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冬天來得很快，考慮了幾天的王琪來到書房找到父親王東升，便將那天柳樹來府裡的事情告訴了他。

　　王東升多年來朝中為官，對自己的族兄也是鞍前馬後，對王琪來說，自己爹的意見還是要好好聽一聽的。

　　只見王東升認真聽完，又沉思片刻，便對王琪鄭重說道:“為父多年來追隨宰相大人，受大人提攜，方能今日主政一方，雖無尺寸之功，但自問無過。做人最重承諾，為父做不出那種牆頭草的行徑，但你既是王家之人，又是你自己，而誰又能保證一生都扶搖直上，屹立不倒呢?一旦父親倒了，世上誰又能繼續為你遮風擋雨呢?”

　　他這話又像是在問著王琪，又像是在問著自己，問完，王東升也不等王琪答話，兀自繼續說道:“如今難得靖王殿下看中你，這是你的機會，也是你的造化，你已經長大了，是該出去見識外面的世界了，作為父親，在此必須，也僅僅提醒你一句:既然選擇了，就要做到忠心不二。言盡於此，你下去吧！”

　　王琪看著父親，印象中王東升總是忙得很，但是再忙也還是關心自己的，雖然平日裡也喜歡罵他孽子，見他淘氣時便用戒尺抽打，抽完又被母親和祖母輪番轟炸，家裡總是熱熱鬧鬧卻又生動快活。

　　沒有趙晏找他，他也不會這麽快想到父親也會有老的一天，也不會想到自己也到了該自立的年紀。王東升如此對他說了一番，他頓時也明白自己該怎麽做了，於是他第一次這麽認真地對父親說道:“孩兒知道怎麽做了，父親早點休息，此去上京很長時間都不能在父親身前盡孝，請您務必多多保重身體。”

　　說完，王琪含淚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便面色戚然地走出了書房。一個人一邊走一邊又是惆悵半天，天上半個星子也無，層雲密布，人此刻穿著棉衣還是覺得風涼颼颼地透骨，總覺得過不了多久，這江州也要下雪了。

　　第二天一早，王琪獨自一人來到靖王府，趙晏見到他很是高興，直接問道:“想必見之已經有答案了。”

　　王琪面色肅然，鄭重地向趙晏行了一禮道:“承蒙王爺看的起，我願當王爺的馬前卒，萬死不辭。”

　　趙晏聽完，連忙擺擺手道:“見之這話嚴重了，你我少年相識，這麽多年的情誼我又怎會把你放到火上去烤呢?”

　　王琪堅定回道:“但憑王爺差遣。”

　　趙晏上前，拍了拍王琪的肩膀繼續說道:“你回去整理收拾一下，好好和家中長輩道別，一切妥當便盡快去往上京。到了那兒做事盡量不要親自出面，必要時也可找你表哥幫忙，王麟投靠的楚王雖說沒什麽權勢，但是解決你的問題應該沒什麽難度，我會給你挑兩個幫手，隨你帶在身邊驅使，當然最重要的還是保護你的安全，至於花銷用度，你無需擔心，去到上京自會有人將銀兩送到你的手上。”

　　趙晏說完拍了拍掌，便從門外進來兩個隨從打扮的年青人。

　　趙晏指著王琪，介紹道:“這位是王琪公子，你二人今後便跟著他。”

　　“小人柳葉，柳枝，見過公子。”兩人同時向王琪行禮道。

　　趙晏又接著說道:“柳葉負責協助你打理生意，柳枝負責保護你的安全。他們二人都是王府多年培養的精英，你大可放心使用，當然最終還是得你拿主意。”王琪也不含糊，收了這二人和趙晏告辭，便帶回府中著手準備。

　　“柳老，你怎麽看?”王琪走後，

柳正來到趙晏的書房。趙晏也想聽聽他的意見。　　柳正先答道:“柳樹已經抵達上京。”

　　趙晏滿意問道:“事情可還順利?”

　　柳正回道:“王爺放心，一切順利。柳樹一去便放出消息說是打江南過來的富戶遷來上京準備開一間酒樓，想在此定居下來，榣州那邊也已經差人過去做了打點，保證短時間內不會被查到。一個在明，一個在暗，王爺這步棋是先手，應該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趙晏這時搖搖頭又點了下頭道:“扎根尚淺。不過只要在大夥兒上京之前，能夠打聽出幾個我們還不知道的消息，這步棋走得就還算是不錯了。”

　　柳正也跟著點了點頭，提醒道:“宰相王清若應該會知道王琪的事。”

　　趙晏將手隨意搭在椅背上，一臉坦然道:“這倒無需擔心，在他面前這些只是小手段，他不會干涉的，如果硬是要說存在變數的地方，那就是王琪的忠誠，這就得看我們給的籌碼夠不夠了，以王琪的為人，一時間應該不會出現問題。”

　　看著趙晏心穩意定，柳正也沒再繼續囉嗦，轉而說道:“上官少爺已經在返回的途中了，最多還有半個月便可抵達江州。”

　　這是趙晏這一個多月以來，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他總算是放下心來，一想起這位一起長大的兄弟，在外為了自己出生入死，心裡便不是滋味。現在兄弟終於要平安歸來了，趙晏情不自禁地念道:“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過了兩日，王琪揮淚告別家中一票親眷，王琪的祖母和老娘在門前簡哭得簡直是肝腸寸斷，那樣子不像他是去上京做事，而像是去上京赴死，行李倒是跟王琪準備了足足三輛馬車，衣物，吃食，日常用品，恨不得把家裡頭搬空才好。

　　不過這樣一來，反而衝淡了王琪心頭幾分惆悵，好男兒志在四方，於是他終於踏上了去往上京城的路程。王東升這天怕家裡一老一小兩尊菩薩怪他放走寶貝獨子與之鬧騰，倒是躲在府衙沒有過來親自相送，只是頭一日送了兒子一把扇子，上面寫道:“千裡之行，始於足下”。

　　迄丹臨州自太祖皇帝建國便定為國都，太后蕭念念早朝後便來到皇宮後苑的寢殿之中，殿內輕紗薄縵，殿外寒雨瑟瑟，一位中年男子正坐於殿中獨酌，殿中四角火盆點著，左右又站了四個仕女端著瓜果在一旁伺候。

　　這名中年男子白素紗袍，一身漢人打扮，身無繁飾，既輪廓分明挺拔，又內斂俊雅十足，姿態隨意而瀟灑。

　　蕭念念進來後，當即屏退了仕女，玉手提壺緩緩上前，過來便腿腳一軟，一個斜靠，靠在了男子懷裡，又給他斟滿了酒，臉含春意地笑道:“你都有多長時間沒來了，怎麽今日來到宮中。”

　　男子也不動容太后的如此親近，淡淡地回道:“最近流言四起，我便盡量少來走動，你一個女人打理這諾大的國家不容易，切不可因這男女之事在朝中失了威信，況且我也不想過早地暴露了身份。”

　　蕭念念聽完從男子懷中直起腰身，滿臉不屑地冷哼一聲道:“誰敢在後面說三道四，我便殺了誰，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不來陪我，十二年了，難道你還在想著你的老婆孩子?！為了你，我什麽都可以做，你為什麽就不能對我好點！”蕭念念聲音越說越大，滿臉幽怨地望著這個近在咫尺的男人。

　　男人依然語氣平緩，不流露出一絲情緒地說道:“念念，你現在不僅是當朝太后，還是蕭家的家主，你應該知道的，我們不可能有結果。”

　　蕭念念面色一沉恨聲道:“為什麽不能?你能為了趙家娶別人，難道就不能跟我在一起?難道我們白虎族就幫不了你趙勝?如今也是你不甘心就這樣屈於人下，上天讓我們好不容易再次走到了一起，你卻開始退縮了，你對得起我嗎?我苦苦等了你十二年，才把你帶回身邊，又用了一個輪回的時間來彌補我們缺失的感情，一個女人有多少這樣的十二年?！就算是塊石頭我也捂熱了……”說著說著蕭念念竟然撲在男子懷中嚎啕大哭了起來。趙勝終是有所動容，趕緊把她摟緊了些，又親了親蕭念念的額頭，像哄孩子似地拍了幾下她的後背。

　　蕭念念哭夠了，被趙勝這麽一摟，倒是平靜安慰了不少，靠在趙勝懷中說道:“勝哥，這十二年時間，我們利用對大胤俯首稱弟的時間，用心布局，一切盡在運籌帷幄之中。你看看如今的迄丹，國力昌盛，兵強馬壯，這些都是我們的，你我聯手問鼎中原指日可待，難道你還傻得念著趙家的情份，還想著自己的妻兒麽?”

　　趙勝伸手扣住懷中蕭念念的手說道:“現在時機還不成熟， 以我倆現在的實力，還不是大胤的對手。”

　　蕭念念被趙勝這麽一扣，心花怒放，更是嬌嗔地說道:“只要有你在我身邊，我什麽都不怕。”

　　趙勝滿臉清醒，摟著蕭念念的手松了一松道:“同州之盟已經過去十二年了，這樣的盟約早就不夠穩固了，迄丹和大胤之間必然會興起戰事，只是暫時沒有導火索罷了，但你別忘了，你邊上還有一個西夏，他們也在虎視眈眈地看著我們。”

　　蕭念念氣哼哼地鄙視道:“宵小之徒，當年就是我們的手下敗將，我白虎一族還會怕那姓李的不成?”

　　趙勝一聽蕭念念這氣話反而笑了，揶揄道:“別忘了當年盜走你們神器的便是朱雀一族，如今的白虎只有一隻爪子，我很好奇蕭太后拿什麽跟他們抗衡?”

　　蕭念念聽過不惱反笑，雙臂勾住趙勝的脖子小聲道:“你不也偷走了他們的火嗎?只要這個秘密永遠不被人知道，那朱雀還有什麽能耐?假以時日，當我們找回失去的那把神器，便是我們入主中原之時。”

　　說完蕭念念便縱情一把環住趙勝，頭埋在他頸側，朱唇摩挲耳邊，吐氣如蘭，眉眼帶著多情嫵媚地說:“勝哥，你都好久沒碰我了，今晚就別走了，我讓烏古也過來，她也挺想你的。”

　　見趙勝沒有說話，蕭念念眼角一揚，笑著就親了親趙勝的耳垂，道:“這就讓烏古進來陪你說說話，我還有些朝中事務要處理，待會晚點過來，你可不許走啊。”

　　也不等趙勝接話，便笑吟吟地離開了。