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略歷395年初的冬天,罕見的極寒天氣席卷而來,讓這一年成為了梅蒂奧拉努城有史以來最冷的冬天。
皇帝狄奧多西一世因積勞成疾而駕崩的消息在城內不脛而走,巨星隕落,帝國也在其臨終前被一分為二。至此,元老院與羅馬人民之光輝不再。
但紛爭並不會就此平息,黑雲壓城,蠻族勢焰張狂愈演愈烈,北方的日耳曼、凱爾特、高盧人,東方的波斯、帕提亞人,都在暗地裡監視著羅馬的一舉一動。誰都不知道,這個偌大的國家裡到底暗藏了多少危機。
曾經被狄奧多西下令禁止乾政的羅馬大主教聖西利斯,在皇帝駕崩後,第一時間讓梅蒂奧拉努大主教聖安布羅封鎖了消息。繼承了西羅馬的霍諾留,因受父輩熏陶啟示,加之耳濡目染,對西利斯格外親近;又因年紀尚小,被這老狐狸幾句話就騙走了大興土木建設、大力加蓋天主教堂的權力,所幸還有斯提利科持劍攝政,不至於讓霍諾留大權旁落。但為此斯提利科曾大發雷霆,差點提劍率軍衝到主教府行凶。
“聖西利斯聖父!”處理完政務的霍諾留單獨接見了羅馬遠道而來的西利斯,蹦蹦跳跳地來到他跟前,衣服寬大垂地,隨著小男孩的輕快步伐來回擺動。“您怎麽到梅蒂奧拉努來了!”
“當然是來參加您的即位儀式啊,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成為一國之君,我怎麽可能錯過您人生中這麽重要的時刻!”西利斯將他抱上王座,揉了揉棕發。霍諾留出神,和藹慈祥的聖父平易近人,與整日凶神惡煞的斯提利科截然不同。“距離上次半年不見,您又長高了。快點長大,然後,就可以自己處理政務了。”
“聖西利斯聖父,你可以一直住在梅蒂奧拉努嗎?我讓安布羅斯給你騰位置,把大主教給你當!”霍諾留扯扯西利斯的衣角,任性的發言惹得他發笑。
“我聽說有貴客到了!”秘密會客廳的大門被毫無顧忌地推開,被斜陽拉長的影子驀地闖入,一點點靠近、放大、再放大,鋪滿整張地毯。低沉厚重的男聲夾雜在兩道門被發泄怒火般推開的強烈碰撞的回音中,來人應聲現身。霍諾留一嚇,不巧,斯提利科來了!
“要叫我‘國王大人’!”霍諾留手一叉腰,強裝鎮定,借著西利斯的面子壯膽,“怎麽不打招呼就闖進來,當我這裡擺設嗎!”
斯提利科佩劍掛在腰間,橫了西利斯一眼,眼神銳利如刀,殺人於無形,眼神的盡頭是對西利斯的猜忌和懷疑。偌大的皇宮,恐怕只有他一人敢佩劍闖進國王的會客廳。他屈膝跪地,呈上一張卷起的羊皮紙:“國王大人,政事要緊,還請無關人等退下。”
霍諾留眯起雙眼,坐回王座,兩手一攤:“有什麽事不能在大主教面前說的?如果斯提利科大人覺得大主教礙事,大可不必擅自闖進來打斷我們的談話。”
聽聞此話的西利斯自覺站到了王座旁邊,面帶微笑看著跪在幾級台階之下的羅馬軍隊總司令,享受這個來自羅馬第二權力者的叩拜。
見狀,斯提利科深吸一口氣,咬牙,身體匍匐地更低了。“前些日子和您商量的事,不列顛的烏斯慕斯家族目中無人、殘暴無道,導致邊疆不穩,民心渙散,不利於您的統治,還請您盡早決斷,建立‘同盟者’部落刻不容緩!”
霍諾留遲遲不答,過了許久,他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西利斯,等待他的答案。
“國王大人,我記得不列顛多北方蠻族,
烏斯慕斯家族我也略有耳聞,家主及子女不可謂不英勇,為國效忠,一旦守門人不再,邊境狀況可想而知。如果只是為了統治,我相信有更好的辦法。”他取下胸前的十字架躬身獻給小國王,“破舊立新,推崇新神。” 斯提利科再叩首,前額觸地:“國王大人,國家有更好的人選,所向披靡的軍隊,精明勇武的軍事人才,而不是寄希望於一個莫須有的東西!”
一句話,隔著五級台階的空氣飄進霍諾留耳朵裡,他的小手死死捏著王座的扶手,仿佛要捏碎座下這把香柏木的椅子。
西利斯清了清嗓子:“斯提利科大人,請您注意言辭,天主真實存在,撥開迷霧指引前行方向,難道您是懷疑君士坦丁大帝的認可和推崇只是空穴來風嗎?”
小國王提著西利斯的十字架,一步一步走下台階,在其匍匐跪拜的手邊停下,細長的鎖鏈像蛇一樣在他的手腕上盤虯,纏繞了一圈又一圈。“斯提利科啊,雖然烏斯慕斯家族可惡、野心勃勃,但邊關之事還是慎重而為吧。我聽說,十年前,那會他們更囂張,但是父親使了點手段……不如這次,也給他們一點苦頭嘗嘗吧……等即位儀式結束後,大主教看看,哪位教士適合出行不列顛,完成這個使命。斯提利科……”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斯提利科一震,國王的導師怎樣,輔佐官又怎樣,萬人之上還是不是獨一人之下。“退下吧,我和大主教還有話說。”
“是……”
斯提利科悻悻而退,小國王跑到門邊,側著耳朵聽了會,然後跑回來,一屁股砸在王座上。
“噓。”他將手指豎在唇間,兩隻淺褐色的眼睛一眨,嘟嘴賭氣道,“可不能被斯提利科那個老男人再偷聽我們談話了,他可凶了,整天凶巴巴的,總是把我當小孩子。真不知道誰才是國王!”
西利斯突然一跪,親吻霍諾留手上的紫色寶石戒指:“當然是您啊,我的國王。斯提利科大人英勇,一定能輔佐您統治這片天下。但是那位大人即使有再高的地位,出身卻不盡如人意。”
“是啊,汪達爾血統。”小國王因為腳挨不到地,愉快地踢著王座前面兩條椅子腿,木頭嗒嗒作響,小小的身子搖搖晃晃,“可是這不影響他為帝國效力啊,也不影響我騎在他的脖子上逛花園!”
西利斯眉頭一皺:“新神在位多年,但民眾的道德並未得到很好監督,信仰舊神的團體不時興風作浪一番。您覺得一個生來就信奉舊神的人能像您、像我一樣視主為至高無上的使命嗎?您覺得一個外邦人能輔佐好您嗎?”
他目光一挪,那雙被皺紋環繞凹陷的眼睛此刻沒有一絲權欲之色,這是一個一心為了國家、一心為了侍奉天主的眾仆之仆。
“唔,大概不能……”霍諾留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正中央,毫無征兆地一掌掀翻盛滿液體的器皿。“那……不行不行,斯提利科會罵我的,他肯定又會向上次一樣把我罵個狗血淋頭!”
西利斯趁機扶著王座起身,一把老骨頭差點散架。“您是國王啊!如果他因為這件事罵您,只能證明,他並非一心為國。您作為國王,必須當機立斷!”
霍諾留頭疼,自上任以來,斯提利科集國家權力於一身,甚至所有報告國王的內容都要先經過作為軍隊總司令的他審核。真的只是攝政這麽簡單嗎,橫陳眼前的滔天權勢,他真的沒有一秒心動過嗎?
“聖西利斯聖父。”他一路小跑衝刺,一個跨步跳上王位,手指穹頂壁畫,“這天下,是我的;權力,也是我的。今時今日,我,羅馬皇帝狄奧多西次子,將延續元老院與羅馬人民之光輝,極力推崇新神,封羅馬大主教聖西利斯及其眾教士,負責帝國禮樂、監察之職!”
西利斯躬身,一抹笑容浮現:“遵命,國王大人。”
年僅十一歲的霍諾留作為一國之君,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負責禮樂慶典神廟儀式的營造官、負責公共道德的監察官,在新國都梅蒂奧拉努的加冕儀式上,在文武百官的親眼見證下,由小國王軟糯糯的嗓音親口說出將二者權力交予羅馬教會的時候,斯提利科隻恨沒早日殺了西利斯,再以死謝罪!
言論一出,百官嘩然。聖安布羅斯還未將王冠戴到小國王的頭上,他也愣住了,顫抖的雙手拿起又放下。
風吹簾動,夕陽彤彤,只有羅馬大主教聖西利斯和跟隨他的青年在幕簾後笑了。
白發蒼蒼的花甲老人聲音慈祥,一手顫巍巍搭上青年的肩膀,輕輕一撐站起來。“安德莫,啟程回羅馬吧,那裡有更重要事需要做。”
被喚作安德莫的青年不安地看了看簾幕外,大教堂的殿堂裡,人聲鼎沸,喧鬧至極,文武百官仍在勸諫國王收回成命。斯提利科大聲一喝,威懾八方,殿堂內瞬間噤聲。“恐怕他沒那麽容易放棄,手握軍權,吹吹小國王的耳邊風足以讓城牆傾倒。”
聖西利卻不以為然,他如看透了皇家爭鬥般胸有成竹:“國王是神在人間的最高代言人。這天下是霍諾留一人的,卻也不僅僅是他一人的。就算斯提利科處處與我作對也沒關系,他的使命、他的職責,只有擁護國王、守衛城土、抵禦蠻族,只要有小國王這個保護傘,我們很安全。放心吧,斯提利科權力再大,武將終究難以在政治上嶄露頭角,一旦權傾朝野,也只有死路一條。”
“是的,吾父。”
今年是聖西利斯當選羅馬大主教的第十一個年頭,也是他入主主教府的第八個年頭。八年前,一個籍籍無名的少年突然出現在主教府門口,被雨淋了一夜,渾身濕漉漉,像隻被遺棄的小狗。他手上那枚戒指的章紋引起了西利斯的注意,也是西利斯選擇收留他的原因,伴隨風雨雷電出現的自然女神絕不會出現在這片土地,只有東邊的貴族才會保有這種不入流的信仰。
出於對異教的不恥、也出於私心,他想拯救眼前這個孩子,帶領他進入天主聖潔的殿堂。
結果是成功的。多年過去,青蔥少年已變成炙手可熱的人物,如今人人皆知,大主教身邊最信賴的青年,名為安德莫。
夜風寒涼,主教袍寬大且透風,西利斯年老,經不起受凍,他速速走到馬車前,抬手,示意有人扶他一把。安德莫見了恭敬上前,彎腰屈膝一氣呵成。西利斯踩著他的膝蓋,登上馬車。安德莫緊隨其後,吩咐車夫連夜趕回羅馬,上車後立即拿出薄絨披風為西利斯暖身。
“安德莫,你知道為什麽斯提利科要遷都梅蒂奧拉努嗎?”
梅蒂奧拉努作為西羅馬帝國的新都城自然比不上羅馬的繁榮和底蘊深厚,圓月孤傲也孤獨,這裡的夜晚缺少了神廟的祭壇火焰和酒館的烈酒佳肴。
“蠻族對羅馬虎視眈眈,受哥特人頻繁侵擾,且梅蒂奧拉努非臨海,京畿被城市包圍,如若開戰,附屬城鎮必將為其犧牲。”
“哈哈哈,可惜不全是如此。”聖西利斯搖頭,充滿慈愛的目光突然變得冷漠,“因為他害怕,害怕教會染指政權,害怕自己因此丟了飯碗,更害怕辜負先皇帝的信任。混血的汪達爾人終究是低劣的血統,無論作何禱告死後都無法進入神聖的殿堂。”
“是,吾父。”安德莫低眉,右手握住了胸前的十字架。
聖西利斯也認為,他不需要太聰明;或者說,臣服於天主的人,不需要太聰明……忠心二字,足夠他在羅馬教會耍威風了。但拿著這張“通行證”的安德莫,在本應該最肆無忌憚的年紀裡,低調的可怕。
“好了,我沒怪你的意思。”居高臨下的口吻一瞬間反倒不像一個長者。“斯提利科提起了烏斯慕斯家族,他們最近又對蠻族動手了。到時候你和他們一同去吧,以傳播教義的名義前往,也看看他們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麽藥。小國王提到了給烏斯慕斯家族一點教訓,讓他們像十年前一樣安靜一陣子,頗有他老爹的行事風范呢!”
“我明白,要跟隨的人也在挑選中了,隨時都能給您過目。”
聖西利斯點點頭:“為父已年屆古稀,權貴紛爭的事,只能像涓涓細流一點點滲透,以後會有機會的。”
安德莫無比虔誠,右手覆上心臟,頷首:“吾父,光輝萬福,您還年輕呢,這腐朽的國度還需要您呢!”
“好了,盡會說哄人的話!”聖西利斯久違地笑了,談笑間竟咳嗽起來,一聲聲劇烈的乾咳,他心裡明白隻預示著一件事——自己已時日無多。
兩天后晌午,羅馬上城區,主教府。
助祭索羅斯已在主教府門口等待半日,看到大主教的馬車由遠及近緩緩停下,他立馬迎上去,抬過去一張方便下車的腳凳。“主教大人,十二區域主教已經等候您多時了。”
趁著下人服侍聖西利斯換裝的間隙,索羅斯和安德莫攀談起八卦來。他比安德莫小幾歲,長著一張娃娃臉,活潑好動,比少年老成的安德莫更招人喜愛。此時他說話的欲望如積壓的火山岩漿溢出,為了知道大主教在梅蒂奧拉努發生的點點滴滴,眼珠子渴望到快掉出來,但安德莫緘口不言。一再哀求無果,索性抓住安德莫聊起坊間傳聞。噩夢啊,沒有盡頭,‘嘴碎的看門犬’整日狺狺狂吠,這外號倒是挺適合他的!
索羅斯嬉皮笑臉地用肩膀拱拱他,將他擠到遊廊外。“喂喂,安德莫,你最近有沒有聽說不列顛的事?”
安德莫笑了笑,雙手藏在教士袍中握緊了拳:“不列顛?彈丸之地能有什麽大事?除非烏斯慕斯家族向北推移了哈德良長城,不然我真的猜不出來,也不想猜出來。”
他重重拍著安德莫的肩,得逞地笑了:“啊哈,我們安德莫大人再忙也要適當了解下國家大事!”
安德莫汗顏,這小子哪裡有臉說自己?“你莫不是想問,新國王會不會動與先帝交惡的烏斯慕斯家族?”烏斯慕斯家族和先帝可是人人皆知的水火不容。
“當然不是!”他故作誇張大叫,安德莫瞥了一眼更衣室,他瞬間捂嘴噤聲,“你有沒有聽說不列顛埃尼奧的事?”
“那是誰?”
“仍然信奉勝利女神和推崇奧古斯都的家族,出了一個魔女。不不不,‘魔女’這個詞不合適,應該用……‘惡魔’,這個形容詞更好!她就是蠻族眼裡不折不扣的惡魔!關於她的名號可多了,烏斯慕斯的劊子手、受難塔的守護者、殘酷的埃尼奧,這個女人就是烏斯慕斯家族的長女,奧菲利亞·卡勞修斯·烏斯慕斯!你能想象嗎,她只有十六歲!如花綻放的年紀呀,真是可惜了。”不知怎麽,索羅斯竟一陣扼腕,仿佛那女人即將成為他的老婆、情人。
安德莫不以為然地笑了:“你沒有聽說過我在坊間的名號嗎?君士坦丁堡的叛徒,女巫之子,大主教的**……”最後這詞他幾乎貼著索羅斯的耳根子說出來,“變著法子罵我的人比比皆是,傳言而已,嫉妒作祟,有幾句真話,無所謂了。”
他拍著胸脯說:“不不不,你那都是些莫須有的噱頭,沒法證明。”他把安德莫拉到陰暗一角,遊廊外旭日驕陽恰巧被一片烏雲遮住,他陰森森的語氣配合著誇張的手勢,周圍氣溫瞬間降了,“這回不一樣,埃尼奧真實存在,就在不列顛那座小島上,守衛著受難塔這座充斥著死屍和亡靈的死亡之塔,每天入夜那裡都發出淒厲的慘叫……啊!”索羅斯下一秒就化身惡鬼撲向安德莫,大叫一聲。“好啦,就是這樣!”他撇撇嘴,觀察著安德莫的神情。
安德莫不僅沒被他嚇到,反而被逗笑了,給了他三個掌聲以示捧場:“故事真不錯!”
不料索羅斯被他敷衍的態度惹急了:“這絕不是故事呀!不列顛真實事件,埃尼奧,殺戮女神……”
“索羅斯!”聖西利斯低沉慈祥的聲音永遠莊嚴,令人感到平和安詳,“教區主教們需要你為他們準備點茶點。”
“收到,大主教大人,我這就去辦!”他面上表情由陰轉晴,去履行他深信不疑的大主教下達的命令,屁顛屁顛走了。
安德莫順水推舟,問道:“吾父,剛剛索羅斯提到了那個傳聞,我有些在意。不列顛的埃尼奧,您有耳聞嗎?”
聖西利斯走到他所在的角落,給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我聽聞,她是永生實驗的得利者,但往後的數次實驗均失敗了,烏斯慕斯家主不滿,於是打發她去看守了臭名昭著的受難塔……”
信奉“身死即魂歸天堂”的人,當提到“永生”二字的時候,情緒並未有太大波動。
永生實驗的得利者……怎麽會有人比他更早一步完成那個實驗呢。
奧菲利亞,你又是否真如傳聞般神秘莫測、手刃殘兵呢?
“吾父,您是否想過……永生,我們可以從這個叫奧菲利亞的女人身上下手。既然傳聞實驗已成功一次,那再度成功也不是絕無可能!”言下之意,這個名叫奧菲利亞的女人是否需要帶回來。
“安德莫,我不是沒有考慮過,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用怎樣的理由?”
“行天主之名,無需理由!”
聖西利斯苦笑,一切皆是因果啊!
“也許你不記得十年前的事,同樣的理由,一個六歲的女孩,被從那個島嶼上帶過來,成為質子,然後被處死威懾她的父親。我也沒想到,她的父親竟然思女心切到這種地步,連後來的女兒都起了同樣的名字,奧菲利亞!”
他怎麽會不知道,那時候自己剛踏入下城區不久,受邀絞刑“觀禮”前,小質子的臉被蒙上自己也貢獻了一份力呢,以免看客記住了那張可愛弱小的臉、在被繩索套住勒緊發紅發紫時的慘狀,只會覺得教會殘忍。他怎麽會不記得!
“烏斯慕斯家族如今只是被困邊境,國力未穩前,還是不要輕易觸怒任何一方。雖然國家動亂,教會能成為更好的精神武器,但民不聊生始終不是神、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面。”
“您胸懷寬廣,無人能及。”
聖西利斯手指上的寶石權戒赫然在目,他對著陽光欣賞那顆碩大的鴿血紅寶石,突然說到:“安德莫,我相信你的能力,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我明白!”
十二區域主教已齊聚議事廳,其中上城區五位,下城區一位,羅馬城郊教區六位。
如今區域主教們罕見地齊聚一堂,為了共同的夙願和目標。他們之間有人第一次見安德莫,外界盛傳,聖西利斯視安德莫為養子,他的地位遠高於普通主教,甚至能與十二區域主教比肩。
聖西利斯與安德莫穿過遊廊,來到議事廳。大主教的權威伴隨著高人一等的威壓,令助祭、教士紛紛頷首,聖潔雪白的教袍一塵不染,權戒在手,純金鏤空十字架同樣嵌以紅藍雙色寶石,隨著步履來回晃動,此時的他完全看不出來是個病人。安德莫如影隨形,兩人一齊踏入議事廳。
推門,落座,十二人視線齊齊轉移,起身迎接。
卻有一人看到安德莫的瞬間,神情變了,驚慌、質疑、厭惡,統統寫在臉上。
那位正是安德莫初到羅馬的第一個落腳點、下城區教堂的比約主教,他在下城區教堂呆的那幾年,和比約主教的關系日益惡化,教堂內無人不知。
能被推舉為區域主教的人通常都不再年輕,除了上城區的五位常常得以見面,城郊六位區域主教安德莫也是第一次見。統一且做工粗糙的大麥提袍,外罩一件深色圓衣,腰間黑色纓穗裝飾的繩子替代了腰帶。
環顧四周,他的視線定格在了神情異樣的比約主教身上,一個笑容閃過,四目直視,比約主教被突如其來的灼灼目光震懾,心跳漏拍,跌坐在地。
“吾父,比約主教行大禮拜見您呢!”
一陣哄堂,嘲笑他出生鄉土、來自下城區名不見經傳的小教堂。而後,還是城郊一位同樣出身低賤、新上任的主教蒂圖斯將他扶起。
“各位,前幾日,我前往梅蒂奧拉努參加了國王的就任儀式,今日匆匆召集各位前來,是有要事宣布。”他拍了拍隔壁安德莫的肩,“把地圖拿出來。”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安德莫將地圖釘上,東、西羅馬版圖赫然在目,西至不列顛哈德良長城,東至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全部都是他們傳教拓土的目標。在宣布天主教成為國教的那一天,舊神都被打上了異教的烙印,然而世世代代的信奉深入骨髓,多神信仰隨時都能從底層逆風翻盤。
聖西利斯清了清嗓子,皺紋滿布的臉上是掩蓋不住的喜悅:“國王在即位儀式上當眾宣布,負責禮樂慶典神廟儀式的營造官、負責公共道德的監察官,從官職中廢除,由教會負責其職責!”
五位接觸過斯提利科的上城區區域主教,早就看不慣他目中無人的行事作風,聽聞此事借題發揮。
“這道指令一下,怕皇室已亂成一鍋粥了。”
“哈哈,斯提利科那張臉一定不好看吧!從前他可沒少給我們臉色看!”
“有什麽區別嗎?永遠擺張臭臉,這下看他還怎麽得意!”
“肅靜!還未到慶賀的時候。”他指著版圖中的位置,一個醞釀多時的計劃將就此鋪開。“羅馬及新國都梅蒂奧拉努,連同周圍輻射的帕爾馬、博洛尼亞、波登扎諾、維羅納等地都無需擔憂,東邊國王潛心宗教,也無需過多擔憂,但以高盧為中心的城鎮遠離羅馬中心,多神教滲透更深,特別是伊比利亞、不列顛、高盧以北等地。奧盧斯,你那裡有幾個傳教士?”
名為奧盧斯的上城區區域主教之一,看著稍微年輕,約莫四十歲,蓄著黑色的絡腮胡。“回大主教,還有五名。”
“伊比利亞、高盧等地交由你負責,自赦令起,雖然口口聲聲皈依的人眾多,但各行省行動力仍然不足,人口大鎮派去兩到三名傳教士,傳播教義和教會故事,禮儀和道德可以稍後一步。”
“是,大主教!”
“安德莫,不列顛就由你負責,那裡地處蠻荒,民風剽悍,終年潮濕多雨,冬季無比苦寒。你此去,小心應付,用的是天主播撒光輝的教義、打的是小國王撥亂反正的名號。”
提到不列顛的時候,安德莫注意到幾個區域主教臉色變了。人人都知不列顛蠻荒,大主教卻派出了最親近的安德莫,二十五歲的青年,皈依不過八年,和他們這些皈依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主教比起來,不過是個毛頭小子。到底是對他的能力深信不疑,還是另有蹊蹺,眾人也疑惑了。
“剩下的各區主教就各司其職,行使聖禮禮樂、公共道德的監察權力,既然國王已將此重任賦予我等,那我等必然殫精竭慮,隻為創造更好的帝國!”
大主教的慷慨陳詞得到了各位區域主教的一致認可,剛剛扶起比約主教的下城區主教蒂圖斯突然上前,面露痛苦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在他的描述中,羅馬城郊的弗拉斯卡蒂教區正發生著可怕的事。“大主教,上城區的治安在您的監管下一直非常穩定,但城郊教區不比上城區,往來多是蠻族,近日治安官在教區禮拜堂門口發現了一具屍體,被發現時未腐爛但卻呈高度乾枯狀,屍檢也未發現任何外傷,只在手腕處發現了兩個小洞。”
兩個小洞……即使旁人不知道是什麽,安德莫也能立馬反應過來!但他仍然打算觀察場上態度,然後見機行事。
“這算什麽,也許是凍死的。”
“今年是羅馬有史以來最冷的冬天啊,願神庇佑,餓殍凍屍不再,您的信徒安穩度過這個冬季。”
在場地位略遜於大主教的聖母大教堂主教——塞維烏斯開口了:“蒂圖斯主教,混沌年代,任何事都會發生,唯有引導民眾堅定不移侍奉天主,才是正道。”
權貴者慣用的姿態,似乎並不打算對低賤者過多關心。也許遇事求神才是眾生常態,但蒂圖斯並沒有就此作罷的意思。
一個踉蹌上前,一把扯住安德莫衣角,轉頭央求大主教:“屍體還躺在治安廳,明天請您讓安德莫走一趟即可知道真相!”
真相?路有凍死骨的時代讓眾人已堅信不過是因為極寒天氣導致的偶發現象,哪裡還有真相?他的請求並未激起在場眾人的憐憫和同情,只有喧鬧、聒噪、甚至不屑。
安德莫一根一根掰開他緊握的指頭,輕輕拽下他的手:“我聽說信奉多神教的蠻族擅長巫術,也或許是冬日缺少食物的猛獸所為仍未可知。至於屍體,還是早日入土為安、榮登殿堂為好。”
議事結束後,蒂圖斯並未放棄,他一連抓住三個主教求他們幫忙,但結果已成定局,無人願意幫他。
這個蒂圖斯到底是什麽來頭?如今這般舍己為人者已不多見了。弗拉斯卡蒂教區發生的詭異事件近期可能再度上演,一次兩次還有人幫忙遮掩,三次四次用同樣的謊言可就難上加難了。
日漸黃昏,眾主教散去,安德莫尤為關注的比約主教落在最後,他此時心不在焉,隻祈求順利回到下城區安安穩穩當他的區域主教。
“比約主教。”天不隨人願,安德莫追出主教府,叫住他,比約主教愣了一秒,不得不回頭,“好久不見,波頓還好嗎?”
波頓是他在下城區的義弟,在比約主教眼裡,下城區只有兩個人值得他保護和留戀。而他這個養父早已名存實亡。
轉眼少年已成青年,熟悉的身影,一如既往掛著令人厭惡的自信笑容,他站在權力巔峰的圈子,洞悉低級人群的一切。“也許我應該尊稱一聲‘您’,作為您真實的養父,是否也應該得到應有的問候呢?”
安德莫毫不示弱,迎上前:“您已經得到了不是嗎?只要波頓和瑪利亞好好的,您就可以安心當著下城區唯一的區域主教直到死。還有比這更好的問候嗎?”
“呵呵,我以為你消失了,死了!卻沒想到你搖身一變成為了人上人,怎麽有的人生來就在羅馬!”伴君如伴虎,下面亦是如此,那些手段,他生活在下城區二十年,看了二十年。久不聞安德莫的消息,他一度以為他早已成灰。
安德莫看著他仇恨的雙目,假裝打了個寒顫:“您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也別想著殺死我。殺死我,您這下城區主教的位置就該易主了!”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陰鷙,逼近安德莫:“我就是厭惡你這副目中無人的樣子,明明我才是那個被尊敬、被愛戴的人啊。你說,如果我告訴大主教,你接近他的目的,他會提拔我進入上城區嗎?”
他的實力, 他對神明的奉獻和愛,怎是一個毛頭小子說了算的?
“多麽直白的訴求啊,您似乎忘記了,您的位置本來就是我的,我可以施舍你,也可以拉下你。退一萬步說,聖西利斯大人為何要相信你?他相信我,自然有相信我的理由,他可不喜歡自作聰明、擅自僭越的下屬呢!”他再一步靠近比約主教,卻逼得他生生後退,冷汗直流。安德莫貼近他耳根,悄悄說:“你知道大主教怎麽評價你嗎?一個廢物!”
“澤維爾!”
“聽您叫我這個名字還真是不習慣呢!”
日光昏暗,不知約了哪位貴族一起享用晚餐的聖西利斯從主教府出來,正巧遇見安德莫和比約主教。一皺眉,面露不悅:“比約主教,你怎麽還在這裡?”
“大主教大人……”
安德莫退到聖西利斯身後,笑道:“吾父,我久不見比約主教,今日見了敘敘舊。剛剛還提起從前那位義弟,想讓比約主教得空帶他到羅馬瞻仰吾父光輝呢!”
他真的太了解比約了,在他十六到十七歲在下城區呆的短短兩年時間,便把他深入骨髓的劣性摸得一清二楚,欺軟怕硬、視財如命、女色環繞,如今他掐著他的命脈、斷了他的把柄,日後再有求於他可是順手多了。
“如此也好。”聖西利斯敷衍了他一句,便在索羅斯的陪伴下上了馬車。
比約主教的自尊心在安德莫的笑聲中被踩碎、湮滅殆盡。他徹底輸了。不,他還有希望,波頓和馬利亞,他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