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層層人牆，狼小六自然而然地將她那無助求救的眸光看向了母逸飛飛那裡。

　卻驚詫萬分地發現，母逸飛飛正朝著椅子上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的神情萎靡，臉色已經變得蠟黃蒼白的了。

　“等等，暗風等等！”狼小六霎時間明白了暗風說那句話的意思。

　本來母逸飛飛的大限時間早已經到來，只是因為有狼小六在其中夾著，暗風才很有耐心地站在角落裡等著他的事情辦完。

　此時見狼小六被“圍困”，就用這個辦法來幫她解困了。

　“飛老頭，洞主！”狼小六超大音量地呼喊著，奮力從人群中“拔”了出來，衝向了母逸飛飛。

　旁邊的人們就看見她從那個密密擠擠的人堆裡飛了出來，掠過眾人的頭頂，飛向了後面的母逸飛飛。

　像一只會飛的鳥兒一樣。

　“快看狼小六！”就有人詫異萬分地驚叫了起來。

　就有更多的人看見了。

　也順著狼小六的身影看了過去，就看見了倒下的母逸飛飛。

　母逸飛飛的元神，正在慢慢地離開他的身體。

　“等等！暗風再等一會，就一會兒！”

　狼小六急得大喊大叫，又轉向了母逸飛飛大喊道，“飛老頭，你還有沒有話要說?你應該還有話要說對不對?”

　她的心裡一直裝著一件事，當事人從不說出來，她也就一直不好說出來。

　但此刻此刻，她又一次想到了這件事，如鯁在喉，覺得母逸飛飛臨終之前至少應該有個交代才對啊。

　是不是剛才自己的“慶祝”耽擱了母逸飛飛講這件事的時間?

　問著話的時候，她的心裡也是很有些忐忑不安的。

　“飛老頭，做的事要好好了結了呀！要給人家一個交代才對啊！”狼小六急不擇言地狂呼亂吼著。

　與此同時，母逸飛飛的元神也重歸了他的肉身。

　驚詫莫名，疑惑莫名的眾人就看見母逸飛飛輕輕點了點頭，還睜開了迷離的雙眼，看向了緊緊圍在他身邊的一圈師生。

　“讓開，快讓出空地來！回到自己的原位置上去！”狼小六也不管優雅不優雅的，更不管得罪不得罪人的，直接狂暴焦躁地呵斥吼叫起來。

　眾人趕緊往後退，讓出了母逸飛飛前面的視線范圍。

　母逸飛飛看著狼小六，溫和地言道:“你竟然已經知道了嗎?是不是亢海那糟老頭子告訴你的?”

　“不是，我也只是猜測的而已！”狼小六趕緊搖頭，“畢竟我所認識的人裡面也就你們倆很相像，其實——我也拿不準的！”

　“謝謝你幫忙留我片刻。我還真的有話要說！”

　母逸飛飛道一聲謝，然後奮力想要坐起來，卻坐不起來，隻好就那樣軟噠噠地窩在椅子上面。

　他隨即看向了看台下面，不停地搜尋著一個人。

　狼小六跟著看過去，就知道以他的角度，他搜尋不到了。

　他要搜尋的那個人站在學生群的後面，還淹沒在大堆的雜役中間。

　而母逸飛飛此時的眼神應該已經昏花恍惚了吧。

　果然，母逸飛飛臉上出現了失望的神色，輕聲地問道:“狼小六，他來了嗎?”

　“來了。在後面，你看不到的地方！”狼小六只能實話實說。

　母逸飛飛輕輕點頭，深深歎氣:“他應該不會原諒我了！”

　但他隨即還是用很堅毅的眼神看向了看台下面，用最後的力氣大聲地言道:

　“在這生命的最後時刻，我還有一件事要宣布，有一個錯誤要承認，我不奢求他的原諒，但我希望至少可以給你們以警示，不要重蹈我的錯誤深淵！”

　看台上下一片靜寂，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等著——

　受人敬仰的前洞主，竟然也犯過錯誤，應該還是很重大的錯誤！

　那麽這個錯誤究竟是什麽呢?

　“我年輕的時候，愛上了一個召雲宗的雜役，還跟她生下了孩子。”

　母逸飛飛默了默，終於平靜甚至安靜地講了出來。

　看台上下起了一陣兒小小的波動。人們紛紛小聲交頭接耳地議論了起來。

　可以想見，一輩子獨身未娶，發誓要以書院為妻為子，為終生奮鬥目標的大洞主，一輩子幾乎沒見犯過什麽錯誤的聖人般的大洞主，竟然還做過這樣的事情。

　這簡直就是震翻三觀，震翻整個靈山書院的大事情啊！

　爆炸式的新聞加秘聞了！

　試想想，年輕英俊的洞主，才華超絕的洞主，竟然愛上了低賤的雜役，還是召雲宗的雜役。

　那可是雜役中的雜役，低賤中的低賤之人啊！

　竟然還生下了一個孩子！

　竟然從來都不知道母逸飛飛大洞主還有一個孩子啊！

　那麽，那孩子到底是誰呢?

　看剛才大洞主的眼神，應該就在人群裡啊——到底是誰呢?

　看著所有人搜尋的目光到處翻飛，母逸飛飛安靜地說出了一個名字:“狼牙！召雲宗的狼牙是我的兒子！”

　人群理頓時沸騰了起來。

　看台上上下下的人們一邊議論著， 一邊集體將各色各樣的目光投向了召雲宗雜役的那一邊。

　同情的，鄙夷的，以為得道升天了而羨慕嫉妒恨的……不一而足。

　可是狼牙早已經不再召雲宗雜役的堆堆裡了。

　早在母逸飛飛說要宣布一件事，要承認一個錯誤的時候，敏感聰慧的狼牙就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麽，就已經悄悄地走開了。

　但他也並沒有走遠。

　此時的他正站在一棵大樹的後面，緊靠著大樹，將自己完全地掩藏起來。

　卻將靈敏的耳朵豎得高高的，仔細地聽著會場裡的每一句話——尤其是母逸飛飛說出來的每一句話。

　愛和恨交織，苦澀和憤恨交織。

　多少年來，自從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自己是母逸飛飛的孩子之後，他就恨毒了母逸飛飛，恨他拋妻棄子，恨他將他孤零零地扔在召雲宗雜役堆裡，不聞不問，任由他自生自滅。

　多少年來，他甚至無數遍詛咒母逸飛飛被天打，遭雷劈;出門被車撞，在家被火燒;海邊被浪催，山裡逢雪崩。

落木蕭蕭六幽明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