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每個人,都是一個矛盾共同體。
比如此刻坐在水希面前的伊伊就是一個典型:她善良但又愚孝,膽小卻又渴望自由,聰明但又總冒傻氣。
“你想讓我怎麽幫你?”
“我不知道。”
“你對未來有什麽想法嗎?”
“沒有,我迫切地想死,但是就像我說的,我沒有錢,還不能死。”
“有錢了,就會死嗎?”
“大概是吧。”
“那你對過去已經發生的事有什麽看法。”
“我愚蠢得無可救藥。”
“具體指哪方面?”
“全部。我沒有處理好任何一件事,所以才導致了這樣的結果。我是一個沒用的人。”
水希對這段對話感到極其不滿意。
她倏地起身,徑直走向書桌,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
等她重新坐回來時,伊伊看到她的臉色很沉重,甚至和自己不相上下。
也許這件事情真的太棘手了。已經沒人能幫助自己了吧,連精靈也是一樣。
氣氛就這樣陷入了尷尬的境地,她們倆誰也沒有說話。
街上那一隻隻飛蛾正扇動著翅膀,不停地向路燈靠近。
伊伊覺得它們發出的聲音太大了,使得這個世界變得嘈雜不堪,讓自己無法靜下心來思考事情。
她很想衝出去,把它們一隻一隻地抓下來,然後狠狠地摔在地上。
糟糕,那種窒息的感覺,也在一步步重新向自己逼近。
她感覺像被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籠罩了。
這張大網是用她最珍視的親情、愛情、事業三根線編織而成。而織成這張大網的,正是她自己。
她被困在了裡面,無法呼吸,也無法動彈。
想張嘴呼救,可以嘴裡也被這網塞滿了,發不出半點聲音。
“世間萬事,皆有因果。”
水希把伊伊從窒息的感覺裡救了出來。
“任何事情的發展,只要中間一個環節發生一點小小的變動,便可以導致不同的結果,從而形成千差萬別的人生。”
水希緊緊盯著伊伊的眼睛,似乎想看伊伊是否理解得到這句話的含義。
一遍。
一遍。
又一遍。
如她所願,這句話在伊伊心裡不停重複著。
沒錯,這件事情,只要其中任何一個步驟有變動,都不會是現在這樣的結果。
如果那天不打那個遊戲,就不會碰到薛柏。
如果那天薛柏不幫自己點外賣,他就不會知道自己的地址,更不會捧著玫瑰找過來。
如果自己不在夏威夷小區買房,就不會到這所學校,承受現在的風言風語。
如果當時不辭職,現在就有錢給父母,自己也能了無牽掛地死去,不用承受這些痛苦。
更重要的是,如果當時自己有一次,只需要一次,能勇敢地對父母說一個不字,可能事情就會向另一個方向發展了。
自己明明有那麽多次懸崖勒馬的機會,為什麽偏偏卻走到了這一步呢?
造化弄人。
自作自受。
她只能想到這兩個詞來解釋。
“我可以幫你,但是需要你自己決定怎麽幫。”
水希悠悠地開了口。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在伊伊看來,卻像救命稻草一般重要。
她的眼睛因此變得明亮,那裡面閃爍著的,是熠熠的光。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也好像被這句話喂足了一樣,都變得飽滿起來。
伊伊重新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體內被熱氣騰騰的血液填充著。
她終於不再是一副行屍走肉的軀殼了。
其實,她剛剛確實誤解水希了。
水希從始至終都沒有放棄過幫她的念頭,更何況精靈對人類的求助,只要合理,都是有求必應。
只是水希有自己的考量。
一則她覺得伊伊過於犧牲自我。在這整件事裡,無論是誰,都或多或少存在著過錯,但她卻把所有責任攬在了自己身上。
這不僅不能解決事情,反而會讓事情越變越糟糕——那些犯錯誤的人,會被她不分好壞的善良包容著原諒著,從而再一次次地將利刃重新指向她,讓她遍體鱗傷。
另一方面,水希覺得目前最需要的,是伊伊自己去反思。
如果在這件事情上,伊伊不能很好地找到症結,那她遲早還得陷入同樣的境地。
而這,是作為精靈的她最不願意看到的。
強者生存,弱者死亡,達爾文的進化論在人類身上依然行得通。
精靈的存在,一方面是幫助人類解決麻煩,讓他們不至於活不下去。
但是另一方面,精靈也得幫助他們成長,以便於他們更好地適應這個殘酷的社會。
一次成功的幫助,應該是使人類解決麻煩的同時,還得使他不管是心靈還是精神,都得到一次升華。
任何一個聰明的人,都應該懂得利用好每一次困境,破繭成蝶,實現自我突破。
看到伊伊確實有在對自己的話認真反思,水希覺得她還不算執迷不悟。
“我們精靈幫助人類,也是有許多條件的,我需要先跟你一一聲明。”
“第一,我們不能改變其他任何一個人類,只能改變來求助於我的這個人。也就是在這件事上,我只能改變關於你的東西,這個道理你可懂?”
“我知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情,讓無辜的人牽扯進來,確實不見得是好事。”
伊伊對於這個說法很認可。
“第二,我想告訴你,雖然我們精靈一族可以幫助人類,但是在一件事情上,我只能改變其中的一個變量,而這個變量是你們人類自己選擇,必要的時候我可以提供建議。你是高中老師,應該能明白我說的吧。”
“只能改變一個變量嗎?”
“對,而且你得結合第一條,也就是只能是關於求助人自己的一個變量,你一定要謹記。”
伊伊陷入了思考。
只能改變一個變量,但自己這件事情又牽扯太多,應該從何開始改變呢?
換句話說,這就要求自己必須追根溯底,找到問題的根源了。
其實女媧當時給精靈制定的這些規定,更多地也是從人類自身出發。
如果一個人貪得無厭,遇事隻想靠他人,自己不反思,直接把事情一鍋端地交給可憐的精靈,那麽這個人,可能也不適合在這個地球上生活下去了。
每每講這些規定的時候,水希都會為女媧的良苦用心感到由衷的敬佩。
“不過,上面是基本的要求,我想都很好理解。”
“除此之外,還有很重要的幾點,也需要事先給你說清楚。可能你會覺得很麻煩,但是沒有辦法,這同樣也是我們精靈需要遵循的規定。”
伊伊緊張地點點頭,她猜測著水希那張小小的嘴唇裡,將會說出什麽話呢?
“第三,我們精靈一族不能剝奪任何人的生命,希望你可以理解。因為我們的任務是幫助人類,而不是傷害人類。”
“第四,我們精靈改變人類變量這件事,畢竟是打破了萬事應有的定律的,換句話就是違背了自然法則,按道理這不應該發生,我們應該尊重自然。”
“但是為了人類能更好地生存,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不過,如果改變了之後,求助人反悔了,我們是可以把這個已經改變的變量變回原來的模樣的,但這只有一次機會,而且這也意味著你遇到的事情會回到原點,和求助前一模一樣。”
“第五,對於同一件事情,不可以二次求助,剛剛說的回到原點不屬於這一條。不過,這就再次要求你思考變量的時候,需要再三的謹慎。”
相當嚴苛的條件。
說了這麽一通後,水希又停頓了很久,給伊伊一個反應的時間。
很多人類聽到這些規定後都大發雷霆,認為水希是在玩弄自己。
在他們看來,精靈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動一動手指就能讓所有麻煩消失,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這些規定簡直是拿來把他們當猴耍。
可伊伊沒有這個想法,她覺得有人能幫自己,已經是這個世界對自己最好的饋贈了。
“說了這麽多,你理解了嗎?”
水希放下水杯的時候,輕聲詢問著伊伊。
就像伊伊上課的時候,問學生這個知識點是否懂了一樣。
只是現在,伊伊扮演的角色變了。
“懂了。”
很好。
水希欣慰地點點頭,果然是個聰明人。
“由於事關重大,你不必今天就回答我這個變量是什麽,我會給你一周的時間去決定。當你決定好了,女媧會指引你回來通知我的。”
“好的,謝謝!”
伊伊起身,向水希深深鞠了一躬。
道別後便推門而出,準備回家了。
走的時候,風鈴依然沒有響。
但是她已經沒空去追究這個了問題了,現在她的腦子被那個唯一的變量充斥著。
她就在梧桐巷上一直往前走,邊走邊思考水希留給她的任務。
突然,看著周圍空無一人的街道, 伊伊很納悶。
她停下了腳步。
自己在什麽地方?
“洛洛女裝?我怎麽在這?”
梧桐巷58號,就是這家叫洛洛的女裝店,伊伊是這家店的常客。
由於老板的衣品高,服務態度佳,平日裡生意很好。剛開業三年,便進行了急速的擴張,從當初的一個人發展成了一支二十人的團隊。而且出手闊綽,去年一口氣吞並了旁邊五個店鋪。
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一口氣拿下這麽多鋪子,還讓人能心甘情願拱手讓人,想必開出的價也是個天文數字吧,伊伊曾經還和室友討論過這個數字具體是多少。
在它旁邊的則是梧桐巷59號,是一家樂器店。
這家店鋪開了估計有十來年了,從伊伊上大學之前它就在這,店裡的工作人員一直都只有老板一個。伊伊見證了他從意氣風發,到現在的鬱鬱寡歡。
目光在兩家店鋪上來回跳躍,她實在想不出自己來這的理由。
從牛仔褲裡掏出手機,現在已經凌晨四點了。
自己今天晚上明明呆在教師宿舍,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
好奇怪的感覺。
難道是夢遊了?
這嚇得她趕緊檢查自己的身體,看看是否有殘缺的地方,是否有血跡。
夢遊傷人的事件在電視上經常發生。
確認了一切都很正常後,她這才松口氣,連忙加快腳步往學校走去。
坐在店裡的水希被她的舉動逗笑了,這麽可愛的女孩應該好好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