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黑袍的男人推開城堡大門,昂首邁入,宛如城堡的主人,迎接他的卻只有幽暗的大廳和空洞的回響。男人骨骼盡顯少年的美感,眉眼間卻露出別具一格的成熟,像看透世間人生百態的神祗,於高台對低低凡人伸手憐憫,但給予他們的只有觸碰不到的冷漠。
風噴薄而出,甚是寒冷。驀地,掛壁的燭台一路從一樓大廳蔓延燃燒至二樓甬道,依次點亮,黑暗中仿佛有一條尾尖燃著藍火的大蛇飛速遊過。大廳中央憑空出現一個男人,似是等待多時。
他消瘦的身形看上去和富麗堂皇的城堡格格不入。
“別看了,今天沒有帶吃的!”進入城堡的男人對著虛空一呵,雙眼掃向四周,頓時悉悉簌簌的嘈雜聲響起,而後漸漸退去。
正對面的男人卻對著他發泄不滿:”澤維爾,他們已經餓了太久了,你能想象這座古老的城堡裡連一隻昆蟲、老鼠都沒有嗎!”
“諾厄,和平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澤維爾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消消氣。”難得見你等我,是有什麽要和我說嗎?”
諾厄確認四周吸血鬼的氣息全部消失,才把揣在懷裡的莎草紙和羊皮卷拿出來,遞給澤維爾。”辛西婭給你的地圖和信件。”
“她來過了?”澤維爾明顯一驚。
“沒有,她短時間內怕是脫不開身了。”
他展開地圖,沒看明白,又拆了信件,粗粗掃過一眼才懂。
“親愛的澤維爾,好久不見,我甚是想念你香甜的氣味。”
兩年未見,無數封書信往來,熟悉的開頭。光是隔著筆墨,他就能想象到辛西婭落筆時露出的攝人心魄的笑容。
“為了我們的計劃,我在兩年前已經將一批‘守夜人’派到東西帝國各處,以便我們隨時隨地掌握各地吸血鬼的狀況。六大組織如初,不列顛的‘汲淪谷’,高盧行省的‘潘多拉’,東部沿海的‘伊登一派’,哥特人組織‘托萊多’;以及還未被除名的希臘的‘禧年’。各地的組織不過是吸血鬼聚集地,沒什麽特別的,但既已形成赫赫有名的組織,實力必然不容小覷。”
禧年還在……那就意味著當時未清剿完的余孽很大可能東山再起!
“另外我注意到,往北的日耳曼聚居區似乎有非常多的小團體,並且沒有什麽本土吸血鬼,更多的是獲得永生的吸血鬼在有了一定的財富積累、飽餐一頓後,於冬天到達那裡,像蛇一樣在永無止盡的黑夜中冬眠沉睡數月之久,在次年春天醒來。我總覺得那裡有什麽東西吸引著他們前往,但是那裡有半年的時間白晝極長,另外半年的時間又極其寒冷,等你那邊的事情塵埃落定,再考慮那裡的事情吧。”
日耳曼,蠻荒的文明,信仰精靈和華納神祗的至北之地。
“說回兩個帝國,吸血鬼聚集無非是謀求更強大的後備力量尋求自保,和我們一樣。我聽諾厄提起了台伯河上遊的事情,知道你正頭疼,一旦教會有所作為,首先遭殃的就是居無定所的羅馬病人,和較小的吸血鬼團體。從那時開始,愈來愈多的小團體會尋求較大組織的庇護。你明白我要你做什麽,把再多的人變成吸血鬼都是無用,我們畢竟是少數的、‘弱勢’群體。尖端力量不可多得,一味頭腦發熱擴張只會擴大羅馬病人的佔比,無濟於事,讓你手下的人也注意。”
落款,愛你的,辛西婭。
澤維爾合上信件的第一句話是:”我從來不知道辛西婭的勢力竟然這麽龐大。
”連至北的荒原都觸手可及。 下一秒,他就在最近的燭台上焚燒了莎草紙,隻留下了帶有地圖的羊皮卷。
一直都是啊,他只是在完成她下達的命令,既是她的矛,又是她的盾,心甘情願把她的信仰變成自己畢生的追求。從某年某天起,好像受到了某種蠱惑,突然迷戀她、愛上她。
沒有能力的人在她眼裡就是沙子。如果當時接受提議變成吸血鬼,不幸地變成了毫無能力的羅馬病人的話,現在會不會也像螻蟻一樣被她踩在腳下呢。
想想有些好笑,但澤維爾仍是愛她,矢志不渝。
“諾厄,到書房,準備紙筆,傳回給辛西婭。”
澤維爾一陣奮筆疾書,沒有人知道信上寫了什麽,但是有無數吸血鬼關注著這封信傳到後,身處希臘的辛西婭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不知何時,半開半掩的窗欞上已有一隻烏鴉駐足,圓溜溜的眼睛像顆黑色玻璃珠,印出澤維爾嚴肅冷漠的臉。
停筆,草草結尾,不變的是落款:愛你的,澤維爾。
諾厄擠到他身邊,探出頭,只看到一個落款,潦草幾個字殺傷力太大,這是什麽戀人互訴衷腸的情書嗎?
寫完後,澤維爾將莎草紙折成一個小方塊,又由他親自綁到烏鴉的腳上送回給辛西婭,諾厄碰都沒法碰。辛西婭的鼻子有多靈?旁人沾染了分毫的東西到她手裡都能被聞出來。最要命的是,她隻認澤維爾的氣息。
烏鴉被澤維爾捧在手心撫摸了好一陣,黑到發亮的羽毛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去吧,去辛西婭身邊,替我告訴她。”
人類信仰聚集,一神教稱王稱霸,下一步是怎樣?有組織有團體的驅魔人、賞金獵人浮上水面;六大組織被動搖被打散;巫師女巫無處可躲;引狼人、聽語者等異端團體夾縫求生……好像都是可以預見不久的將來就會發生的事。要做的事情還太多太多了。
在大廳放飛烏鴉,恰好迎上來一個騎士模樣的青年,他步伐蹣跚,東倒西歪走到澤維爾跟前,大劍撐地,單膝跪在他腳邊,恭敬頷首。”大人,我回來了。”
“弗朗西斯,台伯河沿岸情況如何?”
弗朗西斯取下頭盔,露出堅毅的臉龐和迷離的雙眼,接著一個又響又臭的酒嗝借著撲面而來的新鮮空氣放肆而出,酣暢淋漓,毫無禮儀教養可言。
身旁的諾厄掩住口鼻,罵了一句:”真是個酒鬼……”轉眼就離開大廳,消失在黑暗裡。
弗朗西斯作為街區的守衛兵隊長,總是在夜裡保衛一方安危。迷人臉龐,加上一雙深邃的眼眸和一副高大威武的身材,舉手投足間,不經意散發出的男性荷爾蒙,不知迷倒了多少小奴隸主太太,爭著要將女兒嫁給他。
誰又能想到,眼前這個俊逸不凡的年輕人是一個吸血鬼呢。他在回來的路上饑餓難耐,沒忍住口腹之欲飽餐了一頓,屍體現在還浮在河上呢!
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血腥氣連澤維爾都聞到了,非常淡的鐵鏽味,與酒精和嘔吐物雜糅,令人作嘔。
原來是這家夥,有人以為他默認弗朗西斯偷吃了!怪不得怎麽從他一踏進城堡,吸血鬼們就像炸開鍋似的,一雙雙血紅的、布滿嫉妒和仇恨的眼睛盯著他。
弗朗西斯醉醺醺地開口:”根據您的吩咐……我沿著台伯河沿岸溯源向上,一路……一路追查……”
“打住。”澤維爾製止了他想繼續開口的想法,對空一喚:”奧丁!”
“在!”一聲清脆的應答,小小的黑影從二樓一躍而下,一個清純靈動的少女穩穩落在澤維爾身邊。“請您吩咐!”
“奧丁,要辛苦你一陣了。弗朗西斯如今這個鬼樣子,真不知道還會出什麽亂子。從羅馬到奔寧山脈,整個台伯河沿岸都有不少村莊,一是務必找到線索,究竟是不是小團體吸血鬼作祟。如對方有意願加入,倒也省了不少力氣,能力者留在城堡,無能力者交給羅德裡克處置。”
諾厄環顧一圈,未發現羅德裡克的身影,眉頭一皺,臉一沉,嚇了奧丁一跳:“羅德裡克,他人呢?”
“哦,他今日去街上了,聽說有個羅馬病人不安分了。”奧丁眨眨眼睛問,“澤維爾大人,如果他們不想加入呢?”
“如果不受控,可能要辛苦你動動手指了,盯著他們的動向,不能跟丟,到時候會有用處的。二是看看受害情況,順便安撫台伯河沿岸民眾情緒,帶上聖經和十字架,別質疑,你就是聖母!今晚就出發,有問題隨時對弗朗……”他歎了一口氣,怒其不爭,“對弗朗西斯匯報吧。羅德裡克與你同行,記住,自保為上,別傻到命都不要。”
“嘻嘻,遵命,我敬愛的大人。”
正是因為這樣,他才備受吸血鬼擁戴啊!
“弗朗西斯,我看你該去醒醒酒了。”澤維爾的語氣非常平靜,居高臨下瞪他,忍住了想踹他一腳的衝動。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犯同樣的低級錯誤了。”屍體在哪?”
“啊,屍體在……屍體在台伯河,我從布朗尼酒館出來,把他扔在那裡,不知道現在在哪呢,是不是已經消失在大海了。”弗朗西斯說著一頭栽下,不時發出夢囈和傻笑。諾厄忍無可忍,像隻發怒的鬣狗幾近炸毛,他可受不了和這麽愚蠢的人共事,踢了他兩腳,卻被澤維爾製止了。
“諾厄,讓撈屍隊速去速回,務必在天亮之前收拾乾淨。”他又瞥了眼喝醉傻笑的弗朗西斯,“然後,讓密涅瓦帶著教鞭和硫磺過來,給他醒醒酒!”
“澤維爾,密涅瓦已經在了,撈屍隊也已經候著了,只需一聲令下他們就能出發。這家夥總是捅婁子,我們還得給他擦屁股,真是受夠了!”他對澤維爾的思維動向已經了如指掌,他的想法、他的命令,諾厄都能提前一步替他實現。
澤維爾故意提高聲線,將弗朗西斯拽起來,扔給諾厄。“那不正是我們現在做這些事情的意義嗎?給予庇護所,讓大家不必東躲西藏,也有一定的容錯空間。”他和諾厄交換眼神,他們知道,一些偷聽壁腳沒離開的吸血鬼肯定一字不落的聽到了。“當然,教會可不會有容錯空間這樣的好事!所以,不單單是為了個人,為了大家的利益,錯了就得接受懲罰,謹記,隱藏身份就是保護自己,撈屍隊永遠不是主動犯錯的理由!”
原本站在諾厄身後瘦瘦高高的女人走上前,腰肢富有韻律地扭動,層層疊穿的托加和羊毛外套也掩蓋不住曼妙的身材。她幾乎和諾厄差不多高,臉上帶著防止硫磺氣味侵入的紅臉惡魔面具。左手是用帚石楠木枝和葡萄藤扭成的手指粗的教鞭,右手是裝在玻璃瓶裡未開封的硫磺。
吸血鬼害怕陽光和硫磺,是低於人類的劣等生物,與蛇蟲鼠蟻同等的存在。火焰能把他們燒成灰燼,木劍能將他們心臟穿刺,石頭能將他們頭顱砸碎,他們有著優於常人的速度力量,優於常人的愈合能力,卻保留著凡人一樣的精神和肉體——能傷害人類的東西,同樣能傷害他們;不能傷害人類的東西,也能傷害他們!
可正是這樣,當唾手可得的東西不再擁有、當沐浴日光變成無窮奢望、當無數個日日夜夜只能與老鼠相伴入眠的時候,無數吸血鬼愈發渴望回歸社會生活,同在世時一樣,享受羅馬公民的權力和義務。
“無關人等退下,諾厄,把弗朗西斯扔在中央。”
受罰的弗朗西斯被卸去盔甲重重摔下,澤維爾和諾厄退到二樓,聽見他們上樓的腳步聲,又是一陣手忙腳亂的騷動。大部分吸血鬼每日被關在城堡無所事事,多的是想找樂子的,都急匆匆去取能遮掩口鼻的東西了。
一個小吸血鬼怯生生地呈上兩幅半臉面具,不知道被誰推出來的,澤維爾看著他眼生。
“這是……新來的?”他問諾厄。平日裡對付教會那群人已經夠繁忙,連城堡來了新的小吸血鬼他都不知道。他看起來太小了,七八歲的樣子,容易惹事的年紀。想到這,澤維爾就有些頭疼,扶額歎氣。
諾厄連忙攬下責任,把澤維爾拉到一邊,替他博得一絲同情:”這事我也有責任,親眼看著他的父母被吸血鬼殺死,親眼看著他被變成吸血鬼,然後被拋棄。他這麽小,很容易不受控制暴走,所以只能暫時將他帶回來,和他說他的父母只是出海經商去了,過段時間才回來。”的確,這孩子太小了,小到沒辦法明辨是非,小到沒辦法控制嗜血的欲望。他明白澤維爾的苦惱。
“你會有這麽好心?殺他父母的吸血鬼呢,放走了?還有,他是羅馬病人嗎?”
一連三個問題,諾厄挑了他最在意的那個回答。“暫時還不知道他的黑暗天賦是什麽,可能要等等。”
那就是沒有黑暗天賦,澤維爾有些失望地握了握拳。
“算了,羅馬病人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他換了一副笑盈盈的面孔走向他,蹲下時視線和小吸血鬼持平,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吸血鬼扯扯衣角,水藍的眼眸淚光閃爍,軟糯糯答道:”約書亞。”
澤維爾以示友好,並不熟練地揉了揉他的腦袋。”約書亞,好孩子,到了這裡就要和大家友好相處了,我們是和平主義者呢,你要乖乖聽話,這裡不會有人死亡。”
和平主義者?諾厄低聲冷笑。
約書亞又點點頭。他哪裡明白什麽是死亡,新鮮感戰勝了一切,再過幾天他就會哭著要父母了。
眼神一轉,澤維爾正好看到了柱子旁邊的阿爾伯特,他一臉興奮等著看好戲。澤維爾一道凌厲的視線過去他立馬所有察覺,往後縮了縮,但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才明白無處可躲,無奈隻得硬著頭皮迎上他的目光。”阿爾伯特,我看到你了,過來。”澤維爾勾勾手指,用他慣用的微笑蠱惑人,阿爾伯特也隻得聽從安排。
“澤維爾大人……請您吩咐。”年過四十的阿爾伯特精明且識時務,卻是個識時務到將懦弱和服從刻在骨子裡的中年人。他也搞不明白,最近是哪裡得罪了這位大人嗎?
他扯下阿爾伯特臉上的面具,戴在約書亞臉上,原本半截式的面具幾乎完全覆蓋住那張小小圓圓的臉蛋。“征用了。毆打弗朗西斯的戲碼又不是第一次了,是很好看還是看不夠?下次要不你也試試?”他的笑容讓阿爾伯特心底寒意驟起。
替約書亞整理好面具,澤維爾笨拙地將他抱起來坐在大理石扶手上,一時間兩隻手竟不知該如何用力、擺放。雖然澤維爾不需要面具,諾厄也知道他無需面具,他作為人類的鮮活氣息也因為衣裝被塗上了諾厄和弗朗西斯的血,被壓得幾乎聞不到,但是,細節仍要到位,黑暗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吸血鬼可不會相信,區區人類就能領導他們。
澤維爾看向沉浸於美夢的弗朗西斯,低聲道:”希望他沒有醉到殺了不該殺的人。“羅馬處處是貴族,撈屍隊也只能處理掉屍體,卻不能解決死者生前複雜的社會關系。
諾厄重重一拍,毫不留情:”如果這傻子真的這麽傻,就把他推出去擋刀!”
一盆未完全化開的冰冷雪水從頭淋到腳,弗朗西斯一個激靈,驚醒了,酒也醒了大半。他模模糊糊看見高台上的三個身影,伸手撈了一把,卻無收獲。
“執行!”
隨著澤維爾一聲令下,竊竊私語被放大,騷動四起。
執行者密涅瓦手執帚石楠木和葡萄藤製成的教鞭,踩著優雅的步子,走上前,與生俱來的氣場高壓,讓任何生物都不自覺地想匍匐在她腳下。一鞭下去,空氣撕裂,宛如一名馴獸師,猛獸見了她都要乖乖俯首就范。對著空氣連劈四鞭,如驚雷轟鳴,同時也抽動著或明或暗圍觀的每一隻吸血鬼的心臟。
緊接著的一鞭,毫無征兆地落在弗朗西斯後背,頓時皮開肉綻,不規則的藤條摩擦著皮膚撕開一道鮮紅的口子。“啊!”這一鞭下去,他才算徹底醒酒,真實的疼痛感襲來,令他冷汗涔涔。這種懲罰對於恢復能力強的吸血鬼來說,不過是忍痛一時就過去了。但對於恢復能力弱的吸血鬼來說,得承受數個小時的痛苦,以及傷口愈合時如螞蟻過境、抓心撓肝的瘙癢。弗朗西斯不幸,偏偏是後者。
接著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血肉模糊,每一鞭都下了狠手,羅馬士兵的尊嚴讓他咬牙忍耐,但密涅瓦接下去的行為讓他差點放棄尊嚴求饒。他後悔了。如果裝死可以逃過一劫的話,他也會選擇這麽做。但澤維爾不會信他裝死這一套,吸血鬼致死離不開陽光、火焰、過量的硫磺,只要把握住硫磺的用量,想尋死也難,只能生生忍受著被侵蝕的痛楚。
密涅瓦拆開密封的硫磺粉,洋洋灑灑傾瀉而下,倒在沾血的藤條上,藤條也因為黏黏的血跡,輕而易舉便將硫磺粉吸附在上面。下一鞭,裹著硫磺的藤條結結實實落在弗朗西斯皮開肉綻的後背上,頓時引得周圍紛紛倒吸一口涼氣。澤維爾的手段何時變得如此殘忍了?
弗朗西斯試圖咬緊牙關也不再奏效,他發出慘叫,聲音嘶啞,眼淚不受控制落下。如果一定要形容硫磺入骨的感受,肉體傷痛加上硫磺粉的功效,對吸血鬼來說,堪比烈日灼燒、烈火侵蝕,小刀一寸寸剝離皮膚,過後再忍受長達數日傷口無法愈合的痛苦。
密涅瓦揮手揚鞭,口中振振有詞。是他們的誓言,為了與人類製衡甚至和平共存的禱告詞。“吾子、吾友、吾愛,降災七日吾等不滅,成為世間獨一無二。因囚禁而解放,因需要而存在,因欲望而約束,因不為奴而必爭……”
一鞭又一鞭下去,無人直視弗朗西斯的痛苦,更無人製止。
“執行者,停手吧!”出人意料,是諾厄率先開口阻止了這場好戲繼續。
所有人視線齊刷刷匯聚到諾厄身上,而澤維爾也對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既然已有人出頭做了好人,自己也不便再做惡人,故對台下的密涅瓦說:“按諾厄的意思,停手吧,今日……夠了,散了吧。”
而後,眾吸血鬼散去,在次日的第一抹陽光嶄露頭角之前,回到漆黑的棺材裡,入睡。
“澤維爾!”諾厄叫住他,內心不安,解釋道:”今日是我喧賓奪主了,但我和弗朗西斯是你的左膀右臂,實在沒必要這樣……”
諾厄,你可是從來都不屑與蠢貨為伍。
澤維爾露出一副和善的微笑,再度拍了拍諾厄的肩:“放心吧,今日的事我不會讓辛西婭知道的。”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吸血鬼信仰著黑暗天賦的實力、妥協於社會權力、忠於原始欲望,諾厄今日無論如何都挑戰到了澤維爾的權力,不明真像的看客或許會覺得城堡要易主、天要變;更嚴肅說,甚至會無視澤維爾的命令或是翊戴新主。辛西婭從希臘派了諾厄過來協助他,但他卻害怕辛西婭,原因不明,但這把柄澤維爾用起來極其順手。
他看了一眼等候進一步下令的密涅瓦,和倒在血泊中血肉模糊的弗朗西斯。二十鞭,其中還有十鞭沾著硫磺,可夠他修養一段時日了。
“密涅瓦,你很優秀,今日到此為止吧。”聽到澤維爾這番話,鐵血無情的女人竟出奇展露少女嬌羞的一面。她羞赧低下頭,在羊毛大衣上來回蹭著因緊握教鞭而汗涔涔的雙手,過了半晌,好似才反應過來回敬一個屈膝禮,然後退下。
她無時無刻都在等待那句邀請,現實卻給予一記重擊,隻得再一次铩羽而歸。澤維爾身側的位置,百年後吸血鬼的權力中心,她要如何才能躋身?一切罪行都不能饒恕,一切帶給澤維爾麻煩的根源都必須鏟除!
澤維爾感受到密涅瓦轉身離去的背影突然落寞,此時所有吸血鬼均已歸巢,約書亞也被阿爾伯特帶走,隻余他和諾厄。“把弗朗西斯拖下去,有些時日他沒法自由活動了,再找幾個羅馬病人來把這打掃乾淨。”
周圍已無人差遣,這底層的活派給誰做一目了然。“是……”諾厄咬咬牙應允,讓他忌憚的從來都不是澤維爾本身。
澤維爾倚著二樓扶手閉眼小憩,又是整夜未眠,白天也會變得渾渾噩噩、毫無精神,感覺一不小心就會倒下。人類的身體還真是虛弱!他時不時睜眼看看當監工使喚羅馬病人乾活的諾厄,同樣作為羅馬病人的諾厄,這才是他該乾的活吧。為什麽卻任用他,並且比任何人都要親近他呢?只要辛西婭還在一天,諾厄就絕對是最忠誠、絕不會背叛的夥伴啊!
一切整理乾淨,離天亮更近了一步。
澤維爾招招手,示意諾厄上來,他冷不丁問:“他們都回棺材裡睡覺了嗎?”諾厄點點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後,他又問道,“現在城堡裡有多少吸血鬼了?”
“算上你,一共六十六。”
“六十六個……太多了,城堡已經容不下這麽多吸血鬼了。把一部分羅馬病人都安排到產業鏈上去勞動吧,酒館、妓院、守衛……也不要住在城堡了,這裡不是孤兒院、更不是收容所!”
“羅馬病人一共是五十六個,這樣的話,如何確保管理?”
“要這麽沒自信嗎,諾厄。提供的庇護所、和更優越的社會保障就是他們依賴我們的基石。他們樂於成為城鎮的一份子,假裝回歸到以前的生活,好像自己仍然是人類,那我們就遂了他們心願,建立一個龐大的、無與倫比的黑暗帝國,一個完整的社會關系網!”他拿出辛西婭的地圖攤開在諾厄面前,“包羅這裡所有的吸血鬼、巫師、引狼人、龍、惡魔……管他存在不存在,統統納入麾下!”
諾厄一陣惡寒:“你這話,不像人類該說的。”認識三年時間,雖一切如他所願照常進行,但澤維爾的所作所為已經超出了他對人類的固有認知范圍。一個人類,殫精竭慮躋身吸血鬼族群,偽裝自己成為教會灰色地帶的掌控者,成為吸血鬼眼中的救世主,為其奉獻一生,愛情的力量真就能叫人如此盲目嗎?
澤維爾握了握掛在胸前的十字架,玩笑道:”你不知道嗎?我早已把靈魂賣給惡魔了。”
“那還真是……不賴。”
“不過話說回來,單打獨鬥還是太累,我打算趁著此次去不列顛的機會,去接觸汲淪谷,探探他們想法。”
汲淪谷,獨立於羅馬帝國邊境的不列顛已有數百年之久,從前至今,據說因在混亂的三世紀遭受重創,如今異常低調,過著遠離塵囂的素食主義生活。
“什麽時候出發?”
“兩個月後,最近太冷了,要帶去的那些人大多在羅馬土生土長,受不了那麽寒冷的環境。”
“多久回來?”
“少則半年,多則一年。我要從那裡把她帶回來,沒那麽容易,得想點辦法。”
“需要這麽久嗎?”
澤維爾斜倚圍欄側目:“你不站在我身邊,要去哪裡?躲進棺材裡睡大覺嗎?”
聽聞此話,諾厄並未有過多欣喜,只是覺得,澤維爾少了他,不行。
“你最近有沒有聽說一個人?不列顛烏斯慕斯家族的長女,奧菲利亞·卡勞修斯·烏斯慕斯,殘酷的埃尼奧,最近她的事跡可是很出名呢!”提及她,澤維爾灰藍色的眼眸同時迎上第一縷晨曦,諾厄趕忙躲回陰暗處,但澤維爾卻沐浴陽光。最終演變成一明一晦,兩人只能隔著走廊說話。
諾厄搖頭,不是吸血鬼的事他絕不會主動關心。
門板撞擊的聲音傳來,痛苦的低嚎接踵而至。兩人皆知,弗朗西斯酒醒了,伴隨清醒襲來的便是疼痛。
“一起去看看他吧。雖然是個教訓,但這次應該夠深刻了。”走向弗朗西斯的房間時,澤維爾突然問,“你讓密涅瓦下狠手了?我看她每一下都下手特別重,以前其他吸血鬼犯錯倒也不至於如此。”
諾厄一愣,立馬否認:“雖然很討厭弗朗西斯少根筋,但我知道他對我們的計劃還有所助益,所以不會。”
諾厄如此說,澤維爾便認定是弗朗西斯和密涅瓦的私人恩怨了。“有空提醒她,公正公平的裁決者絕不允許夾雜私人恩怨,如有下次,鞭子就是抽在自己身上了!”
諾厄點頭,取了門口長明不滅的油燈,未經許可推門而入,地上殘留著血紅的印記,而弗朗西斯蜷縮在角落裡疼得瑟瑟發抖。
硫磺真的有如此大威力嗎?
“平日裡威名赫赫的暗夜守衛隊長,竟被一點硫磺打敗了?弗朗西斯,這不像你啊!這個時候你應該跳起來,和我刀劍相向,再理論一番。大聲嚷著‘吸血鬼天生如此,我有什麽錯?’”
弗朗西斯意志漸漸恢復,他含糊不清地張張嘴,挪進棺材躺下:“吸血鬼……天生如此……”
“我當然不會覺得你有錯,但外面的人類佔據了主導權,他們不是這樣想的。你們知道我昨天在主教府聽到什麽嗎?弗拉斯卡蒂教區出現了吸血鬼,也可能是暴食者跨過亞平寧山脈進入了羅馬。 屍體已經被那裡的區域主教發現,好在其他區域未發生相同事件,這事就這麽過去了。”
“我們可以……”
“你可以以一敵十,以一敵百,但是以一敵千,以一敵萬呢?你們的夙願會有結果的,但在此之前,希望你們能相信我,相信辛西婭,我們能給你們帶來的,絕不是不需要東躲西藏這麽簡單。”
“弗朗西斯,兩個月後,我和澤維爾將去不列顛。”
“這才是正事,諾厄挑選幾個得力的能力者一起前往吧,總會需要的。”
諾厄問:“那個小教士要一同前往嗎?”
“要,但是他如今已在不列顛,屆時直接在那裡與我們匯合。”澤維爾坐在棺材上,叮囑不靠譜的弗朗西斯,“弗拉斯卡蒂教區的事需留意,我離開的這一年,不知吸血鬼會有怎樣的動靜,總之,有問題隨時傳書。”
他躺在漆黑的棺材中,雙手合於胸前,已閉上眼睛。“聽您的。”
“對了,弗朗西斯,讓阿爾伯特看好約書亞,適當可以喂給他一點野狗的血,記住,千萬千萬別讓他暴走,雖然是我帶回來的人,但我不在的時日裡你可得負全責!”諾厄此時仿佛化身約書亞的父親,交代保姆如何照看孩子。
“趁著今日主教府得空,我得好好睡一覺了,讓他們醒了別來煩我!”
穿過遊廊,日光走向高位,令人無法割舍的溫暖灑遍全身。
如果能同時擁有人類的身軀、以及吸血鬼的精神和肉體,該是多麽強大!只是時機未成熟,他還得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