了這嬌滴滴的小娘子。”
“這……”朱良若要反抗哪裡又懼這幾個莽夫,只是擔心連累朱離,隻好長歎一聲,“罷罷罷,且隨你走一遭,難不成還沒個說理的地方。”
黑臉聽他服軟,急忙嘩啦一聲抖出鐵鏈,徑直把朱良栓了脖頸,想想仍不放心,又拿鐐銬縛了手腳,這才轉頭吩咐抬了老者屍身,一行人拉拉扯扯望城中就走。
一夥人凶神惡煞,唬得朱離半天才回過神來。眼見老夫被差役鎖拿,急得直跌足。連忙趕到父親身邊,伸手攀了鐵鏈,口裡大叫著冤枉。
那帶頭的黑臉衙役凶惡無比,回過身惡狠狠往後一推,把朱離掀翻在草叢中直不起身。
這一跤把朱離摔了個七葷八素,待起身來時一行人早已夾著朱良急匆匆去得遠了。朱離顧不得身上疼痛,一路連呼冤枉一路提著裙角往前趕。
直待進了城,一行人徑直押著朱良趕來南衙,砰一聲關了大門。等得朱離趕到衙門口時,就被兩個門廊橫身攔住,隻說衙中太爺已坐堂開審,閑雜人等一概不得擅入。
這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隻急得朱離跪在衙前直呼冤枉。
一直候到正午時分,衙內才出來個穿窄衣的衙役傳話。說是朱良圖財害命,拿藥酒毒死了老者,現已招供,當堂判了個棄市,只等有司勾決後就要問斬。
朱離一聽,隻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陣陣發黑,險些跌倒在地。
“這,這真是天大的冤枉!我家父親一向奉公守法,還望老爺明辯哪!”
“嘿嘿,你這小丫頭。明不明辯卻不是我的事,我隻管傳話,你要有冤寫個狀子來,我替你遞進去。實給你說,人證物證俱全,犯人當堂承招,真正是鐵案一般,還怕你不告到天子殿前去哩。”
“這,爹爹呀,你一向多行好事,哪承望飛來這樣的禍事啊。”
“姑娘為何在此啼哭?”就在朱離六神無主之時,身後傳來人聲。
朱離回身一看,一張胖臉兩頰墜,滿身肥膘腰腹垂,正是那天來沽酒的田善淵和下人田林。
“姑娘莫不是有什麽官司差科?我和這衙門裡的太爺相熟,姑娘有什麽煩難隻管說。”田善淵負手而立,一臉的肅然。
朱離聽說是與官家相熟,便病急亂投醫,含著熱淚將前事說了一遍。直把田善淵聽得憤然作色,慷慨激昂地大喊不公。
“想不到世上竟還有這樣黑白不明的屁事。請姑娘放心,待我進去,必要替姑娘討個公道!”
田善淵說罷把袍袖一擺,吩咐田林守護朱離,自己挺著個肥肚就徑往衙中走。
衙口兩個門人倒也不阻攔,直挺著腰似沒見著。田善淵進去了不到片刻,衙中太爺與田善淵就攜手出來。那太爺蓄著兩撇小胡子,親自將田善淵送到階下。
“田兄,不是小弟不顧兄長金面,實在是證據確鑿,況又經人犯親口承招,小弟我實在是回護不得。若要說這姑娘是田老兄家裡的人,兄弟我自然一力周旋,然而你老兄與這姑娘非親非故,又何必強出頭呢。”那大爺說完衝田善淵一拱手,就作別自回衙門去了。
“小娘子有所不知,這衙中太爺原是何老太爺外婿,與我交情極好的。只是看我與姑娘無親無故,又礙著他自己的官聲,所以不肯相救罷了。若要救得令尊出來時,還得另尋一個法子才好。”
田善淵捧著肚子,大大歎息一聲,回轉身來一臉為難。朱離哪裡還顧得許多,連忙上前央求。
“卻不知道要個怎樣的法子?”
“辦法倒是有,只是太委屈姑娘了。哎呀,使不得使不得。”
“什麽法子,如何使不得?先生倒是直說呀。”
“法子自然是有,只是於姑娘的名節有礙,只怕還是使不得呀。”
朱離見他故作沉呤實在不知何意,隻急得團團亂轉。田善淵隻管盯著朱離不再答言,田林卻附上來在朱離切近低語。
“小娘子怎麽不明白,這是太爺新上任,要拿你父親給自己爭官聲,落個能吏的筆注。這太爺與我家老爺是極好的交情, 你沒聽那太爺所說麽,只因小娘子與我家老爺無親無故,因此才不願回護。這樣一說不就明白了,若是小娘子與我家老爺結成姻親,想來太爺必不讓兄嫂難堪不是?”
“什麽!”朱離哪裡想得到竟是這麽個法子,登時把臉臊紅到了脖頸,低了頭又羞又怒。
田善淵看朱離不言語,急得直給田林使得眼色。田林見了便斂起笑臉,叉起腰作色。
“眼下救人要緊,姑娘還思量什麽?那南牢是好坐的麽,十個好漢進去,九個半都叫獄卒治死了。況你老父又挨一頓板子,姑娘隻管思量,難道就不怕遲一些便丟了你父親性命了麽?”
“這樣的法子叫我如何應承……”朱離眼中帶淚,思忖半晌後卻又決然道,“眼下還請你家老爺設法讓我父女見上一回才好,此等大事,全憑我父作主,也需容我父女商議一回。”
“哈哈哈,這有何難,姑娘隨我來就是。”田善淵聞言大喜過望,回身大笑,朝著衙門台階上的當值門房招呼一聲。
“田某要進監內一探,還請哪位高吏行個方便。”
“哪裡話來,憑田相公吩咐就是。”那門房內轉出一人,滿臉堆笑地下來,向田善淵打個躬。
“你且去上告太爺,就說萬望看在往日情面上,替我打點一二。”說罷自懷摸出幾粒碎銀遞與那門人。
門房得了錢,眉開眼笑作個揖道聲稍待,一溜煙兒竄進衙裡去了,不多時又從衙裡轉出來。
“老爺吩咐,法理無非人情,著我帶田老爺探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