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厲的哭喊聲起初像是在極遠處,漸漸地,哭喊變得越來越切近。
山谷中小池邊的老狐端坐不動,只是惋惜地看著圓盤。那公子身上卻迸起了層層玄光,一雙星眸瞪得鮮紅如血,死死盯著北邊逐漸彌漫的黑氣。
一時間似乎四合八荒所有的沉睡之物都蘇醒過來一般,各種各樣的獸語低鳴都伴著一片片黑霧向小谷處逼來。一片黑霧遮星蔽月,如同奔騰的馬群一般從空中逼近後山。
不多時,黑氣終於遮去了所有光亮,谷中只有那公子身周亮著幽幽的微光。
各色野獸夜叉列隊從黑氣裡湧出站滿了山谷,一個個衝著公子和老狐呲牙咆哮,似乎想要將兩人撕裂成碎片。只是這些魔物們努力張牙舞爪,都被公子身周的玄光阻擋,走不進光亮之中。
“殺!”
黑霧裡傳來喊殺聲,原來在那些不能人言的野獸背後還隱藏著各種不可見的異類。一雙雙大大小小的各色眼瞳自暗影中顯出幽光,紛紛用人語叫喊著。
“大王呀……”黑霧中跌出一個貴婦人的身影,直奔圓盤而來。
貴婦人戴著鳳冠玉釵,身上一襲赤紅華服。顧不得身份儀態,自半空提著裙擺朝著王盤凌空奔馳而來,一路上竟有些踉踉蹌蹌。緊隨其後的是兩列披金戴玉的女婢,一個個掩面低首似有悲意。兩旁還有許多金甲力士,列著儀仗刀槍,對著公子怒目而視。
小池上方王盤已散碎成點點星光,雖然依舊微光幽幽,可灰敗之色漸漸濃重,再不複之前的神彩。
貴婦緊咬櫻唇身化流光撲了過來,清淚長流,伸手將輕輕浮在半空中的圓盤星光擁入懷中。
貴婦樣貌約莫有四十多歲,如今滿臉悲憤瘋狂的神情。伸出一手指著公子,直氣得渾身發抖。
“孽障!先王遺骨被你接連褻瀆,到如今竟要化為塵埃了!”
黑氣群中無數鬼怪夜叉,各各衝著公子呲牙咆哮。
“塗山氏!人王聖物被你們連番作踐,如今不知道要怎樣收場!”一個粗狂男聲帶著幾分痛惜向著貴婦責問。
“王盤被塗山一族視為私物,想砸就砸,哪輪到你這族長多言。可恨的是我玄蛇一族神通之力,只怕要隨王盤湮滅了。”旁邊有個尖細的女聲譏諷道。
“唉,會稽之約就此不複了。”有個蒼老聲音傳來,像是破鑼在響。
“太甲,你甘當走狗!若不是當年人王使詐,又哪來什麽會稽之約?”
“嘖嘖,防風前輩你看,那邊還躺著一個美貌女子。咦,還被采血,呵呵,看來這山陰君竟是來享樂的?”
“可不是,還說什麽承受抽骨吸髓之痛修補王盤,你看他像是受了十二年吸髓極刑的樣子嗎?”
“足願藤為何不能複原王盤,難不成是狐族中有人發願不讓王盤複原嗎?”
“所言不差,惘狐一族平日假稱天狐,自然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住口!”貴婦橫眉怒目,拿眼橫掃四周止住黑暗中的竊竊私語。
“元妃!你惘狐一族打破王盤,如今不能重圓,只怕我等族類的先天神通就此不保,你讓我等如何甘心?”
“不錯!我等一擁而上,掃滅惘狐一族!”
黑暗中不知多少聲音響起,或指責狐族保管王盤不力,又或說是惘狐設計,又或哀慟失去神通,到後來都不約而同的喊打喊殺。
四周吵成一片,公子卻弓起身,仰天狂嘯一聲。尖厲地嘯聲震得明處那些鬼怪紛紛滾倒在地,
雙手捂耳掙扎不起。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各色眼瞳也紛紛微縮,搖晃不安起來,就連被稱為元妃的貴婦也暗暗皺眉。 “放肆!”
站立半空中的元妃斷喝一聲,終於第一次正視公子。接著一團白光就從她指尖飛射而出,直擊公子胸前。
眼見元妃發難,那公子卻不閃不避,任由光團襲來,將他呯一聲打翻在地。見公子噴出滿口的鮮血,元妃仍不罷休,又把五指箕張,指尖不斷有白光閃爍,一團團光亮瘋狂地朝著公子身上砸去。
這些白光有如實質,打在公子身上轟然作響。待煙塵散去,這公子已是全身血肉模糊,深深陷在泥地裡了。
“姒索!你不是山海巨妖嗎?起身來!”
元妃狀若瘋狂,見公子倒地卻仍不罷休。手掌如刀指向公子一切,又是一道刀光狠狠斬在公子身上。
“姒索!你褻瀆王廟,毀壞聖骨,到如今還不知錯嗎?”
深坑之中的公子身受重擊,此時渾身是血,卻不見他求饒倒下,而是強掙扎著直起身,自坑中慢慢爬出。
“咳咳……姒索是何人?母祖所指,咳,是那足願藤下的屈死鬼不成?難道,咳咳,夏後氏宗譜中竟還有這樣一人?”
“你說什麽?”貴婦眼角抽動,冷聲發問。
公子倔強無比,盡管咳血不止,卻仍要強行直起身,明明披頭散發而立,渾身上下血流如注卻還是怒吼不絕。
“難不成是說西海一戰中,被當成誘餌身披七十二創的孤鬼?”
“還是說極北寒地中,被冰封七日的守門人?”
“亦或昆侖山中,被群仙圍困險些真身盡毀的冤魂?”
“哪裡尋什麽姒索?那姒索不是早凍死在台桑了麽!”公子自泥坑中踉蹌走出,又拚盡全力站直,嘶聲大喊,“我早已複名九薦,哪裡還有什麽姒索!”
“你……你這個逆子……”元妃急怒交加,氣得渾身發抖,抬起手又要施法。
“母祖息怒!”元妃身後急衝過來一人,攔住元妃倒頭便拜,又扭頭朝著公子大喊,“表兄,你何苦說這樣誅心的話來。地元藤之苦都是因你失手打碎王盤,母祖也是不得已才罰你的。至於前因種種,都是為了我天狐一族的興亡,母祖也是無奈之舉啊,表兄!”
“哈哈哈,我說是誰,原來是我族的大王,罪臣有禮了。只是王盤並不是失手打碎,而是罪臣我拚盡了全力才打破的。母祖手書玉碟上寫得明明白白:素行刻毒、心生險惡,欲亡天狐一族。大王又何必替我粉飾,要說是失手,豈不是說母祖大人錯罰了罪臣嗎?哈哈。”公子痛得捂住胸口卻還是放聲狂笑。
“表兄,你……唉,罷了,是我失言了。”墳典樾被噎得無言以對,隻好起身而立不再作聲,只是仍彎腰長揖攔在元妃面前。
元妃不理會兩人爭吵,只是用雙手輕輕環住了王盤碎片,雙眼淒迷滿臉悲痛。
這時黑暗之中的竊竊私語聲不止,各種妖獸異族議論紛紛,大有盼著兩邊一戰的架勢。
“山陰君果然霸道,視王盤如無物。”
“相傳山陰受天雷貫頂,歷劫成就巨妖之身時才只有八歲。因此他的神通不是先天機緣,區區王盤又怎麽能入得山海巨妖的法眼?哪似我等族類,借用神力還得朝拜貢奉,不知受了多少白眼。”
“山陰可謂天縱之質。只是惘狐一族自命萬妖領袖,自然眼高於頂。就連山陰君這等人物亦不過是狐妖的爪牙,如今海妖禍絕,爪牙自然可以丟棄了。”
“我倒佩服山陰君不負巨妖之名,平極北、定昆侖,以一已之力橫掃西海,可惜不容於狐妖,實在可惜。”
“山海巨妖之名確不虛傳,你說以山陰君之能,若是暴起一擊,那元妃有幾分勝算?”
“哈哈哈,狐祖亦是巨妖之身,只怕難分伯仲。”
議論中又有人高喊,帶起一片附和之聲。
“山陰君擾亂天下,其罪之大,只怕天下間再無第二人,還請狐王秉公而斷哪!”
“是啊是啊,我等遵人王會稽之約,兩千余年來不曾入世。而今人道大昌,我等更是畫地為牢,各絕跡於山林之間。可山陰卻反教凶獸魂魄入世為亂,現下更使我等的先天神通消失在即,這是什麽道理?”
“不錯,惘狐一族還有什麽話好講?”
眼見四周議論紛紛,狐族眾人脹紅了臉咬牙忍耐。元妃閉目無語,只是將圓盤捧上臉龐輕輕摩挲。
半晌,元妃緩緩睜開眼來,懷抱著散碎成一團星光的王盤,用凶厲眼神環顧四周。仿佛抑於凶威,黑暗中的議論之聲慢慢平息。
“諸位何需多言?我塗山氏自有交待!”元妃轉過身,已是滿臉絕然之色,一雙美目緊緊盯著公子,“姒索,事到如今已是無可挽回的局面,你卻連一句悔罪的言語也沒有,難道是真要我動手麽?”
“我有何懼?”公子一頭亂發飄舞,亦用血紅的眼睛回望元妃。
“好、好,為了我族存亡,為了先王遺志,終究還是饒你不得!”
元妃說罷,緩緩從袖口中抽出金光閃耀的一柄寶劍。這柄劍隻二尺長短,由精銅鑄成。劍身上鑄有山川河澤、日月星辰,通體金黃光華奪目。寶劍劍鋒未開,又尖而不銳,劍格上紋著人王二字,端的是流光溢彩。狐族眾人一見寶劍,便紛紛跪伏下拜。
元妃用劍遙指著公子,劍尖所指之處狂風環繞,公子一襲白衣被卷得獵獵作響,在夜幕之中擺動。
“你還不認錯麽?”隨著元妃言語,人王劍光華大作,直逼層層黑霧。
黑暗中眾多的妖靈鬼怪也惶恐不安起來,四處退讓避躲。黑霧越發濃厚起來,有越來越多不可名狀之物聚攏而來,在黑霧中一一顯出眼瞳。
“人王劍,可恨……”
“汪芒,諸侯之中唯你領教過,可是想起人王劍之威了,哈哈。”
“不愧人王之名,果然風采依舊。”
“呃,這就是人王劍麽,果然好煞氣……”
“哈哈哈,殺!看看這山海巨妖能受幾劍,斬啊!”
“狐祖莫非舍不得,殺啊!”
周遭議論紛紛,或是恐懼或是調侃,只有墳典樾一看元妃拔劍,急忙又朝元妃跪倒。
“母祖!表兄雖然有過錯,但看在他血戰海妖的份上,就饒過他這一遭罷。”墳典樾說著跪行兩步,扯住元妃衣袖,哀道,“姑母……”
“哈哈哈……墳典樾你這孬種!她左右是要奪我精血重煉王盤,好堵住悠悠眾口,讓你們苟延殘喘罷了!咳咳……”公子指著求情的墳典樾大笑咳血,全然無視元妃手中光華四溢的寶劍,“你又何必惺惺作態,替我哀求這個毒婦。”
“你說得不錯!現今世上,也只有你與王盤血脈相承。唯今之計,也只有借你精血一搏了。”元妃冷聲回應。
“那就動手。”公子終於收起狂傲姿態,輕輕垂下了雙手,站直身子,“了罷這帳,我就不欠誰了。”
狂風獵獵,在元妃與公子之間回蕩。公子不再言語,冷冷地盯著元妃,直看得她臉色蒼白,了無血色。
“是我欠你……”這句話微不可聞,好似喃喃自語。
終究,她還是咬緊了牙,換作決然之色。一擺袖甩開了墳典樾,把手中寶劍向前一遞,喝令道:“斬!”
人王劍一聲錚響,劍身隱隱傳來風雷激蕩的聲音,從中迸出一道磅礴雄渾的劍芒,以遮天蔽月之勢直奔公子而去。
那公子眼見劍芒卻硬挺著立身不避不讓,傾刻間就是身首兩地的下場。
“唉……”
夜空中不知是誰輕輕發出一聲歎息。
那輪被元妃攬在懷中的王盤碎影隨著歎息化成一團銀芒,趕在劍光之前擋在了公子胸前。
兩團光芒在公子胸前相撞,發出轟隆一聲巨響。劍芒來勢洶洶,竟被王盤的光芒撞得寸裂四散,隻留一道劍芒余光仍然去勢不息激蕩向前,在公子前胸橫掃而過,頓時斬得公子鮮血噴湧仰面跌倒。
王盤化成的銀光原本凝而不散,此時也被劍芒擊得粉碎,化成無數銀色光點向四周散去。一粒粒光點明滅不定,轉瞬消失在夜空中。
隨著銀色光點飛出的還有各類異物,有的像是珊瑚珠玉,有的像是牛角魚鱗,無數奇形怪狀之物像是有靈性一般,隨著光點熄滅都急忙向四面八方飛散而去。
“哈哈哈,原來王盤碎了古寶便會現世了……”
“古寶是先天靈物,有緣人皆可得之。快追!”
“不能讓古寶亂世!否則人王心血就要毀於一旦了!快隨我攔住。”
在黑暗中的各族異類各自追尋著那些奇異之物向四周奔去,傾刻間山谷中便退了個乾乾淨淨。
元妃對銀色光點中夾雜的各類古寶視而不見,只是像瘋了一般追著銀色光點飛舞。也顧不得發髻崩散,只是哭喊著伸手去抓,要將那些光點撈入懷中。
可惜即便擁入懷中,那些光芒也是轉瞬即逝,終究是徒勞無功。元妃漸漸從半空中飄落下來,跌坐在小池邊,看一眼仰倒在地的公子,又看一眼懷中即將全數黯淡的光點,止不住抑面痛哭起來。
四周黑暗已消退得不見蹤影,月光重又傾泄下來,在小池中投下月影,碎成點點星光。
元妃痛哭聲中,有幾顆尚未熄滅的光點掙出她的懷抱,在夜空中明滅不定,漸漸聚攏成團。
那些光點緩緩匯聚化成一片虛影,從中顯出一個中年男子的身形來。這男子濃眉虯髯、英武不凡,上身著一件破舊的葛衣,露出一片健碩的胸膛。
這片虛影沒有聲息,四周只有山風蟲鳴。
中年男子伸出小手指掏掏耳朵,接著咧開大嘴衝著地上的元妃一笑。
元妃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呆呆看著眼前的人影。
多少次夢醒中宵,
多少次淚濕鴛枕。
你這莽漢,
我終於又等到你了……
眼淚又再次朦朧了雙眼,她趕緊伸手去擦,不能讓淚水模糊雙眼,片刻耽誤這最後的相見。
“大王……”
元妃心中有千言萬語,卻都隻化作這一聲輕喚。
光影中的男子蹲下身來,伸出一雙滿是老繭的大手,輕輕撫過元妃的臉,又轉過頭看向一旁氣息全無的白衣公子,輕輕搖了搖頭。
元妃想要說些什麽,那些光影卻在快速黯淡。
男子無奈地歎了口氣。一揮手,從指尖飛出兩個光點,分別投入公子與朱離體內。隨著光點入體,兩人傷口盡愈、呼吸複生。
而後男子盤膝坐在元妃面前,看著眼前的婦人,憐惜的撫過她的臉龐,將前額貼上她的眉心。
光影越發黯淡了,男子的身形終於漸漸模糊。
“大王,不要走……”
男子牽起唇扯出一個微笑,伸出指頭扒著眼瞼做了個鬼臉。
光影一暗,男子的身影消失不見,隻余下一片光屑慢慢在婦人的眼前匯聚成一行行文字。
“這,這是人王顧命!”棕色老狐驚呼跪地,逐字念頌。
“惟七月,北地雖平,然予已重傷不懌,大漸於軍中。恐大去後凶靈亂世、古寶為禍,又有昆侖偽仙之念不絕,海妖滅世之心不熄。以上種種,鹹使萬民不能生息。深望予之後嗣,安世順民,還天道於百姓。予知其難行,故封凶靈古寶於靈骨,以助天下清平。今命姒索,待天下承平之日,煉地肺陰火焚去靈骨,使凶靈古寶重歸於混沌。予於足願藤前發宏願,但願靈骨早日形銷,勿使複生。嗟乎!唯願天下安生諧養皆成樂土,無有凶獸噬人、無有神通亂世。此命。”
文字漸漸消散,唯有幾粒光點不肯散去,慢慢貼合在一起,化成一顆晶瑩剔透的石子跌落在元妃手中。元妃癱坐在地淚流不止,雙手捧起石子貼在臉上輕輕摩挲。
“大王……妾身謹奉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