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最後一個月份悄然過去,九月的蕭瑟逐漸襲來,如果是在大陸的其他城市或許是這樣,但這裡的風都,山嵐帝國的都城,一年四季都是夏日的城市,在這裡,氣溫很少發生波動,烈陽每天都在清晨準時的高掛天穹,只有從不間斷的微風能給這個炎熱的城市帶來些許清涼。
空氣還帶著些許涼意,修已經從床上坐起,看了看放在床頭的懷表,時間已經將近六點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靜心凝神,讓大腦在更短時間內恢復清明。
“嘿嘿嘿,睡醒了嗎,我英俊的王子。”一道低沉且帶著笑意的聲音在房間中回蕩,但實際卻只有一人能夠聽到。
修目光順著牆壁上看去,在路過了壁畫和一些紀念品之後鎖定到了那把黑色的長劍上。
這把名為祭禮的魔劍,因其當中寄宿的魔神使的他的力量超脫了世俗,但天下從沒有白來的午餐,更何況對方是不折不扣的惡魔,就像是古老煉金術中的基本原則一般,等價交換,得到什麽就注定需要付出什麽,拜起所賜,他失去了絕大部分的情感和另一樣對他十分重要的東西。
“早啊,祭禮。”修平淡的說著。
“對於我來說可沒有早安的概念,畢竟我可不是人類需要靠睡眠來補充精神和體力。”
“是嗎,聽起來挺不錯的。”修從床邊來到衣櫥擺放的地方,在當中翻找,不過他的選擇並不算多,因為當中掛放的基本都是同樣款式的服裝,經典的黑色襯衣和棕色皮革大衣。
修拿出一套和往常看上去毫無區別的衣服放在床邊,如果不是今天還要去督查院一趟,他更傾向於宅在家裡或者去圖書館看書。
“你今天是要去督查院嗎,呵呵,也對,畢竟上個星期你們才把那個高高在上的教皇抓住,這麽久了上頭的獎勵怎麽也該下來了。”
“嗯。”修撓撓頭髮,走向廚房,從櫥櫃中拿出食材開始準備,當他從水桶中拿出一條魚時,看到手中有些生鏽的菜刀,不僅皺起眉來。
右手一抬,一柄黑色的長劍出現在了他手掌中。
“用魔劍殺魚?不錯的想法。”祭禮看出修想做什麽,用看好戲的語氣說道。
修默默站起身,因為身穿短褲,裸露在空氣中的腿毛因為窗戶吹進來的微風而隨意搖擺,他將劍拔出,不過那晚那種狂暴的戾氣這次沒有出現。
修鄭重其事的看著地上的魚,觀察著那不斷躍動的身軀,一張一合的魚唇,拍打在地板的魚尾和四濺的水珠,隨後,長劍動了,以難以觀測到的極速落下,切割,入鞘一氣呵成。
“不錯,因為練習夏至你普通的出劍速度都已經達到這種層次了,不過,這東西你該怎麽吃呢?”
被長劍劃開的魚在刹那就靜止不動,裸露出來的鮮紅肉質瞬間發黑並席卷全身,眨眼間就成了某種散發詭異氣息的東西,仔細看去似乎在皮肉之下還有什麽東西在蠕動。
修搖搖頭,隨手就將那連乞丐都不會碰的魚扔回水桶。
出去買點麵包吧。
雖然這麽想著他卻沒有立即出門的打算,時間還早,原本用來享用早餐的時間因為一點小意外空出來了,他決定用這點時間來冥想悟劍。
盤腿坐在床上,腦海中那些精妙的劍法開始閃現,最後定格在某一劍式上,正是祭禮剛才所提到的夏至,修所掌握的劍法中出劍速度最快的一劍。
此時在修的腦海中,有著一個無面的人偶,
他手中正握著一柄長劍,下肢成弓步,握住長劍的手往後拉伸,由於沒有五官看不見眼睛,但出現在一旁的修的倒影能明顯感到被其中劍意鎖定的危機感。 沒過多久,擺出起手式的木偶開始動了,腳下用力,長劍刺出,鋒利的劍式讓人分不清虛實,恍惚間,才發覺持劍之人已經出現在了另一個方向,劍也已經擊中目標。
“嘖嘖,真是讓人毛骨悚然的劍法,創造出這種劍法的那個人類恐怕已經觸摸到了神魔的領域了吧,不過人類始終是人類,短暫的璀璨過後終歸是要消逝,現在又有誰知道這套劍法是誰所創呢,就像教你劍法的那個老師,不也被埋在一個無人知道的地方麽。”祭禮的聲音在上空響起。
修沒有回應,他只是在一遍遍的將夏至的演練步驟重放。
“嘁,真是個無趣的人,喂,我們在一起可是超過十年了,還記得當初得到我之前你可是很熱情奔放的,現在呢,玩膩我之後就一副始亂終棄的態度,你呀,還真是個人渣呢。”就像是丈夫常年不在家的怨婦,祭禮哀怨的說著,不過這並沒有讓修有任何的反應,祂停頓了片刻換了一副語氣笑道。
“別這麽冷漠嘛,我們聊聊怎麽樣,長生不死,不感興趣?怎麽讓你缺失的情感恢復?也不行?那麽,呵呵,說說那個人類女人怎麽樣……”
腦海中的演練空間在一瞬間便直接崩塌,修緩緩睜開雙眼,面無表情,深邃的瞳孔中泛起白光,原來天色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大亮。
他沉默著換上準備好的衣服,將長劍放進懷表中,走到玄關處從衣帽架上拿起那頂黑色的圓頂禮帽壓在頭髮上,隨後拉開了房門。
“嘖嘖,真是開不起玩笑的人啊。”
…………
失去了主人的房間重歸寧靜,陽光從窗戶間照射進來,微風吹動著窗紗肆意舞動,在地上的倒影中除了那晃動的窗紗虛影外,似乎還有著什麽東西,那是有著四腳的生物。
它輕輕翻越進房內,優雅的閑庭漫步,像是巡視領地的國王。
這是它第一次作案,但它相信憑借自己在小巷道中稱霸一方的實力,想要成功不過是在輕松不過的事了。
敏銳的嗅覺讓它很輕易就找到了食物的位置,有些得意,它躍上櫥櫃觀察著隨後利爪彈出,毫不猶豫的在櫃門上滑動,有用嗎?它抬起爪子疑惑的看著這雙在垃圾桶中無往不利的利爪,思索著答案,但顯然它沒有那樣的頭腦,重複試了幾次無果後,休息了會兒,又像是不服輸似的將肉墊壓在櫥櫃門上,迎來再一次的失敗。
“喵~~”
看來裡面的美味注定與它無緣,躍下櫥櫃,優雅的獵手總是有著非凡的耐心,它開始認真的打量著這間屋子,果然,一股淡淡的腥氣引起了它的注意,發出這股腥味的地方,是那個水桶。
它小跑著來到水桶旁,直立起來將前爪搭在水桶邊緣,探出頭,裡面已經漆黑的水倒影不出它的樣貌,但它看到了,那是條魚,一條還在擺動的魚。
盡管流浪的生活讓它從來沒真正見過這種生物,但刻在骨子裡的記憶在告訴它,這是它最愛的食物,不惜一切也要得到。
伸出前肢努力向前揮動,卻連水面都觸摸不到,這樣的話只有一個辦法了。
它跳上水桶邊緣,弓腰,牢牢鎖定目標,就像是它一代一代的先祖在捕獵時才會展現的英姿。
隨後一個猛子扎了下去,尖牙刺破血肉,終於,它嘗到了這難得一見的美味,盡管渾身都濕透了但這不重要,跳出水桶,狠狠抖了抖身上的水,那漆黑如墨的水在一接觸到陽光後就瞬間揮發,不過對於它來說這些顯然與它無關。
利落的越上窗台,咬著那條流出不自然血淚的魚,它轉頭看了眼這個給予它美味的地方,隨後熟練的跳了下去,借著高低不一的樓房建築,消失在了巷道中。
“呵呵呵……”
深藏於未知地帶的惡魔發出不明所以的訕笑。
…………
走上街道,這裡是風都東區的藍玫瑰街區,也算是中產階級人士最喜歡的地段,物價比南區的平民區要貴上許多,不過好處也不少,除了街道上乾淨整潔看不到乞丐,治安也還不錯外,主要還是有機會接觸到真正的上流社會,許多富有成就的商人都會在旁邊的白牡丹街區購置房產,因為隔著護城河的另一端就是佔據了風都三分之一區域的貴族區,帝國權利真正的中心,而皇宮就在其中的最深處。
修看了看四周,街上馬車穿行,城市上空貼著巨大廣告橫幅的飛艇徘徊,行人衣著工整,筆挺燕尾服和看起來做工精致的禮帽,不錯的穿搭。
修暗自點點頭,走向街邊的一家麵包店,門口一位躬身撅著豐腴臀部,有著金黃色波浪卷短發的美麗女士正在給花澆水,修悄悄走到她身後突然說道:
“波西利亞太太,早上好。”
“呀!”正舉著花灑澆花的波西利亞太太被身後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她慌張的轉過身,再看到來人後才拍拍宏偉的胸脯放下心來。
“原來是修先生,還請不要再這麽嚇唬我了,我已經不年輕,可禁不住你這麽折騰。”
“哪裡,波西利亞太太每時每刻都是如此的美豔動人。”修拿起禮帽微笑的行了一禮。
“這算是在和我調情嗎?”波西利亞歪著頭嚴肅的說道。
“不,這是事實。”
“……”
刻意板著臉的波西利亞憋了一會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謝謝你的讚美。”
修爽朗一笑,邁步從這位美豔婦人的身側經過走進了店裡,波西利亞也將花灑放到花架上,跟著修走了進去。
由於時間還早,店裡面空無一人,修獨自在玻璃展示櫃前到處打量,不時暗暗點頭,隨後他指尖在玻璃上輕敲,指了指展櫃中放的一盤麵包。
“波西利亞太太,能給我來份砂糖麵包嗎?”
“砂糖麵包……”波西利亞有些遲疑:“這些是昨天剩下的哦,你確定要這個嗎?”
“嗯,我很喜歡甜食,這個就好。”
“請稍等。”波西利亞用身前的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漬,隨後才到展示櫃前將約莫有一磅重的麵包取出來。
“12拉比,這可是友情價了喔。”用紙袋裝好,波西利亞笑著遞給修。
(20拉比等於1蘇比,當然這是風都本國的錢幣,大陸流通的主要貨幣還是以金幣為主。)
“非常感謝,呵呵,12拉比……比上個星期貴了不少啊。”修若有所思的說著從外套口袋中取出些零錢遞給對方,又接過紙袋。
“沒辦法最近可不太平。”波西利亞接過零錢,出於信任她並沒又認真去數就隨意放進了圍裙口袋裡,隨後滿臉的抱怨道:
“帝國這些年的情況實在一言難盡,持續對外戰爭的膠著讓國庫一直虧空,而去年的大旱又導致今年歉收,教會雖然收留了不少平民但也惹怒了帝國,這不是上個星期就突然對教會動手了嘛,現在教廷還是封鎖著的呢。”
“聽起來十分不妙啊。”
“就是呀,最後還是教會做出妥協解散了百分之八十的教眾,這群人突然的湧入才導致了物價短時間的上漲,不過過段時間應該就會恢復了。 ”
修摸著下巴想了想,不置可否道:“教會的確有些越界了,成為教士可以隻交付一半的稅,的確能幫普通人減少負擔,但同時吸納這麽多教眾明顯是想和帝國對著乾,搞不明白教會這麽做是想做什麽。”
“救助平民不就是教會的義務嗎?”波西利亞露出有些疑惑的眼神。
修沉思片刻抬起頭笑道:“也對。”
“這些說起來都是因為作為帝國的君主實在沒有能力,現任的山嵐帝國皇帝——羅伊·凱爾利多,一個才十五歲的毛孩子還是幾年前從平民窟撿回來的,他能懂什麽?不過是貴族大臣手中的玩偶,而且風都城內的軍隊都被貴族把持……”
“波西利亞太太我想你可能有些不太舒服。”修皺起眉,有些粗魯的開口直接打斷了對方那神情逐漸激動的演講。
波西利亞回過神來,像是想到什麽,她躡手躡腳的走到店門旁小心翼翼的探出腦袋,看了看街道一切平靜才呼出口氣放松下來:“感謝你的提醒,是我失態了,要是被那些帝國走狗聽到我可就慘了。”
修點點頭笑著說道:“既然這樣,我就先離開了,上班快遲到了,我老板可不是一個友善的人。”
說著向著對方點點頭就走出了大門。
“祝你有個幸運的一天,不過就別太抱怨你老板了,現在想要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可太難了。”波西利亞站在門口衝著修的背影揮揮手,直到對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遠方,才重新拿起花灑給花澆水,嘴裡哼唱著之前被打斷的歌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