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後。
豫章陽光花園小區的樓下,有個身材高挑的女人,靜靜地推著輛嬰兒車。
粉色的嬰兒車裡面,一個可愛的寶寶正用她漂亮的桃花眼,環視著這大美世界。
孩子的媽媽,一邊推著車,一邊輕聲地和孩子互動著,她也不知道孩子聽不聽得懂,反正只要看到孩子那天真無邪的面孔,她總有說不盡的話。
孩子的媽媽,一身冷豔氣質,在生下孩子後,身上又多了股成熟的氣息。
她的長相,和六年前她結婚時沒有太大變化,一張精致的瓜子臉和令人癡醉的桃花眼維持著六年前的樣子。
通常,許多原先很漂亮的女人生過孩子之後,臉色會變黃,同時臉上還會生出許多黃褐色的斑。
但她卻不曾有這樣的煩惱。在生下孩子之後,她白皙的臉龐不曾有半點變色,臉上也沒有生出斑點。她的顏值,仍舊保持著六年前巔峰時候的水平。
生孩子後,她的身材也沒有太大改變,除了在懷孕時,她微微發胖,但在生下孩子後,她去健身房把那些脂肪給減了下去。
孩子的媽媽的手肘懸著一個手提袋,袋子裡面裝滿了豐盛的菜肴。
“小張,今天怎麽買那麽多菜呢!”
一個很有氣質的中年婦女對著張小柏打招呼。
“李老師。”張小柏禮貌地招招手:“我老公回來了。”
“從法國回來?”李老師問道。
“是啊。”
“喲,算算日子,得一個多月沒回來了吧?”
“嗯,所以今天,給他弄著好的。”張小柏撩了撩頭髮,臉上帶著幸福與期待的笑容。
………
………
一百八十平的房子的廚房裡,張小柏正在廚房倒騰。
她身旁的嬰兒車裡,可愛的寶寶正雙手握著奶瓶,雙腿一踢一蹬著,正睜著圓圓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廚房裡做菜的媽媽。
張小柏滿眼寵溺地看了看孩子,孩子對她來說,就是天使手裡的糖。
為了孩子,她申請暫時退出職業。她讓孩子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各自安定休息,好讓她不錯過孩子成長的每分每秒。
她有這樣的勇氣,畢竟哪怕她當一個全職太太,她的丈夫也完全能讓這個家過上富裕的生活。
家裡的大門有鑰匙開鎖的聲音,張小柏立刻反應過來,是自己的老公回來了。
王遠明先打開門,大喊一聲“老婆”,就向張小柏擁抱過去。張小柏也幸福地抱向他。
“老婆,想我沒?”王遠明低頭看著張小柏似醉非醉的桃花眼,現在,他的心臟跳的很快。
“老公,想我沒?”
張小柏跟著反問道。
二人親昵地吻了一陣,才想起孩子。王遠明於是又走到嬰兒車旁,抱著孩子啃。
夜晚,歡愉過後,王遠明看著眼前熟睡的張小柏,思緒萬千。六年的相處,讓他發現,自己甚至離不開自己的妻子。
他愛自己的妻子,妻子和孩子,都是他人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愛著妻子的時候,那個星光一樣的女孩,已經漸漸地不再出現在他的夢境。這些年,他甚至能安穩入睡,很少有夢。
張小柏看似正安靜地入眠,但她也在想些事情。
六年過去,她已經愛上了自己的丈夫。仔細回想新婚當天,二人私底下禮貌相待的樣子,她覺得當時傻的可愛,有些好笑。
六年過去,
她徹底放下了初戀,能夠在再遇見初戀的時候,做到臉不紅,心不跳,微笑且禮貌地和他打招呼。 在新婚後不久,張小柏眼睜睜地看著王遠明把初戀的所有照片封存在一個木頭盒子裡。
六年過後的某一天,她偶然間在某個抽屜再次見到那個盒子的時候,那個盒子上已經生滿灰塵。這說明丈夫很久沒有打開盒子看過。
她心裡的安全感,又多了幾分。
二人漸漸入睡。
王遠明準備起床,給妻子做早餐。可是他的大腦已經醒了,眼睛卻遲遲睜不開。
黑沉的眼前,在這時突然閃過一道光芒,雖說有些刺眼,但王遠明的雙眼總算可以睜開。
只是,睜開眼,這不是自己家裡。是父母在遂城的房子。
他的身邊,也沒有一個嬰兒床,也沒有張小柏。
這時候,王遠明又看到,自己面前的牆上,有四張科比的照片。
四張“科比”對面的牆上,又掛著一張北京大學的圖畫,圖畫裡是北京大學的校徽,以及它傳統樣式的紅色大門。
“這些東西,我不早就取下來了?”王遠明心裡想道。
他清晰地記得,那個平凡的2020年早晨,王遠明醒來一打開手機就得知科比去世的噩耗,自那以後,他就把這四張海報永遠地封存了起來。
至於北京大學的圖畫,王遠明在從高二步入高三的時候,滿懷信心與期待地把它貼到牆上。
但是在2019的6月23號,他看到自己高考分數之後,他在電腦前呆坐良久,直到自己接受自己考不上北大的事實,才歎息著把那張圖畫揭下,放到了自己再也不想看到的位置。
王遠明能夠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胸脯起伏得很快。他的呼吸逐漸急促,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這一定是在做夢!
他記得小時候看動畫片上說,如果是做夢的話,就要狠狠地掐自己或者打自己。
王遠明把這個技巧深藏在心中。但每次睡覺做噩夢的時候,他總是忘記施行這個計劃,以至於被嚇醒的時候追悔莫及。
而這次,他總算可以實踐一下了。
王遠明掄起手掌,用盡力氣向自己的右臉扇去,扇得半邊臉火辣火辣的。但是當王遠明緩過神來,才發現,眼前的一切沒有改變。當然,他的右半邊臉變燙了許多,眼前的東西也晃晃悠悠起來。
“我穿越了?”
“我老婆怎麽辦?女兒怎麽辦?”
“我好不容易創下的事業怎麽辦?”
“操!”
王遠明大罵一聲。這大概是他幾年來第一次罵人。
如果現在是晚上,王遠明的這聲“操”,恐怕都可以讓對面樓樓梯間的聲控燈全部“砰砰”亮起。
王遠明不是傻瓜,他看著眼前的一切,清楚地知道,現在自己不是“人類高質量”已婚男性,而是奮戰高考300+天的高三苦狗。
高三的人不是人,是狗,而且是苦狗。
王遠明捂著臉在床上坐了一會,半晌才決定接受這個事實。
他慢慢知道,事情已定,發泄憤怒沒有絲毫意義。他試著讓自己接受一切,思考穿越之後的好處。
正想著,客廳內的電話響起。現在王遠明還是高中,他還沒有問爹娘要手機,所以現在爹娘打進來的還是家裡的紅色的座機。
“喂,媽。”王遠明接起。
“喂,兒子啊。今天怎麽沒去上學啊?老師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來了。”王遠明的媽媽郭蘭琴說話很溫柔。
“我……睡過頭了。”王遠明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
“睡過頭了啊?是不是忘記現在星期六不放假了所以睡過頭了?”郭蘭琴滿懷關心地和兒子說道。
“嗯……”王遠明的語氣中夾雜著些歉疚。當然,這是他裝出來的。
“那你去學校也要記得吃早餐哦!到了學校記得和老師主動認錯說明情況。遲到沒關系,下次注意就好。”郭蘭琴溫和地說道。
“嗯……”王遠明也不知道說什麽。
“嗯,媽媽現在還要上班,就先掛了。記得要吃早餐!”
“嘟…嘟…嘟……”
“老媽還真是老媽,一點都沒有變。”王遠明苦笑了一下。走到日歷前,神情複雜地看著面前的字體。
“柒月”
“7日。”
“2018。”
“戊戌年。”
到底穿越是個好事還是壞事,他不清楚。穿越之後要做什麽,他不知道。
在原來的世界,他已經想好和妻子正常地度過一生。擁有一個安穩的生活,但穿越把他一切都打亂了。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按照以往的經歷,讓歷史自然發展,還是努力一把,讓昔日的遺憾與不甘都得到圓滿。
比如,考上北大。
再比如,找回張小柏。
但是,那個星光一樣的女孩,又該怎麽辦?
…………
看看時鍾,現在已經九點多了。王遠明走到書桌前,他也不知道哪些書要用,哪些書不要用,反正在書桌上攤開的,他就合起來放到書包裡。
不過這樣一來,書包就很沉了,背在身上,整個人硬生生像一隻蝸牛。
這時候又有電話打來。王遠明以為是老媽又來催促,走上前去接了起來。
“喂?”王遠明問道。
“喂。”電話的那邊傳來的是氣息呼出的聲音。周圍有運動員進行曲的音樂,不過聲音不是很大。
王遠明不用猜也大概知道是誰。
“你怎麽沒來啊?急死我了。”電話那頭問道。
王遠明沉默了一陣。此時他的心臟正砰砰地跳著。現在電話那頭的正是當初那星辰一樣的女孩。
女孩名字叫楊果,和王遠明在高二的時候確定了關系。他們甜蜜的愛情持續到大學畢業之後。可誰也不知道一場意外奪去了她的生命。
高中時候的王遠明,哪裡會想到與她的未來竟會是這種結局?
“我,起晚了,忘了今天要上課。”王遠明糊弄道。
“嗯……好吧,念在學霸先生上課學習這麽累,這次我就原諒你了。不過,下一次可要記得,不管發生什麽,都要告訴我,不然我會擔心的。”
高中時候,王遠明經常考全校第一名,在這個“唯成績論”的高中裡,王遠明便是所有人口中的“學霸先生”。當然,這個外號是楊果給他取的。
“好。現在是不是開始跑操了?”王遠明問道。
楊果抱怨道:“可不是嘛,這麽大太陽,還要跑操。”
“好在我借了十六班一個人的電話,現在正在廁所偷偷給你打的。”
王遠明的高中是不讓帶手機的。他記得當時有很多學生,偷偷把手機帶到教室裡,很多人可以瞞天過海,但也有幾個癮大的家夥,在上課的時候玩,被巡邏的老師抓住,最終得了個記過處分。
高三拿一個記過處分,就相當於與畢業證無緣了。
王遠明心裡知道,楊果在這個時候,到廁所給自己打電話,花了很大的風險。
萬一某一個老師到廁所來,楊果就沒有畢業證了。
“那你快收起電話吧,別被老師查了。”王遠明急聲說道。他心裡還是很擔心楊果的。
“現在知道擔心我了?遲到來不了怎麽不告訴我一下?你不知道我會著急啊?”楊果在那邊有些任性地說道。
“這不是在外面修車嘛,身上又沒有手機,你身上也沒有電話,怎麽通知你?”王遠明解釋道。
雖然王遠明這番話符合情理,楊果心裡也這樣認為,但她就是要趁機耍耍小脾氣:
“我不管,反正你到了班上,就要當面給我道歉。”
王遠明還沒回話,楊果那邊便掛斷了。王遠明知道楊果這是假裝生氣,她要的就是感覺到自己時刻被人重視。
踩著單車到了學校裡面,恰好和跑操回來的同學們打了照面。
天氣有些熱,剛跑完操的同學額頭上沾著點點汗滴,仰著頭用力地喘氣。如果這時候混進這些人上樓,王遠明擔心自己會被淹沒在大男人的汗味中。於是在樓下的車庫裡等了一會兒。
“怎麽回事?明子哥?”
王遠明聽到聲音。就是叫他的。因為這個時候LOL裡“棗子哥”之類的話語盛行,所以在好兄弟之間,也都“X子哥”地互相稱呼。
王遠明轉過頭來,看見是龐翔。他在高中的時候還有些青澀,但是在高中生中,已經算是乾淨帥氣的了。
“翔子哥。”王遠明打了個招呼,解釋道:“起床晚了,又拉肚子,半路上車還壞了。”
“哈哈哈哈!你就是起晚了吧!”龐翔毫不留情地“拆穿”道。
王遠明也順著“承認”道:“哎呀,被發現了。”
“她來跑操沒?”王遠明問道。這個“她”只在王遠明和龐翔這幫哥們中見,指的自然就是楊果。
這樣的指代性稱呼一直持續到十幾年後,即使楊果離開之後,王遠明在兄弟們面前,還是用“她”來指代楊果。
“沒來。跟我說了。”龐翔是全班的體育委員兼學習委員,每天的課間跑操,如果要請假的話,都是去找龐翔。
“行。”王遠明點點頭,車都沒鎖就跑上樓。王遠明的教室足足有六樓之高,但是他速度很快,氣喘籲籲地就到了五樓。
想到要見到楊果,他的內心並沒有那麽興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焦慮。
王遠明現在處於一個很尷尬的境界,他對楊果仍舊有那麽一絲感情,但這種感情只是對初戀的念念不忘。
他現在,更加愛的是張小柏。
如果放在六年前,王遠明和張小柏的感情還停留在婚前的時候,王遠明穿越回來,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楊果。
到時他會加倍呵護她,絕不讓悲劇重演。
但如今,他必須承認,他更希望離開楊果,尋回張小柏。
再往上跑了幾個台階,只差一排階梯就可以到六樓。
這時候王遠明看見了站在隔欄前的楊果。
她穿著一身校服,沒穿校服的學生不能進學校,這是遂城中學的規定。校服是白藍相間的短袖,在她身上很潔白乾淨,看起來還帶著一點香香的味道。
校褲的長度似乎難以完全覆蓋她那雙長腿,能露出包裹著她漂亮的腳踝的紫白色襪子。
鞋子是白色中帶一點紫色的,有一點點增高,搭配她身上的校服很好看。
她扎著簡單的馬尾辮,素顏,戴著細框的圓框眼鏡,一雙眼鏡水靈靈的,好像藏著一片星辰。
即使過了十多年,王遠明再次看到楊果的這個樣子,仍舊會怦然心動。
看樣子她那站在隔欄前的樣子大概可以猜到,她剛才一直在這守著王遠明來。好像古詩裡望盡長江水,盼君歸來的女子。
王遠明看著楊果的樣子,一如十幾年前的那樣傲嬌可愛,他的眼裡充斥著淚水。
“她回來了……”
......
......
楊果早就看見了王遠明,但是她還是要裝作沒有看到,眼睛一直盯著別的方向,直到忍不住了才落到王遠明的身上。隨後又很快移開。她偏過頭去,裝作生氣地走開。
楊果離開的時候,腳步放得很慢,她刻意這樣做,好讓王遠明能夠快點追上自己。
她心裡幻想著,王遠明能夠馬上拉住自己的手,然後用他那富有磁性的聲音,告訴自己:“我想你了”。
如果放在六年前,王遠明一定會這樣做。說不定,還會當眾吻她。
但是現在,王遠明不可能這樣做。王遠明站在原地,喊了句:“楊果……”
王遠明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樣生疏地叫她,他已經在夢境中見過她無數次。她仿佛成了自己揮之不去的夢。他無比渴望再見到她之後,緊緊擁抱她。
但是真正見到她的時候,他卻做不出來。因為他的潛意識告訴自己,他是有家室的人。
原本楊果在王遠明心裡那個位置,早就被張小柏給佔據了。
楊果聽了, 立刻蹙起了眉頭,氣衝衝地快步跑回位置上了。這回她跑得很快,差點撞上走廊上路過的朱正濤。
“這怎回事兒啊?”朱正濤問走廊上“看風景”的同學。
“嗨!小夫妻吵架正常,我們見多了。”那些走廊上“看風景”的同學早已見怪不怪。
“看風景”的同學都知道朱正濤是王遠明的鐵哥們,這種鐵哥們的關系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就是都想對方做自己的兒子。
不過朱正濤和王遠明並不是同班的,所以有些事情,王遠明不告訴朱正濤的話,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朱正濤看著迎面走來的王遠明,笑著對他說道:“一天天挺忙的啊。”
“是啊,又要準備競賽又要正常寫作業。”王遠明聳聳肩。裝作沒聽懂的樣子。不過看到青澀時期的朱正濤的時候,他又有點想嘲笑他。
“你們站在這裡幹嘛?涼快是吧?沒事做是吧?風景好看嗎?時間是不是有多?有多怎麽每次考試都考那麽一點分?”
王遠明轉過頭來,往聲音的來源看去,只見那人戴著一副白色邊框的眼鏡,鬢角有些許發白。上身穿著一身白藍色的POLO衫,下身穿著一條黑色寬松五分褲。鞋子是牛皮色的涼拖。
其實王遠明聽聲音就知道是這是自己班主任。
一班班主任劉為良來趕班上人回去,那些同學見了劉為良就好像羊群見了狼,一個個排著隊回到班上。
王遠明也在這個時候坐到了位置上。他看著遠處被氣得胸脯一起一伏的楊果,並沒有做出什麽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