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文納。
西羅馬執政普萊茜蒂婭站在城垛上,俯瞰城下的軍陣。她身旁是綁縛著雙手的阿達布裡斯和羅馬教會大執事利奧?多斯嘉尼,身後隻站著一個佩劍衛士,沒有野戰軍。
城下的匈人騎兵已經完全展開陣型,埃提烏斯和阿爾蒂拉出陣,摘下面罩,與大人物們遠相眺望。
“城下的女人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位,司掌大地與山嶽的君主,耶夢加得。”阿達布裡斯用眼神示意普萊茜蒂婭,“利奧執事應該和你說過了吧,關於你的血統和龍族的事。”
“你們說的那位王為什麽是個女孩子?既然是龍,她難道不應以大怪物的形象出現麽?”
“龍族都有自己的人類形態。”利奧簡單地解釋,“他們曾經統治世界,但被我們的先祖擊敗。散落的龍族為了融入人類社會,也變成了人的模樣,但他們依然保留著再次統治世界的野心,所以無法和我們共存。”
“可她現在和那個野蠻小子在一起,似乎很融洽。”普萊茜蒂婭指著城下的夫妻組合,“他們甚至隔著騎兵具裝在牽手!”
“你知道作為混血族裔的我們是如何誕生的麽?”利奧聲音低沉,“我們的先祖覬覦龍族的力量,因此將少女進獻給龍族的君主們。那些雄性的龍族君主與少女**,孕育出的怪物連帶母體一同被淨除,相對穩定的混血兒則被保留下來。經過很多年的精煉血統,才有第一批混血族裔的誕生。”
“這……”普萊茜蒂婭臉色蒼白,“未免太血腥了!”
“如果先祖的手上不染血,我們腳下的拉文納就是那些龍族的巢穴了,攝政大人。”
阿達布裡斯忍不住接話。
“那個埃提烏斯也是個很強大的混血種。耶夢加得大概是想吃了他,獲取力量。”利奧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感,“高階混血種的血統和氣息對龍族君主們來說是難以抗拒的誘惑,而他們本身又敵不過君主,用以獲取力量再合適不過。”
“我還有最後一句話要和攝政大人說。”阿達布裡斯又接了一句,“雖然大人可以意識到,但您畢竟是女人心性。一旦遲疑,將是生靈塗炭。”
“你究竟要說什麽,阿達布裡斯?這和我是女人有什麽關系?”
“當弗拉維斯?埃提烏斯重建羅馬軍,西羅馬中興之後,該舍棄的時候就舍棄,不要遲疑,絕對不能舉棋不定。”阿達布裡斯向匈人軍陣抬了抬下巴,“我的時間到了,攝政大人。”
“開城!”
普萊茜蒂婭向身後的衛士下達命令。衛士迅速行動,三步並作兩步下了城牆。城牆上的大人物們跟上衛士,一同去會見他們口中的“野蠻小子”。
……
……
阿爾蒂拉聽到了城牆上那些人的談話。
看著那些人魚貫而行,她的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統治世界?現在早已不是我族的時代了。我隻想和我的男孩子共同經歷完整的一生。你們這些只會玩弄政治的家夥,怎可能懂我的心?”
她低聲自語。
“夫人怎麽了?”
“我在想,我們的婚禮該在何時舉行呢?”阿爾蒂拉淺笑嫣然,“他們已經準備開城了。等男孩子回到羅馬做司令官,我也要回到我的卡努圖穆城。如果可以的話……男孩子取回應得之物,我們就舉辦婚禮,男孩子覺得如何呀?”
“這個想法很不錯嘛!不過,夫人是如何知道他們將要開城呢?”
“這是我的能力呀!就像男孩子可以施放黑色烈焰一樣,
我可以聽到遠方風中的聲音~” 阿爾蒂拉又一次握住了埃提烏斯的手。
拉文納正門大開,普萊茜蒂婭一馬當先,利奧?多斯嘉尼和被衛士押解的阿達布裡斯分列左右兩側。
阿爾蒂拉並未放開埃提烏斯,他們就這樣手拉著手,面向大人物們。
“我是羅馬攝政普萊茜蒂婭,前來與羅馬元帥、步騎兵司令高登提烏斯之子弗拉維斯?埃提烏斯談判。”
普萊茜蒂婭自報家門,埃提烏斯卻並未做回應,只是站在原地。
“我就在這裡。”
他冷冷地說。
“這就是你的匈人妻子?”普萊茜蒂婭轉頭,上下打量著阿爾蒂拉,“野蠻小子,你將自己的身體與靈魂一同出賣給匈人,得到的回報還算不錯嘛。”
“我與男孩子是兩顆心真誠相愛的結合,總比您先後侍奉阿拉裡克和阿陶爾夫好些,攝政女士。”阿爾蒂拉毫不客氣地回擊,“在我看來只有男孩子才是真正的、傳說時代的那種羅馬人,你們只不過是披著羅馬人的衣裳,外表華麗,內在肮髒。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阿陶爾夫現在正在南高盧替你們鏟除蠻族異己,而能夠驅使他的是攝政女士,你和阿陶爾夫的床笫之私。這可真是平等相待。”
阿爾蒂拉句句真實傷害,一向以言辭激烈而在東西羅馬聞名的普萊茜蒂婭被噎得根本沒辦法反擊。
埃提烏斯的唇角勾起一個很好看的弧度。
“如果一直持這種態度,你們將不會得到羅馬的祝福。”利奧執事依然操著他那副冷淡的語氣,“你們盡可以攻打拉文納。弗拉維斯?埃提烏斯,倘若你攻下了拉文納,你也會成為叛國者,連帶你的匈人妻子一起,被所有話羅馬人唾棄。”
“神父就該去做宗教方面的工作,別參與政治。難道你比我了解羅馬軍隊的戰力麽?我們要攻城可用不了多久。”埃提烏斯回顧身後的匈人軍陣,“你們可是犯下弑君之罪的逆臣。我攻下拉文納處死你們之後,羅馬人只會為逆臣之死而歡呼。”
“這種祝福我們寧可不要,我不想讓我們族人被腐蝕成為只會內戰和享樂的廢人。”
阿爾蒂拉又接了一刀真實傷害。
“埃提烏斯!”
阿達布裡斯突然大吼。
埃提烏斯和阿爾蒂拉一同看去。
“你不是要為你的父親報仇麽?我就在這裡,來啊,殺了我!”
“麻煩你裝瘋賣傻也有個度,阿達布裡斯。”埃提烏斯的表情越發冷峻,“我的夫人陣斬阿斯帕,但那是戰場上最常見的傷亡。現在我和攝政在談判,談判中互相侮辱幾句是很正常的事。你是要接受公審的,我不會在這裡殺了你,夫人也不會。回到正題吧,攝政。”
“攝政大人,男孩子歸來是為了複興他的國家,我也是為此而來。”阿爾蒂拉的語氣變得稍微柔和了些,“我可以與我的男孩子一同對抗西哥特王國,我的國家可以作為東西羅馬貿易往來的中轉站。我愛著我的男孩子,所以我也想看到男孩子的國家繁榮強盛。想想看,攝政大人,現在有這樣一支騎兵和攻城兵組成的隊伍,你準備將他變成敵人呢,還是變成朋友?”
“從這種意義上來說,我們的目的相同,普萊茜蒂婭女士。”埃提烏斯的發言緊隨其後,“你不也是為了複興羅馬麽?殺死大行皇帝和父親的凶手都是阿達布裡斯、阿斯帕和他們率領的拜佔庭騎兵師,現在,三個凶手已去其二。我可以諒解你的決策,你也可以諒解我對拉文納的進攻,對吧?”
“好吧。你說得對,羅馬和拉文納都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請給我一點時間考慮,埃提烏斯將軍。”
普萊茜蒂婭的態度也有明顯軟化,甚至直接在埃提烏斯的名字後面加上了稱號。
“弗拉維斯?埃提烏斯,你知道你身邊的女人是誰麽?”
利奧執事突然沒頭沒尾地開了口。
“未來的匈人女王阿爾蒂拉,也是我的未婚妻,即將成為我的合法妻子。”埃提烏斯皺起眉頭,“有問題麽,神父?”
“沒什麽。”
“神經病。”
埃提烏斯嘟噥一句,沒再和利奧執事交流。阿爾蒂拉的眼神卻有些飄忽,似乎在思考什麽。
“明日此時,我還會在這裡給將軍作出最終答覆。”普萊茜蒂婭做出了決定,“請將軍在此暫且等候。”
“士兵們正需要休整,那麽我軍就在這裡安營扎寨。明天見,攝政大人。”
“明天見,將軍。”
普萊茜蒂婭帶著隨從們回到拉文納。埃提烏斯長出口氣,再看阿爾蒂拉,她卻仍然眼神飄忽,一副神遊天外思考人生的樣子。
“夫人?你怎麽啦?”
“我有些話想對男孩子說。”阿爾蒂拉轉過馬頭,“今晚我去男孩子的營帳。這些話我必須說清,無論結局如何。”
……
……
深夜。
埃提烏斯已經卸了甲胄,正在自己的帳篷裡讀書。
帳篷門被推開,埃提烏斯不用看就知道是阿爾蒂拉——她身上有某種獨特的,很好聞的味道。
“男孩子,我……”
阿爾蒂拉在埃提烏斯的床上坐下,欲言又止。
“怎麽了,夫人?”
“還記得那個神父對你說的‘你知道你身邊的女人是誰麽’。”阿爾蒂拉的語氣一改平日的活潑,變得很沉重,“我其實……和你不是一類人。或者說,我根本不算是個人類。”
“你在說什麽啊夫人?你不算人類,那我這種能釋放黑色烈焰的更不算人類了。”
“你見過哪個人類可以變成這個模樣麽,男孩子。”
阿爾蒂拉話音剛落,褐色的面具就覆上她的臉龐。她的玉手上也生出細小的龍鱗,整個人的氣質變得威嚴。
埃提烏斯看著面前的阿爾蒂拉,莫名地有種跪下致敬的衝動。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阿爾蒂拉收了面具與龍鱗,又恢復到平常狀態。
“夫人你……”
“我是司掌大地與山嶽的龍族君主,耶夢加得。”阿爾蒂拉拿過埃提烏斯的佩劍,苦澀一笑,“我知道,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是我的死期。作為混血族裔中的佼佼者,你一定會殺了你面前的龍族君主。我說得沒錯吧,男孩子?”
“你有了人心,夫人。”
“什麽……意思……”
“根據我讀過的文獻記載,龍族的情感很簡單,這讓每個成員都是堅強的戰士。”埃提烏斯認真地看著阿爾蒂拉,“但我可以感受到夫人你對我的情感。那是人類和人類之間的愛,以及其他很複雜的感情。龍族不會產生這種複雜的愛,這就是人心的標志。況且,我並不介意你是不是龍族,我們彼此愛著對方,這就足夠了。”
“但你們混血族裔不是流傳著龍族是要擊敗人類,重新奪回世界統治權的說法麽?你就這麽相信我不會殺了你,順便讓這拉文納變成一座死城?”
“夫人, 你的情感已經完全是人類的情感了。”埃提烏斯攬住阿爾蒂拉的肩,笑了起來,“如果你是龍族,你形容拉文納的詞匯應當是‘偉大的城市’,而非她的名字。而且你有了人心,也就不會想著統治世界了。”
“你會殺了我麽,男孩子?”
“放心夫人,除了那個神父和執政,再沒人會知道你是誰。我會保護好你,直到最後一刻。”
“男孩子……”
“因為我愛著你,夫人。”
“婚禮只是個形式,對吧~”阿爾蒂拉突然反客為主,給埃提烏斯來了個床咚,“我也愛著你呀,男孩子!我來吃你啦!”
……
……
“那些書上說,人類的先祖將少女進獻給龍族君主,以獲得龍族的血脈與力量。結果現在,我成人類少女了……”
埃提烏斯的聲音有些中氣不足。
“人類少女保養得很好嘛!順帶一提,你讀過的書上記載的內容很真實,我的確見過其他龍族君主和進獻給他們的女子。”
“啊這……”
“放心男孩子,我沒有參與進去。畢竟我原本就是女性,怎麽可能和同性發生關系呢?這也有人類先祖以為我們都是男性的原因。”阿爾蒂拉眨了眨眼,“睡吧人類少女,明天就要進入拉文納了!”
“……”
阿爾蒂拉將頭枕在埃提烏斯胸前,聽著他的心跳。埃提烏斯輕輕抱住阿爾蒂拉,不多時,兩人就都進入了夢鄉。
羅馬的月光照在帳篷上,映出他們相擁而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